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和拾月君到你的寝殿,打算唤你一同前来,却见你和小书童正在下棋,兴致勃勃的,因而便先来了。"后亟琰轻声道。 "兴致勃勃?"洛自醉失笑,道,"不过下一盘棋而已,你们大可出声。" 后亟琰只瞧了洛无极一眼,但笑不语。 黎唯淡淡道:"见你心情似乎不错,因而......" "是么?"洛自醉从未想过,自己与洛无极相处的毫无拘束,看在他人眼里,竟是如此高兴的模样,笑了笑,道,"今日事情了结,心情好了不少。" "了结了?"皇颢饮了口茶,道,"朕还想见见那重霂呢。" "往后大概也有见面的机会。他可狡猾得很,圣上也得提防着。"后亟琰道,"昊光国师收下他了?" "不错,大概过两日,调好了他的性子,便会告知各位陛下罢。"洛自醉回道,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但,重霂的年纪,倒出乎我的意料了。" "哦?这么说,戬儿和小书童得的消息属实,年纪并未篡改?" "是。" 应答之时,洛自醉望向周围。时候未到,此时在座的,只有西面他们四人,与北面昊光帝后、二妃。 昊光帝年约四十余岁,持重大度,皇后是位稍显年轻的女子,雍容华贵,约莫三十岁左右。二妃则皆为双十年华的绝色女子,沉静优雅。 察觉洛自醉的目光,昊光帝笑道:"名扬天下的洛四公子被收入后宫,听闻此事之时,朕大吃了一惊。" 皇颢略带尊敬地颔首,笑回道:"如此惊世之才,不用可惜。" "朕曾经想过借例会之机向你要来洛四公子呢,慢了一步。" "呵呵,陛下若当真想借他,他也愿意前往,又有何不可?" "机会只得一回,朕已错过了。"昊光帝望向洛自醉,和蔼笑道,"此时洛四公子若来我昊光,只怕情势更乱。" 洛自醉仔细想了想他这番话的意味。刚开始他觉着,四帝和国师不可能在游宴上论国事,但也不尽然。言语之间,总会有些端倪。莫非,昊光帝忧心的是继承人之事?的确,那便非外人可插手之事了。 "陛下不必太过担忧,迟早有这一日,与其无法控制,还不如在陛下眼前发生得好。"后亟琰笑道。 昊光皇后亦轻声道:"陛下近来忧虑过重了。与池阳结亲本是件喜事,陛下却愈发寝食难安。何不想开些?" "唉,朕只觉着,一时半会,昊光便要大乱了。"昊光帝拧起眉,道。 这时,便听一阵笑声传来--"今日游宴乃是为令陛下心绪开怀所设,陛下就暂且忘了那些事罢。" 循声望去,就见南面缓步行来一对璧人,男子俊美无比,女子姿容绝丽,都不过二十岁左右。 那男子望见后亟琰,笑容更深,快步走过来,道:"琰,整个下午,皇兄都等着你来南之宫。为何来了却不去见我?" 后亟琰似乎有些无奈,笑道:"今日有些累了,打算明日便去拜访皇兄、皇嫂。" "累了?好好歇息,不急。再过些日子,我到西之宫探你罢。"溪豫帝道。 洛自醉忆及后亟琰曾提过他这位半兄半父的兄长,忍不住微微笑起来。溪豫帝千年之前继承皇位,过了多时,贪恋游玩的父母却忽然将不足一岁的幼弟丢给他,接着便不见踪影。从此他与皇后对幼弟疼爱有加,及幼弟决意远嫁他国,执意反对无效后,只得放行。 可怜天下兄长心。 溪豫帝与皇后感情甚笃,从未纳妃,皇族也只后亟琰一位幼弟和一位小皇子而已。洛无极的身世,应当与溪豫无关。 溪豫帝后方坐下,东面便走来献辰帝后与二妃。献辰帝不过二十上下,面上无任何神情,十分威严,献辰后则是位十六七模样的妙龄女子,巧笑倩兮,释解了些许献辰帝的冷色。而二妃一位是十五六左右的漂亮少女,一位是年纪相似、嘴角带笑的美丽少年。 献辰帝的视线在洛自醉和黎唯身旁停留了一阵,坐下来,道:"来迟了,真过意不去。" "哪里话,尚未过戌时初呢。"溪豫帝笑回道。 昊光帝道:"那便开宴罢,国师们稍后才到。" 皇颢颔首:"众位,请。" 这回游宴的御厨似乎是池阳的厨子,因而皇颢算是主人。三帝皆回声"请",共饮下一樽酒后,便都各自进食了。 宴会过半,四位国师才赶来。而洛无极此时也必须离开了。 洛无极走后,洛自醉更用心观察昊光帝与献辰帝。昊光帝治世长久,宫妃众多,已有四子两女,难免会有流落在外的骨血。献辰帝治世不过十六年,宫妃也不少,不过膝下只有一子,也难以断定洛无极是否与他有血缘之亲。 单看面貌,半点头绪也无。 四位国师应当知道些什么,却可能并不会明说。洛自醉微叹。 美食已无心品尝,美景亦无意赏玩。 最为关键之处是,这两位陛下都是厉害人物。倘若洛无极当真与他们其中某一位有血缘,他们断然不会相认罢,反而会置他于死地。此时,昊光皇室与献辰皇室尚可称宁静,不欲被人扰乱这宁静,也在情理之中。 是不再关心此事,还是小心翼翼行事为好?只有知道洛无极的身世,方能清楚要防何人。 洛自醉满心的烦恼,一直持续到回寝殿,见到洛无极正安然作画的模样为止。 以灵力探过四周后,洛自醉轻声道:"无极,你在意自己的身世么?不必刻意隐瞒我。我要听的,是实话。" 洛无极卷起画轴,沉默了一会,才道:"有些在意,却并不想强求。方才我也看了看,并未有所谓天性熟悉之感,所以,就此作罢吧。" "当真?" "当真。" "你,可以舍下么?" "这等无丝毫感情的亲人,怎不能舍下?" 洛自醉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虽然你不甚在意。但,我觉着,快了。" 洛无极挑了挑眉,轻笑起来:"我该信你的直觉么?" "快了,你的身世,快解开了。"快了,你似乎,快离我越来越远了。洛自醉凝视了他半晌,转身躺倒在软榻上。 洛无极端坐了好一会,才将画轴慢慢展开。画中,一位翩翩佳公子在翠竹下小寐。 这人为何总不肯信他? 全然信任,是那么为难的事么?--或许,的确很难。就算是他,也依旧不安,依旧觉着这人在下一刻便会弃他而去。 他执起笔,一抹一抹地为画添上颜色。 不小心,手肘撞倒了砚台,虽然立刻使风将它回复原位,却仍撒出不少墨汁。 洛无极看向画中的墨渍,许久之后,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 身世。做皇帝。 做皇帝是那么好的事情么?为何皇室中人都想一争高下? 有权势便无他,想要他便得舍弃一些东西。他明白,他很清楚。然而,意识深处,是什么在蠢蠢欲动? 第二十五章 真龙之血 中宫池阳国师初言的寝殿,奥云殿。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清晨,殿内却因垂着重重青幕而昏暗无比,甚至无法视物。 层层青纱中,四位银发男子与一位银发幼童端坐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方位上,神情庄穆。 西面的银发男子平抬双手,置放在他们中央的一面雕琢精致的镜子射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一方可称之为"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镜子的光芒渐渐延伸,画于地上青石板上的一个庞大的八卦星象阵亦相互呼应般,闪动着微光。 八卦阵紫微星的位置上,盘腿而坐的洛自醉端着一杯香茶,啜了一口,露出个清浅的微笑。他旁边,洛无极挑起眉,静静地立着。 四位国师和重霂缓缓张开眼,神色轻松许多。 洛自醉轻轻放下茶杯,笑靥依旧。 这日是四国皇室相聚的第五日,再有两天,此次四国例会便结束,帝皇们将陆续离开平舆。 自第一日相见后,国师们便再未出现在洛自醉眼前。后亟琰觉着他还需休息,从他的侍从中选了几人,专门服侍他。平舆之行于他而言,似乎成了一趟疗养旅行。自然,洛自醉和洛无极都乐得清闲,数日以来,都待在寝殿中对弈、作画、温书、习武,无丝毫过问窗外事的意愿。 不过,今日卯时初,献辰国师了时亲自请他和洛无极往奥云殿一叙。到得奥云殿后,见到的,便是国师们正布下这八卦星象阵。他们帮不上任何忙,只得随意坐立,饮着茶等待。看来,等候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洛自醉垂首,仔细观察地上的八卦星象阵:"我坐的,居然是紫微星的位置,换个地方罢。"紫微星乃是帝皇的象征,这着实并非他该坐的地方。 "无妨。"初言淡淡笑道,"就这么坐着罢。" 闻言,洛自醉复又坐好,笑道:"不知国师们有何事?" "上回见面,未曾与使者细谈。"闵衍道,"今天特地相邀,只想问,你今后意欲何为?" 洛自醉望向他,捧着茶杯,隔了好一会,才笑答道:"离开。" "四公子要出宫么?"初言问。 洛自醉颔首。他知道四国中,只有池阳和溪豫较为平静,昊光和献辰数年来出现异兆,纷乱无比。或许闵衍和了时都希望他能去这两国住一段时日,改变如今的状况。但他已不想被卷入无休无止的宫廷争斗中了。入池阳宫廷,入仕,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为了履行异世使者的责任不得已而为之。他绝无可能再停下追求自由的脚步。 或许他们认为,作为异世使者,他不能如此自私。但,他想要自由,想要享受自由。这隐藏于内心中的深深渴望,是他认定的生存的意义。他并非为了他人而来到这个世界,拥有漫长的生命。为了自己,一切都为了自己能冲出心中的樊笼。若不能凭自己的意愿过自己的人生,何谈心灵解脱?--迟一日自由,他就迟一日彻底离开那些曾经囚禁他的牢笼,就迟一日摆脱孤独和不安......绝不能退让。 "国师大人曾说过,公子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冥冥之中也在改变四国的命运。既然如此,即便公子离宫,四国亦能改变。请诸位不要为难公子。"洛无极静静地道,视线淡淡地巡过众人。 "我们没有为难使者的意思。的确,我曾想过,若使者能暂时离开池阳,来我昊光,或许局势便会好一些。但,人最难能可贵的便是循心性而活。使者既有出世的意愿,我自然不会强求。"闵衍道,瞥着洛无极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使者已令池阳渐入佳境。池阳近几年妖孽和疫病几乎已绝迹。但,昊光与我献辰却正相反,瘟疫横行的规模一年较一年大,次数也愈来愈多,天灾也频频在各地发生,妖魔作怪几乎已无法控制,甚至有侵袭京城之势。这一切都是神谕:天命将变,帝皇将出。但,百姓是无辜的。不管皇室有何异变,都不能令百姓承担苦难。因此,恳请使者,给我们二人一些启示。"了时道。他的语气有些悲悯,却仍笑得温和。 洛自醉沉默了一会,道:"若推行新政,相信昊光和献辰也将有起色。不过,君王能否抵住世族的施压,是新政成功与否的关键。" 闵衍缓缓伸长右臂,殿内无风,长袖却飘扬起来。不多时,中央的镜子上便显出昊光帝的身形。镜中的昊光帝,较上回游宴时憔悴了许多,眉紧紧地锁着,满腹心事。"吾皇治世已有五千年,忧国忧民,勤勉睿智,是不可多得的明君。原本我以为,治世还能持续数千年,然,三十年前却出现天命异变之兆。时至如今,异兆愈演愈烈,吾皇再如何勤理政事,也不能改变国内局势,立新帝已成为当务之急。" 果真。此次例会所议之事便是昊光立新帝罢。洛自醉沉吟半晌,道:"那么,只能尽早立新皇,再向新皇上谏支持新政,方能解昊光之难了。陛下既生隐退之心,又有四位皇子、两位皇女可选择,为何迟迟未决定?" 闵衍轻叹,微微摆袖,镜中的影像便消失了。"两位皇女尚且不提,四位皇子都有帝皇之质。身为国师,我们不能算国运,那是天机。我们亦无法预言哪位皇室成员将登上九龙尊位,那亦是禁忌。我们只能分辨皇室中哪些人是拥有帝皇资质者,所谓‘真龙血'罢了。然,四位皇子都是真龙血,吾皇才无法立新帝。" "帝皇只有一位。"初言淡淡道,"即使四位真龙血同时出现,他们之中,只有一位能登位。这位是谁,天命已定下了。闵衍,你太大意了。多年来,你只想着如何控制异兆,并未仔细观察这四位皇子,才致使今日无从选择。" 洛自醉望向他淡淡的神色,忽地领悟了什么:"国师,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 "不错,两位都是真龙血。但,我认为太子殿下更适合为帝皇。长公主殿下私心太重了,日后于国于民无益。" 闵衍垂眼,轻笑道:"确实如此。我太大意了些。回去后,我会更着意皇子们的言行。最不济便只得放手,令他们一搏了。胜者为王,天意如此,也只能顺应。" "夺位之争啊......"了时叹道,双目微黯,"虽说国师不能过于干涉皇室争斗,但也不能放下不管。师兄要注意分寸。" 听得此话,闵衍、初言、无间脸色皆微微一变。 洛自醉回想起池阳史书上的一句话--"帝暴病,皇族乱。两年间,四子斩尽血族,出而为帝。" 十八年前,献辰帝暴病身亡。因尚未立太子,皇子皇女为夺位,殊死搏斗,最终,现今这位帝皇杀尽亲人,君临天下。池阳史书虽这么记载着,献辰史书却抹杀了真相,称帝皇乃平叛继位。当初看到这段时,洛自醉也未曾细想。不过,献辰出现异兆,极有可能是帝皇登基之时,血腥太重罢。 "了时,早想提醒你,小心言行。"无间冷冷道,"不管他造了多少孽,毕竟,他是凭实力登上帝位的真龙血。你若如此不信服自己的皇帝,献辰如何能恢复往日荣光?" 沉默良久,了时温和一笑,道:"并非我不信服他,而是自他登基以来,天命异兆便出现了。我等了十六年,还未等到新帝,不知国民还要受多少劫难,才有些心急罢了。" "献辰太子亦是真龙血,不过年纪尚幼,等到他登基,不知要过多少年。"闵衍道。 "况且,他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定不会轻易放手。若不过千百年,他断不可能传位。"了时笑中含讽,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么说来。"洛自醉道,"最令人忧心的倒不是昊光,反是献辰?只有新帝方能推行新政,但献辰帝并无退位之意。" "天命,莫非要再来一场浩劫?"初言淡淡叹道,"当年献辰血光冲天,数位真龙血命殒。那时四国中最为强盛的荣耀,如过往云烟,一去不复返。倘若现下再出现夺位之战,献辰便可能毁灭。" 洛自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不由得回首望了洛无极一眼。 洛无极似乎正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得到了什么启示。 莫非,他与我同样怀疑...... 洛自醉蹙起眉,想询问了时,却又觉得,一旦出口,事情便无法挽回。罢了,能推迟一个时辰也好,洛无极的身世之谜,愈晚解开愈好。 天命不可违,迟早有得到解答的一日,他就等着那日到来吧。 "若真只能自浩劫中诞下帝皇,我也只有等待了。"了时道。 无间扬起眉,望向洛自醉,道:"吾皇虽尚年轻,治世不过千年,却早生退隐之心。近来溪豫境内也出现天命之兆,看来吾皇去意渐渐坚定,但小皇子才不过三岁稚龄,十年之内不可能继承皇位。我担心溪豫也将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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