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觉得能避免以‘仪式'择帝,又或许,他们也有必胜的信心罢。" 也有必胜的信心?这么说来,无极认为自己必将胜出么?洛自醉轻轻一笑,拉住缰绳,骏马逐渐放慢了速度:"宫大人,‘仪式'究竟有些什么步骤?" "这......史书上从未有详细的记载。只有皇室能参与‘仪式',所以臣下们都不清楚。我也只知道,此仪式公平公正,无人有怨言。" 洛自醉垂眸不语。他看到的史籍上也没有说明帝位继承人选择仪式的具体步骤。但,参与"仪式"的结果却是很明确的--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作为神所选择的帝皇活下来。无论参加"仪式"的皇族有多少人,都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信心十足,然而,绝大部分人却死去了。 这回大概是五成的机会,活下来和死去的几率都一样。洛自醉俯视着远处的城池。对他而言,这座美丽的都城,远远不及帝无极重要。倘若毁掉它,帝无极便能毫无悬念地登上帝位,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毁灭它。 "四公子担心殿下的安危?" 洛自醉点点头,苦笑:"如果有机会说服他,我会尽我所能。" "殿下只是想要避免国破而已。献辰只剩下角吟了,一旦角吟毁灭,献辰人的希望也就破灭了罢。" "他所想的是这个国家,我所想的,不过是他的安全罢了。"角吟灭则献辰灭,他要尽皇族人的责任,他明白。正因为明白,才担忧,才更加确定自己不能失去他。不过,既然他如此有自信,再信任他一回又何妨? "殿下想要这个国家的执念比那两位要强许多。因此,不论是什么仪式,他都会是活下来的那位。公子教养他长大,应当很明白他的性子罢。" 洛自醉淡淡一笑。他知道,帝无极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或许......也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宫大人因此选择了他?" "第一眼见到他,立刻生了另投明主的念头。"宫琛摇着头笑道,"这位殿下的容颜太过醒目,谁都担心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但,若在他身边多待些日子,无人不折服于他。殿下收服众臣,靠的不是如簧巧舌,不是丰厚报酬的引诱,而是殿下自己的力量。对我们而言,追随殿下,紧跟着他并为他所用,便是最大的成就。" "有臣下如宫大人,真是他的福分。" "不,四公子,应当说,有主如殿下,是我等的福分。" 洛自醉难掩笑意。 一路行来,他多多少少了解宫琛的性子。由他的才能和忠诚心不难推测,在帝无极身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如此也不难明白帝无极拥有绝对的自信的缘由了。 说话间,已经来到山麓。 原野上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看来,京城周边的百姓早已经逃往他方了。不知角吟城内的情形如何。 在荒地上行了一段路,洛自醉便望见一道高约六尺的土墙。土墙外蜷缩着不少衣衫褴缕的流民,不远处还搭起了许多简陋的帐篷。 他勒住马,扫视着周围。 最近献辰南部天灾妖祸肆虐,并且爆发了瘟疫,灾民四处逃散。大多数人选择北上,想到有灵兽保护的京城避难。但是,为了防止瘟疫传入京城,角吟周围早已迅速地筑起了土墙,将他们隔离在外。 如果无人布施,他们便只能在此等死了。 献辰需要新的帝皇,需要新的希望,而且,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便是无极宁愿冒险选择仪式的原因罢。而另一方也似乎打算速战速决。不仅毫不气馁地连续刺杀他,希望在仪式之前让对手崩溃,而且应该还打着直接刺杀无极或者灵王的主意。 如今他已经安全来到角吟,来传达陛下们的决定。他们再也不可能明着下手......那么,暗地里又会有什么动作? 他们决不可能痛痛快快地答应举行仪式罢。毕竟一半生一半死的机会是不够确定的。谁都不希望下地狱的会是自己。 洛自醉跃下马。 流民们已经注意到来者,目光中升起些许恐惧和希望。 宫琛也下了马,低声道:"我军驻扎在京南,难民从南方来,大部分聚集在南边。殿下已经吩咐布施,没有染上病的人应当能活下去。" "大夫呢?"疫病应当不是绝症,总有法子治疗的罢。 "已经派了军医给病者诊断。我来之前便听说,此病虽有药可医,但来势汹汹,药材不足,实在难以控制。以目下的情况,要筹集足够的药材实在太难,而且必须保证军内的用度。" 洛自醉皱起眉:"三位陛下已经准备召集大夫前来献辰,大约一个月后便能陆陆续续到达。调集药材的时间可能更长一些。"既然是急性病症,多数人应该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腰间取出两个玉瓶:"这些是续命奇药。虽然不多,却聊胜于无。宫大人,请军医斟酌着给病人用药罢。" 宫琛怔了怔,接过去:"可是......四公子......" 洛自醉淡淡解释道:"每年我大嫂都会托人送药,几年来一直积攒着,现下能派上用场也好。在角吟......应当用不着罢。何况,送药的时间也快到了。" "多谢四公子。"宫琛温煦地笑了,转身吩咐侍从去唤军医。 洛自醉转身,瞧见倚在土墙边的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虽然是夏日,他们却紧紧靠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着。两张相似的脸庞上覆着尘沙,眼中没有半分希冀。 此世难得的双生子...... 再看他们旁边,不少孩子都仍然有父母照应着。看来,两人或者成了孤儿,或者是被亲人抛下了。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大部分人选择保全自己,这也是生存的本能。但,无论如何,被抛下的人都是痛苦的,绝望的。 洛自醉取出怀中权作早膳的干粮,朝他们走去。 直到他在他们身边蹲下,两个孩子的眼眸转向他,眼中仍只有木然。 他沉默着,将干粮塞入他们手中。 双生子的目光在他的脸和干粮之间游移着,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光彩,捧着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洛自醉望着他们,缓缓立起来。 "粮食少,他们一日只能分得一些粥和馒头罢了。而且,两个无人照料的孩子,得到的食物也会被人抢走罢。"宫琛在他身后出声道。 洛自醉依旧望着两个孩子,眉眼微微弯起来:"宫大人,能否将他们带入城去?" "虽然他们没有染病,却也难防万一。" "让他们在军中单独过一阵,确认没有染病后,再送到我的暂居处来。我正好缺侍童。" "如此......也好。" 两个孩子睁大眼。 人在绝望中的时候,只要有人伸手,便能得救。 彼世,他想要却得不到。不,得到了,却没有看见。不过,就算那时候注意到了,也无法将他救活。那么,此世......他就做那个伸手的人罢。 "你们随我来罢。" 沿着土墙走,不多时便可见一道栅篱。栅篱后头守着上百名兵卒。 宫琛举起腰间的通行令,栅篱便缓缓打开了。 墙内不远处便是云王的京南营。 帝无极并不在营内,因此,洛自醉并未多作停留,换了一匹马,将两个孩子留下,便往角吟城赶去。 遥遥望去,角吟城墙上惟妙惟肖的浮雕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依照献辰的传统,每位帝皇继位后,都会将自己的灵兽雕刻在城墙上。迄今为止,最为壮观的灵兽浮雕便是先帝的赤龙。龙蜿蜒于城墙上,首尾隔着正城门相望,百位工匠费了一年时间才雕成。 接近城门时,洛自醉刻意拉住缰绳,果然瞧见了龙首和龙尾。 城门已然大开,却无人出入。 京城四周都已经设防,除了商旅,应当无人能够入城罢。 角吟的没落境况也在预料之中。整个国家都风雨飘摇,京城纵然有灵兽加护,也不可能独保。 才踏入城门数步,斜里便杀出一队车马,拦下了他们。 为首的是个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双目眯成一条缝隙,笑得十分温和。 洛自醉自眼角瞄见宫琛一付要笑不笑的神色,明白来者不善,心中暗暗防备起来。 "谢大人一大早的便要出城么?"宫琛笑眯眯地作揖。 这位谢大人显然不将他放在眼中,径直跳下马,走到洛自醉马前拱手行礼,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特使大人,洛四公子罢。下官是礼部侍郎,奉汝王、景王两位殿下之命,在此迎接大人,请大人下榻京西行馆。" 果然是有备而来。洛自醉看着他身后的几列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兵卫,心中不禁冷笑。倘若他不去,他们还想强迫他去不成? "多谢两位殿下的好意。" 他怎么可能入那龙潭虎穴? "怎么,特使大人已经决定下榻云王殿下准备的行馆了么?"言语中颇有几分不满之意。 洛自醉含笑摇摇首,道:"殿下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准备住在行宫。" 礼部侍郎愣了愣,想是没料到洛自醉提出要住进皇族才能入住的行宫。他张开口,似是想要婉言提醒身份的差距,但又一时不好开口,于是眼神瞟向了宫琛。 洛自醉扬起眉,维持着礼节性的沉默。 宫琛微抿着唇,直接忽略了对方频频送来的殷切目光。 一阵难堪的静默之后,礼部侍郎大人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大人,这行宫......" 倏地,洛自醉身后的一名侍卫高高举起刀鞘,满面怒容地道:"尔等要阻拦到何时?这便是汝王和景王殿下的待客之道?!" "确实是下官失礼了,可......" "好大的胆子!我溪豫桓王殿下连行宫也住不得么!" 礼部侍郎有些惊讶地瞄了洛自醉一眼,急忙半跪下作揖赔礼:"不敢,不敢......殿下,请。" 宫琛显然也有些意外,望了望洛自醉,随而笑了起来。 "不劳烦谢大人了,有宫大人在便可。"洛自醉仍旧和颜悦色,看前方让了路,立即拨马前行。 位于角吟内城北侧的行宫已经荒废多年,即便最近已经修缮过了,宫殿阁楼仍然陈旧不堪。 桓王殿下自行选了座偏僻的小宫殿住下了。 选定居所后,他便很安闲地坐在长廊上,品着香茗,翻着书。 "四公子......殿下,您何时被封作皇族?为何不曾提醒下官......"宫琛立在他身侧,问道。 洛自醉抬首,轻轻一笑:"事出突然,何况我也不愿接受,所以不曾告诉大人。" "突然?" "临行前晚,陛下强行加封的。" 强行封王这等事,也只有那位才做得出。当时,他到御书房仅仅是为了辞行,哪料后亟琰瞧也不瞧,径直将一张诏书丢过来,大声宣布封他为王。他震惊无比,一时竟愣住了,连圣旨都未能接稳。 清醒些后,他觉得众位大臣一定不会同意。他洛自醉虽与后亟琰相交甚久,但毕竟没有足以异姓封王的功绩。他们不可能承认他。 然而,他显然忽略了一点--这是溪豫,溪豫的宫廷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同在御书房的诸位重臣也有些惊讶,而后,很快便恢复平常,十分热烈地响应陛下的决定。他们和清宁陛下一样,完全无视当事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兴高采烈地表示赞同。仿佛溪豫多了一位皇族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错估了后亟琰的影响力...... 垂眸微笑着,洛自醉呷了口茶。后亟琰应该早便有此打算罢。为了护得他周全,让他成为溪豫皇室是最为妥当的法子。 "因此,宫大人大可不必太过担心我的安危。请转告云王殿下,陛下们应该已经动身了,半个月后就会到角吟。" "是,下官立刻禀告。" "宫大人不必拘束,我比较习惯各位称我为‘四公子'。" "那么,如四公子所愿。在下告辞。" 放下书,洛自醉望向长廊外。 池塘中白莲朵朵,开得正盛。池塘边杨柳依依,风姿绰约。 "裴庄主,别来无恙?" 柳树下,一身灰袍的裴瑞抱剑斜倚,微微一笑:"殿下好眼力。" "一路多谢庄主了。若非庄主一直暗中相助,我便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了。" "四公子言过了,在下也没帮上什么忙,溪豫骑卫营果然名不虚传。" 洛自醉斟了一杯茶,作邀请状。 裴瑞直起身,慢步走过来。 "不过,庄主与他们......"毕竟是师门训出的杀手,那些人应当能认出他的暗器。 裴瑞坐下来,端起茶盏,不以为意地笑道:"在下早就叛出师门。当初会被收养也不过是拥有做兵器的资质罢了,原本就没有太深的情谊。" "叛出?五年前么?"洛自醉有些惊讶。他原以为五年前的事情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裴瑞抬眼望着他,笑道:"先前觉得汝王和景王应当是值得合作之人,与云王殿下一战后,觉得这位殿下才有帝王之相,因此便退出同盟了。" "从此与朝廷再无瓜葛么?" "是。不过,若是四公子有难,尽管吩咐就是。" 江湖侠士果然最重恩义。不过,五年前,这恩义已经是他们欠下的了。洛自醉浅浅地弯起唇:"那时庄主救了我们二人,如今再度蒙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裴瑞低低地笑出声来,顿了顿,道:"在下只愿早日见到四公子与云王殿下同立于献辰之端。" 洛自醉略怔了怔,随而笑了。 "庄主要在献辰停留么?留宿行宫如何?" "多谢四公子美意,在下有事在身,须得继续东行。" "这些天日夜兼程,歇息一晚也好恢复。" "不必了。四公子多加小心,在下告辞。" 放下茶盏,人已无踪迹。洛自醉仍然垂着眸,品着茶。丝丝凉风拂过,他瞧了瞧身旁的书,却没有伸手碰触的意思,反露出个苦笑来。 将近午时的时候,洛自醉回到寝殿内,准备好了纸墨,正要作画,忽闻外头侍卫传报。 "殿下,汝王、景王两位殿下请您过府赴宴。" 意料中事,他们可比云王殿下急切多了。洛自醉微哂,放下手中的笔:"应当由我去拜访他们二位才是。请信使进来罢。" "是!" 进来的信使十分面熟,就是早晨那位礼部侍郎。与初见时相较,他收敛了不少,甚至略有些小心翼翼。 "下官冒昧,打扰了殿下的雅兴。殿下远道而来,我家两位殿下欲尽地主之谊,请您过王府一同用午膳。" 自称地主,真是毫不客气。洛自醉侧过身来,笑望着他:"多谢两位殿下。" "那么,请殿下这便出发罢,下官已经准备了马车。" 骑卫营侍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洛自醉跟前:"我家殿下惯常骑马。" "......那......" 瞧对方似乎十分为难,洛自醉笑道:"既然已经准备了马车,还是坐车罢。" "殿下不是不喜欢坐车么?" "无妨。"只是不便于观看街景罢了。 "是。" 马车行驶时十分平稳,洛自醉靠在车内的软榻上,倒也舒坦。偶尔轻风吹过,掀起帘子一角,他便仔细观察街道两边的景物,以确定行进的方向和速度。 角吟似乎仍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街巷间虽然没多少人走动,人们脸上的神色却是平静的,仿佛都未察觉皇室之间燃起的战火。 据溪豫暗行使的消息,汝王和景王如今住在外城的别府中,已经许久未曾入过内城。他们一派的大臣在这几年也都渐渐往外城迁移,似乎想将内城设成一个瓮,将云王灵王派困于其中。当然,云王殿下已有防范,大概不会如他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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