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荆棘载道的路上,我们赤着脚向前走,一直到满身伤痕,鲜血淋漓却还不懂得止步,等到回过头时,才发现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没有回程。 一转眼又快到五四了,学校中的进步学会决定顶着压力排演《狂人日记》。 演出那天,天气不是很好,有些不大的雨,为了防止君泽的无理取闹,我什么也没告诉他,只说是有点事,一早我就出门去了。 哪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演出的临时舞台是搭在北平女子师范大学的门口,虽然天气不好,但前来观看的人还是不少,台下涌满了人,学生,平民,进步学者......惟独少了那抹我熟悉的清俊身影。 然而,演出却人然还是没能完成,开演还不到一个时辰,警局的人气势凶凶的赶来。 人群被哄散了,身边充斥着尖叫怒骂和匆忙脚步,虽然这样的情况一直在预料之中,但现在真的发生了,却还是让我一时间没能反映过来,直到一双带着警局袖章的手向我伸过来,我听家有人在大叫"快跑",本能的,我甩开抓住我的人拼命的向家跑去,然一瞬间,就那么慌乱中的一瞥,我看见了前面巷口处的那个人影。 君泽!祁君泽!还是一样的素白一样的单薄,他站在那里,站在巷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伞却没有撑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我不知道他怎么得知我在这里的,也许他是来给我送伞的,也许他是来看我演出的,也许他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也许...... 我一转身向别的方向跑去,我不能连累他,但是......已经晚了!我的手被人大力抓住,头上,背上,身上被加注了无数拳脚,我控制不住的倒在地上,全身的骨头像是已不由我来掌控......眼睛被尘土迷住了,睁不开,口中全是血,发不出一点声音,而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君泽不会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怕他会不顾一切冲过来的...... 拳脚停止以后,我又被架了起来,带往警局,我拼了命的回过头去,一次一次的,看着那个白色的人影还愣在巷口,怀里紧紧的抱着给我送的伞,我不敢喊他,不敢喊出那个我多少次哄着爱着喊出过的名字,我只能看着他,示意他赶快离开。我不要我的君泽遭遇到任何一点伤害,我无法想象那些拳脚如果是加注在那副孱弱的身体上将会是怎样的情景。 像是感应到了我的暗示一般,君泽始终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冲过来,甚至没有一丝的移动,我就这样被从他的眼前带走,直到我回过头时再也看不见他。 那时候我才知道了自己的无力,我们,一直以为着可以改变一切的命运,谁知道,不过是秋梦一夕,这浮生,原不能由我们作主,只是什么也没有的我们,抓得住一瞬,就以为是一生一世...... 呆在警局的日子,远比我想象中的苦。 虽然也经历过些动乱,但自小长到大,一直长在腐书网的我也从未遭遇过这种牢狱之灾。见识到了这个世道中最横蛮无理的拳脚和每日几乎不是人吃的食物,躺在冰冷铁板床上的我终于深感到自己一直自认不错的身体竟是如此的不济。 过了一段日子,同时被抓来的几位同学都被家人陆续的保释了出去,惟独我被认为是带头之人,警局怎么也不肯放我,叔父和恩师来拘留所见过我多次,要我一定要冷静配合,他们一定回把我救出去的,然而虽说在他们的大力活动下,我免去了不少皮肉之苦,但释放的日子,仍旧遥遥无期。 我渐渐适应了这种牢狱生活,拘留所里还住着不少和我一样被关押着的进步人士,我甚至还能继续学习到那些革命的理论。 但是,唯一让我挂念着无法放下的,还是君泽,我担心他,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他有没有被牵连被盘查,他有没有再哭到惊醒......我不放心他的一切,我一想到那副在雨夜里哭醒的身体,那双握在我手中冰冷战抖的手,我就开始骂我自己! 我后悔了!我后悔我为什么要不他带到这里,我后悔我自私的摘取了这个柔弱的灵魂,然后再遗弃他冷落他,我根本就保护不了他...... 君泽......君泽...... 让我看见他安然无恙...... 我无声的喊着念着:我想要亲眼见到平安无事的祁君泽!! 后来,我真的见到了他。 他是亲自被警局局长带进来看我的,那时候正昏睡的我被牢友们摇醒,说是有人来看我,我一睁眼,就看见了他。 我被抓进来已快半个月,很难说君泽一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仍旧绢光乌亮的长发随意的辨在脑后,换掉了丝绸的长衫,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白布的薄衫,却毫不有损他的气质,他仍旧想一副徽墨的丹青,画满了烟雨中的江南,绝世的清俊而高傲。 "君泽......"我终于把这个名字喊出声来,一开口,恍如隔世。 眼前的人,扶着牢栏,略红的眼多了几分坚毅,好半天,呓语般喃喃的念出一句: "明生......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似的,我瘦了,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我甚至都没刮胡子,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的君泽还是没有变,他好好的,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他没受到一点伤害,除了瘦了点憔悴了点,他孱弱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伤口,他甚至变得坚强了...... 有一滴眼泪落下来,温润的,浸入我的指缝。 只有一滴,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他把手伸进来,抓住我的胳膊,细长的指节牢牢的抓住那些干涸的血迹,然后哽咽着,一字一句的说: "我会把你救出来的......我绝不让你呆在这种地方......" 然而我没有在意,我只是仍旧絮絮叨叨的念着,天热了,要注意别穿太少凉着,晚上睡觉关好门......我想他承诺我一定会回家,我甚至承诺会陪他回江南去,去看扬州旧宅的桃花。 然而我忘了,我现在是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去给他这些微实现不了的承诺啊。 直到一直站在旁边的警局长一脸坏笑的向我宣告时间到了,然后伸出肥手暧昧的将君泽扯到一边,我才稍微有了些不好的觉悟-- "放手!放了君泽!不关他的事--你放了我的君泽啊!!" 但我的声音,在那一刻苍白得没有一点力量。 "咯铛--" 拘留所铁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我所有的叫喊,我牢牢的抓住门栏,只能看着重重铁栏外的君泽一次一次的回过头来。 君泽走后的第二天,我突然被几个警员带了出去大刑伺候了一番,沾了水的皮鞭一次一次毫不留情的抽打在已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上,虽然在这里被用刑是家常便饭,但我毕竟也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毒打。 最后我恍惚的记得我是被人抬回牢房的,然后我便完全的昏了过去。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再记得了,只好象来了很多人,很吵的声音,然后我又被抬走了...... 昏迷中,人已不觉到什么疼痛了,只记得有什么一直很温柔的轻拂着我,像是江南春天那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让人记起了那个镜花水月里的年代。 "原是这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这断井颓栏......" 是谁,悠悠的曲调,散落的青丝,长长的水袖一抛,回过眸来,竟是君泽,轻轻的戏服穿在他身上果然是太过松散了,眉角腮边,淡淡几分桃花颜色,一抬手,一落袖,轻启朱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忽然风起,吹动衣角纷飞,还来不及辩清,场景又换到了北平,那小小的四合院来,那是我们执手相对,院中,一树桃花零落。 君泽...... 君泽啊...... 我醒来时,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那时已近黄昏,我看见坐在床边上的兰萱一脸的惊喜,我听她激动的说着我伤得怎样的重,流了许多血,一连几天都在发烧......我艰难的转动着头,用目光搜索尽这间狭小屋子的每一寸角落,然而没有,没有梦中那个人的影子...... 君泽不在这里。 我感到无尽的恐惧感在自己的呼吸中沉淀,越来越重,兰萱的声音在意识中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君泽呢......" ...... 我紧紧的抓住了兰萱的手,听自己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空洞。 君泽呢...... 君泽不在了...... 那一刻,清清楚楚的明白了什么是这世间最想抓住的,却已见时间逝去,一别竟成永诀。 有些故事,只是一不小心开了头,而结局,谁也无法预料。 10天了, 已经整整10天了,从我醒来到现在,君泽就一直没有回来过。 因为只是些皮肉伤,没累及筋骨,所以不几天我已能下床行走,叔父找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无妨,只是春天风寒不让出门。 我怒了,摔了东西,砸了画屏,拼了命要挣脱众人的阻拦。 我要去找君泽!我要去找君泽!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一遍一遍,疯狂了似的喊着。 你上哪去找他呀! 兰萱凄声的哭喊,从后面紧紧把我抱住不让我挣脱。 是啊,我上哪去找? 我要去到哪里才能把他找回来......找回那个雨夜里颤抖着抱在我怀中要我和他一起回江南去的君泽啊...... 窗开着,临窗的旧木桌上,砚台中的墨迹已干,旁边一叠儿放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是君泽平常无聊时练笔用的,满满的,一页一页辞藻华丽的戏文,又或是帮我写下的传单......薄薄的纸页,被风一吹,"哗"的飞散了,满屋满地,拾不回来...... ...... 六月,春尽,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君泽仍没回来,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他,我找了所有在北平的朋友,要他们帮我打听着这个长发南方人的下落,我始终相信着,君泽不会离开我的,他一个人在北平怎么活,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然而又半个月过去了,君泽依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整个人,像是从这世界、间消失了一般。 兰萱每日都来,看着我的失魂落魄,却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某天,很晴朗的天气,风很大,仰头从开着的窗看出去,天空很高的地方,有小孩们的风筝的飘啊飘的,院墙外的胡同中。有卖糖人的吆喝声,远远的传来。 兰萱开了门,绕过满屋的零乱走到我面前来,说一个在教会医院的朋友脱她带信来说,医院中送来一个溺水的病人,极像我在找的那个年轻人。 "但是......" 兰萱一把抓住了跳起来就要往门外跑的我,微红的眼睛垂下,没敢抬起。 明生你要冷静点,她说,那个人......送带医院时已经死了。 那果然是我的君泽。 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但只需要一眼,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张白布单下的脸。 那是我倾尽一生也不可那忘记的人,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同样失去了血色的唇,长发被水浸湿了,贴在脸旁,一小缕一小缕的,贴在那样惨白的颜色上,黑得惊心。 君泽的身上,只穿了很单薄的春衣,而那衣衫下的身体上,手上,满是受尽凌辱的痕迹。 "对......他就是祁君泽......" 我握着被单下那只冰凉的手,对身边的人说。 后来兰萱告诉我,我在拘留所时,叔父打听到警局局长本是南方人,当年还曾是小彩舞的戏迷,所以,叔父就找了君泽。 医院那位朋友说,送君泽来的人亲眼所见,是他自己跳进水里的...... ...... 君泽生前,我总友好些话想和他说,最后却又没说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以后说的机会多的是。 可谁能料,想着想着,这一转眼,就结束了。 旧历五月十三,我永远的失去了祁君泽。 同年春末,我携了君泽的骨灰回江南去。 那时,祁家旧院中的桃花,已逝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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