看着这名为十三的少年,顾长生微笑问道,“没有过去没有来历?” 直视着顾长生探究的眸光,少年坚定说道,“只要我只是十三,便没有过去。” “我信你。”目光灼灼的看牢十三,顾长生大笑,“好个十三!好!今后你的身份来历,我再不追问半句!” 少年震惊的看着他,张口,欲言,却又闭上,沉默,不语。 “告诉你一个故事……”缓缓的,少年终于说话了,“书生外出时遇到美人,一见倾心,便带了美人归家,欲长相厮守。相爱十载,日子美满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美人一直无子。书生虽有遗憾,却也不责美人,仍然对其珍之重之宠之。一日书生早归,不见美人相迎,便自到美人房中寻她。美人房门虚掩,透过缝隙看进去,书生赫然看到一青面獠牙的厉鬼正提笔细细描绘着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看,那厉鬼所描绘的,是张美人皮。作完了画,厉鬼提皮披上,摇身一变,正是那美人——此时,书生方知,日夜与自己相亲相爱的,正是这披着画皮的厉鬼……”说到这里,十三没有说话了,目光遥遥的看着远方,似在想像当书生看到那一幕时,心中会生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故事的后来呢?” “后来啊……”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那大骇的书生寻来了法力高深的道士,收了那厉鬼,然后另行娶妻生子,从此过着平稳安定的美好生活。” “故事完了?” “……是。” 听完了故事,顾长生只评论了一句,“真蠢。” “是啊,书生真蠢。”少年笑了,唇角似有隐隐苦意,“被皮相所惑,为厉鬼所迷——少了慧眼,他不会识人。” “不,我不是说这个。”顾长生清清楚楚的说道,“若我是那书生,若我真爱那人,就算她是披着画皮的厉鬼又如何?——那书生被人鬼之分所拘泥,他真蠢!” 心,颤了一下。 霍地回眸看着身边男人,十三似有些无助的问,“你——不害怕她是厉鬼?” “她是厉鬼又如何?”顾长生坦然道,“她从没害过他,她只是爱他,愿与他长相厮守——鬼,难道就不可以拥有爱情?鬼,难道就不可以爱人?为什么就只因为她是鬼,就要收了她,置她于死地?!” “……她骗了他。她不是人,是鬼。” “骗了他又如何?”顾长生冷哼道,“一切,只为她爱他。你也知道,编织谎言其实是最费心神精力的一件事。正因为她爱他,所以才花心思欺他骗他瞒他,不愿他看见自己最丑陋最狰狞最不堪的那一面。” ! 无视少年的震惊,男人继续说道,“若我是那书生,我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依然如昔日般爱她宠她怜她护她,甚至会比过去待她更好。” “你,就不怕它——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她是厉鬼又如何?”顾长生目若冰火,既寒且烈,“在情爱里,她也只是一个小心翼翼渴求爱人的凡子而已。相守十载,她从未害他伤他。而那书生,却不顾十年恩爱,狠心让道士收了她——真正可怕的,不是那鬼,而是书生——蓦然翻脸,全然无情——真正是鬼的,是那书生!真正该被收的,是他!!” “……你……真这样想?” “是。”顾长生道,“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若你遇上,也真会如你所言的做?” “不错。” 十三面色一沉,盯着顾长生说道,“易容术,就像那画皮一样,包住了内在的腐败丑陋。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褪去易容后,你才看到,画皮下藏了怎样的青面獠牙?” 凝视着十三,顾长生笑了笑,“告诉我这故事,只为你在害怕:害怕我知晓你真容、明白你来历时的反应,对吗?” “……不错。” “我说过:今后你的身份来历,我再不追问半句。” “可是……你不再问,并不等于没有被揭穿那一天……”十三轻声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怕……” 顾长生笑道,“怕我也像书生般寻了道士来收了你?” “不,”十三摇头道,“我怕你会走。” 是的,我怕你,在知晓一切后,会勃然大怒决然离开,走出我的生命,与我,再没有交集。 顾长生细细审视着少年,不意外的在少年眼中看到浓浓的担忧。这少年,自初遇起,就对自己表现了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少年,与自己,也许是故识吧…… “十三,你以前该是认识我的吧。”没有疑问,顾长生的话语中全是肯定。 “……” “你告诉我这画皮的故事,一再询问我若面临时的反应,是怕到最后我会明白自己救回了怎样一只厉鬼吗?”顾长生低低笑着,“其实,厉鬼并不可怕。天下间最可怕的事物,是人心。” 手按在少年胸前心脏位置,顾长生轻笑道,“十三,你的一颗心,又是怎样呢?外覆画皮,画皮下裹着的,是颗光华琉璃心?还是狰狞黑暗的厉鬼心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少年低头默默看着置于自己胸前的那只手。那是只宽大有力的手掌,骨节分明。如果真探入自己胸膛,收拢五指时,定能将自己整颗心都掌握。 少年轻笑:事实上,早已经被他掌握了,早在多年前。 一时之间,两人都无语。 飘入屋内的歌声仍在继续: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幸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收回手,顾长生微笑道,“就像歌里所唱,万事原来有命。——万事原来有命!救了你,是命,那么,他日就算你真是欲取我性命的厉鬼,也不过是我顾长生的命罢了!” 少年问道,“如果我真会取你性命,你会不会后悔如今救了我?” “后悔什么呢?”顾长生哑然失笑,“做什么事,自己负责。我既救了你,又不问你身份来历,那他日有什么后果,也是自己一力承担,怨不得天,怪不得人!” “就算有朝一日,我离开你背弃你,你也依然如此?” “谁管他明日会如何呢?”顾长生笑着吟念道,“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明日会如何,那是明日的事是今后的事了,只要现在大家能遇在一起,就够了。不是吗?” 是什么,在涌动,在往外溢…… 有些哽咽,少年却仍强自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日可不许反悔食言!” 顾长生伸手将眼前强忍住泪意的少年拥入怀中,一手拍抚着他的背,无言的安慰着他。 静默了半晌,怀中少年又开了口,“求你一件事,可好?” “你说。” “教我武功,授我杀人绝技,可好?” “你怎知我身有武功?” “先不说顾长生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刚才你以功力迫我,便知你武功非凡。把你会的教我,可好?” “我为什么要教你?” “因为我是你的人,我的命也是你的。当你不在身边时,我自然得自保,留住我的命,给你。” “为什么要学我武功?” 抬起头,少年断然道,“因为,我要变强——我身处的环境,强敌四伺。周围之人,不是心怀叵测的阴谋家,就是欲择人而啮的兽——为了活下去,我必须变强!” 顾长生肃容道,“我的功夫,至刚至猛。而你的底子,是至阴至柔的那一种——你并不适合学我的功夫。” “不,我要学。”少年的眉宇间皆是坚定之色,“名震天下的烈日剑法,我一定要学!”初见时,那暴烈残酷的剑法,即将他震撼。当创始之人就在身边,怎能不把握好机会?! “一定要学?” “是。” 微叹一口气,顾长生道,“你既然知道我就是那个顾长生,你既然知道烈日剑法,那你更该知道,我的心法路子,是至刚至阳。你若坚持要学……学习之中,你不会好受。” 少年昂然道,“若我能将这两种路子的心法合二为一,刚柔并济,那么我相信,他日我定能所向披糜。” 笑意爬上顾长生嘴角,揉了揉少年的发,他赞道,“有志气。” 少年眼睛一亮,“你是答应了?” “不错。”顾长生又板起了脸,“他日可不许怕吃苦。” “嗯!”少年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绽开了灿烂笑容。 都没有再说话,两人静静相依着,屋内的气氛,是和谐静谧的。 而此时,飘渺的歌声传入了二人耳中: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两人静静听了半晌。 然后,少年发现,沧桑慢慢爬上了顾长生眼中…… 不愿见他这种伤怀模样,少年出声,“为什么……答应授我剑法?” 如他所愿,顾长生笑了,抚着他的发,轻轻说道,“因为你要学啊。” “……我要学,你便愿意教我?”一颗心,因为这句话变得温柔。 “对啊,你想学,便教你。” “而我想活下去,你便救我,让我活下去?” “是。你想活下去,我便让你活下去。” “……为什么,对我如此之好?”少年的声音中满是疑惑,更带着颤音,他不解,救了他,还愿教他武功,为什么? 缓缓抚着少年的发,顾长生似若有所思,又似不胜感慨,却是什么也不说。 十三也不催他,只静静等他回答。 终于,顾长生笑了,“因为,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很多时候,他都将眼前少年与自己少时的影子重合了,所以,一次又一次对少年心软,一次又一次达成少年心愿。 “年少时的自己?——现在的你,并不老。” 顾长生笑叹道,“是啊,人还未老,只是,纵有的赤子之心,也早已沧桑。” 轻叹声中,顾长生放手、抽身,离开了少年。 屋内,只留下因他一句话变得有些痴了一般的十三…… 而歌声,仍在袅袅吟唱: “……星斗稀,钟鼓歇,帘外晓莺残月。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虚阁上,倚栏望,还似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顾长生走出房中,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美,在月下静静流淌着芬芳。 而月华如水,幽幽清冷,只伴着这月色,就让人连心也似乎被熏染得暗冷起来。 凝视着明月,顾长生的眼角眉梢皆是怅然。 微风拂来。 风过,花落。 轻缓的足音传来,顾长生回首,漫天花雨中,唐明媚徐徐走来。 “长生,我来,是向你辞行。” “明媚来归川了?” 唐明媚点头。 “何时启程?” “立刻。” “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明媚,你保重。” 看着他,唐明媚笑得有些无奈,“不挽留?” 顾长生失笑,“明媚,从来,你都最知道自己要什么,又如何争取。你下的决定,绝不会因任何人改变——就算我挽留,你又会留下?” 唐明媚默然。是,从来,她都为自己安排策划好了每一步。所作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深思熟虑之下,绝不会因任何人动摇改变。今日,即便是顾长生开口相留,而自己,仍是非走不可。既是如此,自己,又是在希望什么企盼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到,如果,当年应了他的挽留,没有一次又一次的逃离,那,可还会有今日的自己? 拉回思绪,唐明媚幽幽一笑,“长生,你是在怨我?还是在讽我?” “不。”收敛笑意,顾长生正容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唐明媚喟然道,“有时候,我在想,若我们初见后便拜堂成亲,没有一次次的逃离,没有一次次的追逐,那一切,可会不同?”这几句话,语音轻轻的,但却柔肠百结,哀怨之至。 那时候,年少轻狂得不知道把握珍惜,不明白世事的变幻无常,不懂得挽留住相守的不易与快乐,天真的以为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可笑的笃定事事定能如己意,于是只顾自己一心向前飞翔,蓦然回首之际,才发现早已惆怅旧欢如梦里…… 顾长生无语。眼前女子,是他曾经珍爱的、不愿放手的、一次又一次追逐的。而如今,却是不会再有交集的…… 仿若是在上辈子,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世界尽在掌握,爱情就在身边。 是在前世的那一生呢?自己,曾那般迷恋眼前女子…… 月下,两人静静对视。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隐隐绰绰。 往事幽幽,回尘前尘,两人都有恍然如梦之感。 唐明媚仍执着的看定他,向他索要答案,他静静回答,“可是没有如果。明媚,一切,仍然发生了。” “走到现在,你可后悔?” “不曾。” “真不后悔?” “真不后悔。” “即使,那个人他舍离了你?” “是。从未后悔。” 后悔吗? 顾长生自问着。 然后答自己: 不,不曾后悔呢。 爱上明媚,不曾后悔。为明媚所拒,一直追逐在她身后,不曾后悔。遇上上官清明,然后爱上,不曾后悔。为上官叛离一切,舍弃一切,不曾后悔。被上官割舍,沦落江湖,依然不曾后悔。重遇明媚,拒绝爱着自己的明媚,仍然不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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