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匆匆,道旁尚有未消的积雪。我的坐骑是一匹青鬃马,个头高大性子却温和得很,不仅感叹白清远细心起来还是很周到的。 行至山下安营扎寨,军前集中,一声令下便开始了狩猎活动。众人策马扬鞭,向远处山上疾驰而去。 我毕竟是初学,赶赶路也就算了,真要骑射却是能力之外的事情。所以留守营中,却是和白清远共用一个帐篷。堂堂七王爷竟如此小气,此人绝对是故意的。 寒冬的天很早就黑下来了。 帐中炉火烤得很旺,我百无聊赖地加着柴火,决心即使水平太菜明天也要去试试。临行时过于匆忙,连本书都没有带着。 等了又等还不见有动静,便趁着天黑出去透透气。 远山笼罩在一片暮霭里面,颇有几分诡异。周围来回巡逻的士兵并不是很多,但是我知道这里的守卫定然是天衣无缝的。只是我看不见罢了。 无意间看到几株梅树,很是欣喜。 枝头绽放的花瓣,孤高又妩媚的样子,不由想起苏倚楼。 树的那一边,却还有一个人影。极普通的装束,却呆呆地在那里数着梅花,是跷班溜过来的侍卫吗?有趣的人。 不过我还是知道自己是不可以招惹是非的,正打算闪人,不料却被他喊住。 "你过来。" 心中一跳,好像是很有威慑力的声音。 只得轻轻地走了过去,只盼不要惊动太多人才好。 "你是什么人?"他看了看我,皱起眉头。 虽然光线昏暗,我还是留意到那极普通的黑色棉袍下面,稍显的出明黄色衣领。暗道不妙,只有老实作答,"属下云落尘,乃七王爷麾下随从。" "随从么?"他眉头未舒,问道。 我无言以对,便低下头来听从发落。 "你方才看那么久的梅花,都不觉附近有人,有什么好看的?"他忽然问道。 事到如今,边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定了定心神,道,"其实是看到您了。曾听到过,可以那样数着梅花的人,定然是极寂寞的。此番情景也是头一次见到,所以不免妄加揣测,还请恕罪。" "哦?"他挑起眉,本不觉特别的一张脸,忽然就生动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见到的人就绝不会忘记的,会将这张脸深深地印在脑中。 "你都揣测些什么?"他淡淡地问道。 "不过是离情别恨,叹世事无常之类。"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么你呢?"他却道,"跟着你那七王爷,怎有空到这里来?" 我回答,"王爷有王爷的事情,属下未能相随左右,实在惭愧。" "王爷平日待你如何?"他又问道。 "恩重如山。"飞快作答,自己真是越来越会用词了。 "待其他人呢?" "王爷事事公平。" 他忽地咳嗽起来,强忍着才艰难说道,"还是那样......,至今连一个侧妃都没有......"说到这里,一口浊气涌上,竟说不出话来。 我默默地走过去,抬手在他背后轻轻顺着,总算缓了下去。 他带着几分诧异的赞许地看着我,道,"你倒是乖巧。" 我等着下文。 "只可惜,不是女子。" 我回视他,道,"这却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不仅性别,相貌、家世、境遇,都是无从选择的。 "你似乎不觉畏惧?"他道,抬眼间,最高统治者的威严尽显无遗。 我低下头,道,"属下惶恐。" 他笑了笑,"你家王爷在哪里找到你的?" 我犹豫了片刻,道,"风月场所。" 他一愣。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我抬眼笑了笑,自我感觉很有几分诱惑。和苏倚楼相比自然清浅了许多,不过放在这里只作为玩笑,却已经足够了。 "你的确胆子很大。"他道,语气肯定。 "属下只是以为这一刻您要的不是畏惧,"我诚实地说,"高处不胜寒,难免会寂寞。如果放在寻常场合,给属下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心存侥幸的。" 他沉默不语,我的心跳便越来越快,他不会想把我当妖孽除了吧?若真数起妖孽,也轮不到我的。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也不是要为难我,可为什么不说话? "却也难得。"他喃喃地说,"你便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怎样不是一辈子呢?"我笑答。 他似乎没有料到这样的答案,思索了一下,才开口道,"若是给你机会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吧。"我笑了笑,说得也不很认真,"只不过有些事情是没有机会的,所以顺其自然便好了。" 比如我就算真想出人头地,也有抹不去的身份烙印;比如你再英明神武,却也抵不过天命。 他忽然面露倦态,无力地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 我躬身告退,一吹冷风,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大冬天的,我容易么?无奈只有匆匆向自己的帐篷奔去,趁着白清远还没有回来,得先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正待走进,隐隐听到里面有声音,那人回来了么? 再一听又觉不对,声音似很怪异,悄悄地从缝隙里看进去,白清远是在里面,怀里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萧夜阑。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隐忍却又刻着伤痛的眼神,我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急忙跳开。 突然间头脑中就开始茫然起来,无意识地钻到一片只剩下枯枝的矮树丛里,方才那个眼神一直挥之不去。终于清晰地看到一直以来萧夜阑带给我的阴影,那样熟悉的眼神,就好像自己的影子。 雪又开始下了。 夜雪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大概有人陆续回来了。 我蹲在小树林里反思了一会,似乎也没什么收获,于是猫着腰走出去,冷不丁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 看到我时,他也是一脸的诧异,"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灰尘,发梢上还挂着雪花,一幅灰头土脸的样子。自嘲般笑了笑,开口道,"十三王爷见笑了。" 白清流负手立在当前,后面许多随从抬着战利品走了过来,乍一看去数量着实不少。有些上面还滴着温热的血滴,落在雪地上似有淡淡的雾气腾起。 他抬手示意那些人先走过去,才看着我道,"七哥既然带了你来,怎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闲逛?" 我只有继续笑着,"其实是我不会骑射,自己在营地无聊,便出来看一看。这边的雪景和京城还是很不一样的......" "出来看看,便看到灌木丛里去了?"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原来方才栖身的那片小树林,还是不能称之为树的。不过白清流平时永远冷凝着的表情,突然间换作这样,竟如同冰雪初融一般。有幸看到,不由呆了一呆。 "怎么,莫非真傻了不成?"他走上前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道,"不是......我......" 话说出口,自己听着觉得实在语无伦次,脑袋秀逗了。不由失笑,"看来,是真的变傻了。十三王爷,怎么办才好呢?" 他却也笑了,"这才正常了些。怎么,遇到什么事了?" 这人还真是直接。y 我据实回答,"开始被惊到,后来又吓了一跳,思维便有些混乱了。" "哦?"他似乎很感兴趣地凑近,"留下来的人本不多,又有谁能吓到你?" 要不要告诉他些什么呢?他们谁胜谁败,本来就与我无关。所以这种没有立场的事情,其实是最难抉择的。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有个很尊贵的人物,他就没有去啊。" "这么说......"他目光闪动。 我没有说话,当是默认了。 "他都跟你说些什么?"他还是问道,因为兴奋隐隐有些动容。 我犹豫着说道,"问了些关于七王爷的话。" "提到七哥时,态度如何?"他紧紧追问着。 "好像有些生气吧,因为我这类的人。"我叹息着。 "也难怪,只不过,他居然会放过你......"白清流喃喃自语。 我不禁有些郁闷,"怎么,你希望他不要放过我吗?" "看来他对你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笑了笑,道,"独孤秋已经出了边境,应是安然无恙了。你还要继续留在七哥那里吗?" "这能由得了我?"我斜他一眼,已经纠缠进去,便很难脱身了。 "这倒未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罢,迈出脚步与我擦身而过。 耳旁飘过一句极轻的话语,"尘儿,你尽可等着看吧。" 想不出所以然来,还是整了整衣装向帐篷走去。 这一次,只剩下白清远一个人。还好省了尴尬,装作一无所知就好了。 "你跑去哪里了?"他的语气竟有些愠怒。 我这叫做非礼勿视,不过还是恭敬作答,"只是出去走了走,王爷有何吩咐?" 他却缓和下来,道,"算了,留你一个人也很闷的。出去看看吧。" 我随他走了出去,在那顶灯火通明的大帐中见到所有的人,自然也包括方才遇到的那位老者。 此时的他看过去,便完完全全是国主的姿态了。高高在上的,笑容慈祥却不减威严,全然不见那一瞬间的落寞。 一旁有专人在汇报成果,不出所料,果然是十三王爷遥遥领先,数量质量皆为上乘。尤其那只一箭从口中穿入的雪貂,箭柄直没入身体内部,皮毛却丝毫没有损伤。无论力道还是准头,都要恰到好处,连我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其中精妙,更不用提其他。 白清流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很是谦逊地谢过了赏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是几位武将,一一也都呈上自己的战利品。 白清远的收获只能排到中等,他也不以为意,来到一旁相互敬着酒,我只得跟在其后,不由自主的也灌下不少。 之后还得搀扶着他回去,脚步踉跄。他却半眯着眼睛,时不时就把所有的重量全部压在我身上。 好容易回到帐篷,我放下他,终于长舒一口气。 伸展了下筋骨,回身一看,却见他目光清明,正坐在那里看我。 又吓了一跳,道,"王爷?" 他不语。 "王爷?"继续问。 依然没有回答。 觉得气氛渐渐有些诡异,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见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一用力,人便落在他的怀里。 一个来势汹涌的吻,夹杂着酒气,或许还有一丝丝哀伤。 我推开他,"不要把我当作别人。" 他一愣,很是惊讶。 "你并不快乐,不是吗?"我叹了口气,"何必要委屈自己呢?" 他却幽声道,"还从来没有人,说我在委屈自己。你是第一个。" "哦,我可能是喝多了。"我想了想,道,"喝多了,大概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吧,请王爷不要见怪。" "我看你神志却还是很清醒啊。"他轻笑道。 我看向他。借酒装疯的是你好不好,就那么不愿意呆在那里吗?可是要说白清远对王位没有兴趣,打死我也不信的。 "既然还很清醒,就跟我来吧。"他拉着我向外走去。 从后面牵了马,一青一黑。 随他翻身跃上,两人便朝远处雪地里奔驰而去。 "要去哪里?"我问道。 他笑而不答,拉满了弓,回手抽出箭搭在弦上,瞄准用力,便落在前方的树干上面。 "这是做什么?" 他却将弓扔给了我,堪堪接住,一只箭递了过来。 "照着我方才的动作试试。"他说。 "为什么?" "我白清远的随从,岂有不会骑射的道理?"他张狂地笑着,一如往日的不羁。 回想他的动作,挽弓,搭箭,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完美而流畅。 那么,下午战绩平平,是故意的么? 林猎
第二天,现学现卖的我终于可以小试牛刀了。 不可否认,人性中都有一种残忍的成分。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夺取另一个生灵的性命,第一次如此壮观地见到自己制造的血迹。突如其来的成就感渐渐代替了开始时的犹豫,继续下去,竟有些上瘾。我想,将眼前的猎物换作是人,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道理呢? 白清远一直相随,看上去在一旁指导我的兴趣,远远大于他自己的任务。 虽然说这个游戏的结果并不能决定一切,可毕竟每个人的态度也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样漫不经心,是得不到上位者的好感的。 想提醒他两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无意捕捉到他捉摸不透的眼神,于是作罢,这人心里肯定是比我要清楚的。 不远处窜过一匹白马,马上银白色的铠甲迎着阳光映着积雪,有一种光芒四射的耀眼。 回头看到白清远略有些怔忡的表情,我开口道,"那是十三王爷。" 转瞬间他已恢复了常态,深邃而算计的目光闪了回来,轻声道,"他这一次,还真是卖力呢。" 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是锋芒毕露,一个是成竹在胸,很难判断结果会怎样。只是这两个人,应是彼此都非常重视的对手吧。同样的高傲,此时的对视亦然同样认真,果真是兄弟。 白清流朗声笑道,"七哥,有佳人相伴,如此闲情逸致真叫人羡慕呢。" "十三弟说笑了,"白清远缓声道,"这些年,似乎武艺更为精进了不少。在十三弟的光芒下,不仅我,任何人都要自惭形秽的吧?" "七哥真是过谦,"白清流仍以那种淡淡的笑容相对,清冷却不显疏离。"我这马上骑射的功夫,还是七哥亲手教出来的呢,又怎敢在七哥面前卖弄?" 我听的却一愣,是这样的吗?看久了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几乎要忘记这两个人是亲兄弟了。 生在王室果然可悲。 白清远压低了声音,带出几分磁性的魔魅,"难得十三弟还记得。" "我又怎会忘记呢?"白清流目光闪烁,"幸而遇到,还想再向七哥请教请教。" 这算是宣战吗? 白清远大笑,"请教是不敢当了,不过我兄弟二人切磋一下,也未尝不可啊。" 同时勒紧缰绳,两匹马长嘶着向前冲了出去。 我只看到一黑一白两个背影,阳光下策马急驰的姿态格外俊朗。 自己什么时候能长成那样的体格就好了,心中不禁感叹,不过这辈子似乎是没有希望了。 提起马缰,我沿着山间小道往前慢慢溜达着。毕竟不是很习惯于这类活动,磨一磨时间也就罢了。运气好的话可以拎两只兔子回去,找些椒盐烤来吃味道应该还是不错的。 突然间林中传来一声呼喊,声音似在挣扎,却渐渐弱了下去。 下意识地就冲那边奔了过去,因为是冬天树叶落尽,林间的视野清晰了许多。于是看到两个交错的身影,压在下面那位天青色的衣衫已经凌乱不堪,几乎完全是撕裂开的,双手被紧紧箍在地面,而上方那人正如野兽般跨骑在他的身上。 我忽然觉得很愤怒,愤怒到拉满弓欲射出箭去,只是箭在弦上却还是犹豫了一下。先前那番人与兽的理论闪过脑海,明知眼前的人禽兽不如,这一箭对准了他的后心尝试几次都没有发出去。原来杀过人和没杀过人,还是不一样的。 箭头没入他身旁的树干上。 那人停下动作,转身抬头看向这边。 这时看到他衣襟上半垂着的带子,朱红的颜色,应是官阶比较高的。
11/13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