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自醉坐起来,侧耳倾听。殿中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寂寞。 如果是以前,醒来便能听见无极的呼吸声,有时,醒来便能见他立在床前。如果...... 他已经不再习惯孤单了。人,果然是群居的动物。 "烦劳四公子了。" 洛自醉抽搐着嘴角,望着史骞史尚书悠然走远,转过身。既然明白烦劳了他,又何必将事情丢给他?这么多官员,礼部还愁调不来人么? 此时,他正站在溪豫皇宫侧门附近。举目望去,礼车并排列着,看不到尽头。清点礼品单是个费时费力的活计,怨不得礼部无人愿意做。顶着初夏的烈日,将这些礼车中的礼品一样样看个清楚明白,又单调又难受。也只有他实在推辞不了,才前来做这种劳累事。 而且,后亟琰后来也说,让他来收点东西,他才放心。看来他无法信任礼部和户部的人,可能是时候更新换代了罢。 也罢,登基大典前的事情多得很,确实没有半个人闲着。能减轻后亟琰的顾虑,累些无趣些也无妨。 "四公子,能开始了么?" 洛自醉瞥了身边的小侍们一眼。他们都在战战兢兢地观察他的脸色,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洛自醉不仅失笑。他的脸色似乎真的很不好。"开始罢。" 且不说两位君王送来了数不清的珍宝,单众臣送上的贺礼就足够清点的了。 "丞相府,珊瑚枝屏风。" "丞相府,南海珍珠十斛。" 洛自醉伸手拿起一颗珍珠,仔细查看。 硕大的珠子,莹亮光润,一颗都算得上珍物,何况十斛。老丞相家果然是溪豫最负盛名的世家之一。 "四公子,这边是献辰景王、汝王两位殿下送的贺礼。" 百辆礼车,东西不少么。洛自醉冷冷笑了笑:"除了这些,还有么?" "小人方才看见四个女子跟着使者去见陛下了。" "女子?"果然很了解后亟琰么。洛自醉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镏金千鹤香炉。" "是。" "暖玉香簟。" "是。" "四公子,又有贺礼到了。" 洛自醉闻言侧身,望着气喘吁吁跑来的侍从。 "十车,献辰云王殿下送来的。" 看着手中的礼单,顿了一会,洛自醉才问道:"使节呢?" "前去晋见陛下了。那位大人说他想看看景王、汝王殿下送的礼,问一会儿能不能过来。" "无妨。" 景王、汝王送的东西不少,费了一个时辰才看完。洛自醉正待要瞧瞧云王殿下送来的贺礼,便见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走近。 男子身着有些陌生的官服,带着满面微笑朝他走来。 "阁下是?"洛自醉迎上去,淡淡地问。 "下官是献辰云王殿下的使臣,您是......" 无极的使臣?洛自醉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我是洛自醉,暂任礼部监正。" 男子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望了他许久,才行礼道:"在下宫琛,仰慕四公子已久。本想明日正式拜访,不料在此巧遇,实在有幸。" "宫大人,云王殿下近来如何?" "殿下一直都是那样,不是么?" 洛自醉轻笑出声,望向身旁的百辆礼车:"宫大人是来看景王、汝王殿下送的贺礼?" 宫琛点头道:"有些好奇,担心主公的礼轻了,失了礼数。" "十车,足够了。"他倒是奇怪怎么还能搜得出这么些宝贝呢。 洛自醉微微笑着将礼单点完,转身见宫琛仍然在一件一件地看贺礼,走近他身旁,道:"贺礼而已,礼轻无所谓,心意到了便可。何况十车已经不算是小数目了。我才觉着百车太夸张了一些,他们不过是王而已,不必送重礼。" "那么,两位陛下送的是--" "各五百车,应有尽有。"回望着长长的礼车队,洛自醉叹道,"今天一天就耗在这里了。"神色间颇有几分惋惜。 宫琛忍俊不禁:"四公子有些不情不愿呢。" "的确。我已经许久没有安闲地独处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们,自然得用心些。" "曾问过殿下,四公子是怎样的人。殿下说‘见过他,你便明白了'......原来如此,终于理解殿下的意思了。" "所有人都觉得洛四公子特别,其实也不过一个寻常人罢了。" "不,四公子寻常得特别。" 洛自醉失笑,道:"宫大人真会说话。寻常便是寻常,何来特别?"他周围的人物个个非凡,所以才显得他与众不同罢了...... 宫琛笑而不答。 两人慢慢踱步,走到皇城前门边便都停下了。 洛自醉拱手作揖,笑道:"这几日宫大人忙么?若得空,我可否去行馆拜访?" 宫琛忙回礼,道:"不敢劳动四公子,我会到宫中请教您。" 洛自醉笑了笑,颔首:"既然如此,我将扫室以待。" "......四公子,五年来殿下没有给您任何讯息,您......不觉得奇怪么?" "他有他的考量,我无所谓。" 提起帝无极,忽然想到昨日满溢的思念,洛自醉轻轻一笑,又道:"大人这回只是前来庆贺陛下登基罢。" "是,原本还想着有不少事情要做,但是,这是殿下的吩咐。" "放心,三位陛下都已有干预的意思了......应该就在登基大典之后罢。" "那么,改日再来拜访四公子。" 洛自醉目送他走远,转身却见后亟琰倚在城墙边,笑望着他。 不知不觉间,愉快的心情便将连日的郁结驱散了,洛自醉慢慢走近他:"陛下,累么?" "你呢?我刚从库房过来,那么多礼车,也亏你能在一天之内清点妥当。" "四名美人如何?合你心意么?" "不错,很是机灵。送给你好么?也算今日的报酬。" "给我?那不是暴殄天物么?既然都是舞姬,自然要给那些会欣赏舞蹈的雅士。" "啧啧,多少人想要我还不想给,你却想都不想便推拒。......不如送给小书童......他送来的画我很是喜欢,就当做回礼罢。" "当真想送?" "唔,听说五公子很喜欢美人,不然送给他?" 那天下就不太平了。洛自醉轻笑着摇首:"你还是送给那位罢。" 后亟琰怔了怔,微微笑道:"好主意。" 翌日,为了答谢文宣陛下和淳熙陛下的重礼,清宁陛下自教馆挑选了数位美人,送给了他们。两位陛下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 几天之后,便到了正式行登基大典的大吉日。 登基大典在京城东郊的帝庙举行,十日来庙前的巨大火堆整日整夜燃烧,映得半边天穹一片赤红。 吉日子时,众臣与侍从们便来到庙中静静跪候,每个时辰京内都回荡着沉郁的钟声。 洛自醉也一夜未眠,一大早便换上礼服,乘马车来到帝庙。 原本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参与,也无法参与,后亟琰却早唤人给他准备了礼服,并邀他以贵客之姿见证他登上帝位。他既已相邀,洛自醉也无法推拒。 下了马车,他便瞧见正门中央铺着绣着飞龙的锦缎,一直延伸到太庙内,足有上百丈。护持纛旗、龙旗、北斗旗,穿着青色铠甲的骑卫营甲士们面容肃穆,分立两侧。他们身后是举着护旗与二十八宿旗的兵士。而后便是伏了一地的黑压压的人群。 清风吹过,旌旗招展。庙右前方的巨大火焰随之跳动,炽红的炎舌朝它旁边的圣宫祭使扑去。 已经是夏日,还生着这么大的火辟邪。倘若不选在红日都清清冷冷的早晨,谁也无法身着数层华丽的礼服在这里待上两三个时辰罢。 洛自醉随在祭使身后,绕过跪伏的众臣,来到左侧的礼台。他已经算是来迟了,皇颢、天巽、洛自省、皇戬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皇颢依旧淡漠,皇戬一反常态地满面肃然。天巽正啜着茶,洛自省侧首,轻声道:"四哥,来。" 洛自醉看他神采飞扬,笑着在他侧后方坐下:"怎么?有什么好事?" "清宁陛下登基还算不得好事么?" "你若是能将他人的好事当成自己的好事,就不是洛自省了。" "四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闻言,洛自醉禁不住笑得更畅快了:"实话实说么。" "......你应该也知道原因的。话说,清宁陛下最近几日一直在圣宫?" "登基之前,必须焚香沐浴,绝世俗之欲三日夜。怎么?" "那你在何处待了三日?我去找过你数回,你却不在。" "去藏书楼了。无极不是遣了位使者前来么?这几日我都在听他说献辰的事。" 洛自省瞟了宫琛一眼,微笑道:"四哥不是隔三岔五便往献辰跑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洛自醉摇摇首,笑道:"民间传闻总有些夸大。而且,皇室勾心的机密事宜怎可能在坊间打听得到?" 洛自省没再说什么,拧起眉来。 洛自醉猜他大概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再说话。 卯时正,钟声响了,余音回荡在庙内。钟声尚未散去,礼乐便开始了。笔直延伸的道路尽头,帝驾渐渐行近。五辂并行在前,玉辂居中,金辂、革辂、象辂、木辂列其左右。五辂后一行行黄麾仗、黄盖、华盖、曲盖、紫方伞、红方伞、雉尾扇、朱团扇、羽葆幢、豹尾、龙头竿、信幡、绛引幡、戟氅、仪锽氅遮天蔽日。 仪仗在太庙正门前停下来,身着衮冕、头戴十二旒冠的后亟琰自玉辂中下来,神情无比肃穆。 无间立在丹陛上,一身银白长袍与满头银发相映,更衬得他不似凡人。他手执礼杖,轻轻一挥,身后的九座青铜鼎倏地冒出熊熊白色火焰。"天佑我溪豫!青鹄圣禽降临!" 话音才落,空中一道青色的光芒俯冲而下,投入九鼎之中。火焰猛地高高窜起,转瞬间变成了青蓝色。 后亟琰举步,缓缓朝太庙行去。他的每一步都极慢,却也极优雅,且带着不容动摇的威势,仿佛这一步步都已经深深扎在溪豫的泥土之中。 礼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洛自醉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前的后亟琰与平日的后亟琰太过不同,一瞬间他竟有了些许陌生和距离感。 注视着后亟琰,洛自醉忽地想到帝无极。五年不见,在权谋中坚持着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才这么想着,他便心笑自己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他了,才有这么些无关的念头。帝无极就是帝无极,不会改变。而后亟琰也是后亟琰,就算登基为帝,成为天下至尊又如何?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后亟琰才走到无间身前,向着庙内,跪在蒲团上。 无间吟唱着祝颂神与天地万物的长诗,而后宣告:溪豫新帝,清宁帝登基。 祭使立刻呈上玉玺。无间接过来,慎重地放入后亟琰双手中。 后亟琰立起,再跪下,答谢神与天地,答谢先祖。 大祭礼成,百官高呼万岁,叩拜十次。 辰时正,新帝率文武百官回到京中,正式入朝。朝堂上,百官持着玉笏依次跪拜,新帝与他国帝皇互换盟誓。而后,新帝宣布册封太子,并布诏大赦天下。 午时正,新帝赐宴百官,下旨在外城设宴招待寒族与平民。登极礼终于结束。 溪豫清宁帝登基的次日,新帝便主持召集了两位帝皇和四位国师,商讨献辰之事。两日之后,三皇四师决定干涉献辰皇室之争,避免献辰国破。当即,三帝封池阳暗行特使洛自醉为使者,向献辰四王传达此决议。 洛自醉欣然受命,立刻启程前往献辰角吟。 第三十九章 特使出访 炎夏清晨,徐徐拂过的风中带着些许清凉气息,悬在天边的赤乌如同精致的装饰,没有半点正午时分的威力。于旅人而言,这是一天中最适合赶路的时刻。 穿梭在青山绿水间的驿道上,一队骑手迅速驰过,扬起滚滚尘土。 不多时,骏马越过了山脊。山麓平原的尽头,献辰都城角吟的轮廓在淡淡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策马立在山顶,原野上的风景一览无余。洛自醉遥望着角吟,连日来因疲劳和紧张而绷紧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终于要到了。" 他身后,满身尘土的宫琛长长舒了口气:"虽说眼下还不能放松......我应当不会落到自刎谢罪的境地了。" "连累宫大人了。"听了此话,洛自醉忍俊不禁。 当日,得知他被封为特使后,宫琛便询问他是否能结伴而行。他自然不会推拒他的好意,登时便答应了。但是,同行以来,偶尔却有些后悔。 当然,宫琛作为旅伴是再合适不过的。谈吐风趣,见多识广,尤其对帝无极了解甚深,时不时便感叹自家主子的奇怪行为和奇怪言论。不过,前提是没有遇到刺客的时候。 自从他们进入献辰境内后,几乎每隔两三个时辰便有刺客来袭。或许是遇过太多杀手刺客,险险地避过几次后,洛自醉倒是仍旧闲适,宫琛却每每提起十二分的警觉。 看他时时刻刻都不安心,洛自醉也十分同情。但无论他怎么开解也没有效果,也只得任由他去了。 "四公子莫要低估您对殿下的影响力。虽然殿下在我们这些属下跟前很少提到公子,但我明白,公子于他,比皇位更重要。" "......宫大人不必担心,有骑卫营侍卫在。"洛自醉笑道。原本他打算仍旧和重霂同行,但重霂却没有出现在后亟琰的登基大典上。据闵衍解释,因为无极托他帮忙,他已经到献辰去了。后亟琰担心他的安危,特地调了自己身边的骑卫营侍卫保护他。 宫琛侧首望了望十几位面无表情的侍卫,叹道:"以公子的身份,再小心些也不为过。" "到了角吟,想必他们便不敢前来打扰了。" "四公子想过要暂居何处么?" "既然他们不敢公然得罪三位陛下,我想住在何处都无妨。而且,在旁人看来,与宫大人同行已有偏向之嫌。" "殿下怎么能放心?" "了时国师已经布置好了,摇曳尊者会保护我。" 宫琛摇头笑道:"虽然如此,对方那位高人......" 洛自醉还是首次听他说起汝王和景王的事情,而且,听起来似乎有位相当棘手的人物在。原来如此,这就是无极摒弃前嫌,邀请重霂的原因罢。 思及此,他轻轻笑道:"那就要请云王殿下费心了。" 宫琛这才舒展双眉,颔首。 洛自醉轻夹了夹马腹,骏马扬蹄嘶鸣,撒腿便向山下冲去。 山风呼啸着刮过耳边,视野中,角吟愈来愈近了。 一行人到达山腰时,薄雾已然散尽,角吟城渐渐展露出它美丽的容姿。 追求完美的献辰人,将他们的都城建造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艺术品。不仅气魄,而且精巧。巍峨的雪白城墙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灵兽浮雕;分布在城墙内侧的城楼金碧辉煌;城内高塔顶部垂着串串金铃,随风摇动发出的悦耳铃音似乎传遍了四方;每家每户屋顶都铺设着绚烂的琉璃瓦,远远望去,被折射的日光笼罩的京城,犹如神的殿堂。无怪乎皇室两派都斟酌着战争的时机,不忍毁掉它,毁掉这象征着数万年繁荣的骄傲。 虽然常年在献辰明察暗访,洛自醉却从未到过角吟。一则因他不想接近敌人,二则实在没有闲暇。如今远望着角吟城,他禁不住心生感叹。想必当初无极遥望着这座城池时,夺取这个国家的信念更加坚定罢。如此美丽的都城,他怎么能拱手相让? "宫大人,虽然双方都顾念着角吟,但汝王和景王也不可能任由陛下们干涉。他们应该明白,三位陛下和四位国师都偏向云王殿下。究竟他们还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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