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早有感觉,不过现在才真正体认到,自己的根骨竟冷漠如斯。 极目四望,南方、西方,陆续火起,映得徵韵的天空犹如夏日黄昏。 "三个月前,圣上因洛家抗旨震怒,将洛家长子打入天牢,洛家诸人分别被软禁。三个月来,圣上余怒未消,连连斥责众臣,不久前又勒令禁卫将军回府反省。洛家、黎家连续遭难,人人难猜真假。不过,假固然是假,真亦能成真。尽管足够小心翼翼,周齐联姻,喜事还是会变成丧事。" 洛自醉的声音很轻,音色却异常冷。 唐三仰首望着他,已然明白现在正发生什么事。 "圣上近来易怒,人尽皆知。没人愿意触逆鳞,却防不住外力。假使......有人打伤了太子殿下,又令无首的禁卫军陷入骚乱......" "再加上狩猎时刺杀事件,禁卫军中定有叛徒。皇后陛下认定刺客是谁,谁还能辩解?" 战飞,战暗行御史应该已查出些底细了罢。 后亟琰原本就没有存着将周家和简家揪出的打算,只是想自长公主一派找个箭靶,攻入盘枝错节的周简两家下层。 拔除齐家,吏部无首,御林军、禁卫军、兵部都少了人,而且牵连甚多,长公主一派必定大伤元气。 一环接着一环,捕鱼的网早在八个月前便撒下了,纵是后悔,他们也无法逃脱。 "不愧是圣上。"不愧是后亟琰倾心以待的人。两只成精的狐狸,谁能应付? "公子,去歇息罢。" 洛自醉跳下高墙,一笑:"下午也睡够了,你去睡吧,我回房烤烤火。" 顶着冷风回到卧房里,洛自醉静静地在炭火炉前坐了一晚。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细碎声音,他清楚,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在洛家度过夜晚了。 将来会不会归来还未曾可知。 要以何种身份回来,会不会拖累他们,也不可预料。 如果他能为洛家做的事,便是履行自己的责任,那么,他会竭尽全力。 "你昨晚没睡?" 闻声看去,洛无极正拿湿巾擦脸。 他起床一点动静也没有,洛自醉不禁一笑:"你不是说我睡得多了?索性晚上就不睡了。" "我......"洛无极顿了顿,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你昨晚看见了么?" "你觉得我能看见么?齐家离这里远得很。" "那些人死了,你有些愧疚?" 洛自醉轻轻笑了:"正相反,我半点感觉也没有。你呢?你睡得熟么?" 洛无极一怔,垂下头道:"我尽量不想。" "无极,上天给了人一半命运,另一半全靠自己选择。他们死,是他们的错误。而假若我们有天被人杀死,也是我们的失误,怨不得任何人。" "你不会死。"他的话才停,洛无极立即低低地道。 "我不会让你死。" 洛自醉张大眼,抿了抿嘴唇。 洛无极垂着眼继续道:"就算要杀遍挡在我们前头的人,神,妖,鬼,魔,我也不会让你再露出不甘的眼神。"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人眼里的痛苦和绝望。如果他不能面对死,他便不会再让他有直面死亡的机会。 "你什么时候活得尽兴了,我才罢手。" 炭火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 望着他被火焰的热度染红的脸,洛自醉许久才回过神:"好。你记住了。君子守诺。" 待他起身去洗漱,洛无极才抬起脸,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清楚,他离爹的教诲愈来愈远,他已不能成为爹那样的人物。不过,他不会后悔。 洛家今日一如以往那些天,十分平静。 不过,午膳刚过,一道从宫中传来的口谕,打破了水面上的平静。 一辆鲜丽的马车停在洛府门外,身着深红色侍官服的正司远远见洛自醉来了,欠身行礼。 唐三低声提醒:"公子,这位是常年跟在圣上身边的宣麟宫徐正司。" 给他好大的面子。洛自醉微微一笑。 "小人见过栖风君。" "正司别来无恙?" "小人传陛下口谕,请栖风君即刻回宫,不得耽误。"徐正司侧过身子,作了请的手势。 洛自醉点点头,回首望着洛夫人、常亦玄、洛自省和洛自悟。 "娘,爹和三位哥哥大概明天便能回来,这下可以放心了。" 洛夫人柔和笑道:"我从来没担心过,何来放心?倒是你,入宫之后好好照顾自己。" "娘还信不过我么?" "信你?看你没过两三个月便受回重伤,让我怎么信你?" 常亦玄无奈地圆场道:"娘,我往后会天天去紫阳殿给四弟诊脉,您放心。" 洛夫人怜爱地看着四子,淡淡笑了:"好,我放心。" 洛自省和洛自悟虽然难舍,但仍然强装不在意,洛自醉便也只对他们笑了笑,就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动了。 洛自醉卧在车内长榻上,半垂双目。 那徐正司弓身走到他旁边,望一眼靠在榻边看书的洛无极,小声道:"栖风君,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在家中休养,倒也悠闲有趣。" "那时圣上和皇后陛下不知栖风君受伤,听闻您数度昏迷,十分担心。如今栖风君身子骨如何?" "令两位陛下忧心了,我已经好多了。" "紫阳殿已收拾妥当,添了些东西,希望栖风君能喜欢。" "烦劳正司了。" "栖风君哪里话。小人不打搅您歇息了。" 说完,他便退开了。 洛自醉合上眼。这正司待他的态度未免过于亲切了些,难道那两位又透露了什么意思? 一个多时辰后,隔了三个月,洛自醉又回到皇宫。 在永安门前下了马车,便见黎唯和宁姜带着锁馨和子烛等在巍峨的门拱下。洛自醉含笑,快步走向他们。 "伤都好了?"宁姜迎过来。 "好了。" 黎唯仍是淡淡地望着他。洛自醉同宁姜走到他身边,三人对视一笑,缓缓朝西去。 徐正司仍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三个月,宫中真是精彩不断,栖风二哥错失了不少好戏。"宁姜笑道。 "是吗?发生了什么事?"洛自醉对宫内的风云变换感兴趣得很。 "还能有什么?人情冷暖哪!呵呵!你才出宫不久,拾月大哥同我便遭人冷眼相待。接着,贤妃被人密告与禁卫军中一些人往来甚密,再又是让人坐立不安的内宫生日宴。总之,风波不断。经皇后陛下一番严惩后,才稍好了些。而今天一早,宫里的事态却完全变了。" 洛自醉抬了抬眉。 一路走来,周围确实多了不少探头探脑、想来依仗他们的侍从。应该是昨晚事情的影响罢。 黎唯淡淡道:"昨日下午,太子负伤归宫,圣上震怒,下令捉拿人犯。我二哥领着禁卫军前去齐家,兵士中却突生异变,军营也一片混乱。二哥的心腹抓了几个叛贼,拷问出上回狩猎刺杀的主谋便是齐家。皇后陛下也自暗行司得了确切消息。皇上立刻下旨,将齐家满门抄斩,与刺杀有关的连家、管家、宋家男丁斩首,女子贬为奴,暂囚教馆。另外还有几家,死罪免了,发配千里。" 宁姜轻摇首,叹道:"一夜之间,成败已定。" 成败在三个月前便定下了。洛自醉只是笑,没答话。 三人回到风鸣宫,洛自醉请他们二人一同用晚膳,两人都答应了。 再回到紫阳殿,果真添了不少东西。不细看不会发现,却着实更令紫阳殿更华美舒适。 陪着三人四处走了一番后,徐正司恭声问:"栖风君可喜欢?" "多谢正司费心。" "栖风君喜欢就好。小人这便去回复圣上。" "一路有劳了。唐三,送客。" 果然要发生什么事了。洛自醉暗忖着。 这天晚上,少了某个正"养伤思过"的人在一旁,洛自醉和洛无极难得清闲,坐在卧房里的锦榻上下棋。 "无极,你和太子殿下相处甚久,看出这回都发生过什么事了么?"白子落在盘上,扭转了几分败局。洛自醉以前从未和人下过围棋,只看过几本棋谱。刚和洛无极下棋时,不懂这里的规则,也没什么经验,一路落败,惨不忍睹。现在倒是十盘中能扳回两三局了。 "拾月君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洛无极端详着局势,黑子举在空中迟迟没落下。 "昨夜只是结局,我问的是过程。" 终于放下黑子,胜负立分。洛无极露出几分喜色,慢慢收着棋子:"开局,应当在上回猎狩刺杀之后。" "不错。" 后亟琰遭刺杀后,皇帝陛下便开始酝酿回击。 "皇戬......太子拜你为太傅,其中肯定有文章。他不避讳和我争吵,成日留在紫阳殿,大概是想做给淑妃和长公主看,令她们不知不觉便放松下来。" "嗯。你漏了一条:黎巡受伤,无法监管禁卫军,皇上没有立刻派人代为约束,听任其内部分化。" "这么说,昨晚禁卫军的异变,是--" 洛自醉颔首。 "大伯父和封念逸凯旋,当场论功行赏,两人都升作三品将军,周简两家必定不安。" "洗尘宴上赐婚受气,我和封念逸的风言风语传开来,使众人觉得圣上对封念逸不满。加之先前有人蓄意嫁祸封念逸,造成封家即将遭难的假象。" "啊,第二天,大伯父抗旨,关入天牢,全家都软禁起来,也可能被人当成迁怒。" "长公主一派肯定不这样想。他们觉得皇上不办封家,反而忽然对付洛家,这定是皇上和洛家演的一出苦肉计。" "他们认定两位陛下要趁机抓他们的错处严惩,为了引开皇上的注意,便举办婚事。" "这正中了今上的下怀。战飞想必已经返京,当日刺杀的真相也有了些眉目。于是,再度让黎巡丢开禁卫军,让禁卫军更加混乱。为了以防万一,大概还派了死士,一者探听到底宁家还是封家倒向长公主一派,再者舍命反诬齐家人。" "那几个‘叛贼'......太子秘密出宫,故意被齐家小儿打伤,成为陛下的借口。" "黎巡抄了那几个世家,封念逸则平定禁卫军营,趁乱将所有疑犯斩尽杀绝。禁卫军应该已经完全是太子一派的了。" 一石二鸟,思虑详细周全,谋划张驰有度,不仅算计事态,还算计人心。 "危险勿近。"不约而同地心有戚戚焉地道。洛自醉和洛无极两人互相瞧了瞧--难得他们意见如此一致,足可见两位陛下的深不可测。 这时,就听外头一声通报:"圣上驾到!" 洛自醉怔了怔,忙下榻整整衣冠。洛无极急急收拾好棋子和棋盘,搬到自己床上。 两人刚要出卧房迎驾,杏黄的门帘便被掀起来。 皇帝陛下噙着笑容飘入房内。 "吾皇万岁!"二人欠身作揖。 "起来罢。"皇帝神色自若地坐在了软榻上。洛自醉笑立一旁。 洛无极正要退到角落里,徐正司却一把将他拉了出去。他想着留在卧房外也罢,才停了步子,那徐正司又一眼瞪来,一直将他推出正殿外。 莫名的郁怒和焦躁升起,洛无极虎着脸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帝驾亦在紫阳殿停留了一整夜。 圣上临幸栖风君的消息,迅速传遍皇城内外。 第十六章 双喜临门 清晨,卯时末。由于雪融的缘故,风较昨日更为冰冷,刮得人遍体生寒。冬日猎猎寒风中,位高权重的臣子们都已在乾泰宫议政殿外等了一段时间。 文左武右,两列人立在殿前的白玉石广场上,沉默着。 昨日异变之事,让丞相、大学士一干人等憔悴不少。历练稍少些的官员,神情之间微微有些疲惫和不安。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已是商讨了一夜,却仍然苦无对策。 反观另一边,三个月前被软禁的洛家诸人,都列在武臣队末,神色依然如往常那般自在。禁卫将军黎巡和定远将军封念逸停在他们身旁,低低地说着什么。 胜负早已分明。 一片静寂中,礼部尚书不自觉提高的声音,较平时说话更为清楚-- "什么?!圣上昨晚当真临幸紫阳殿栖风君?" 礼部侍郎好像仍然停留在震惊中,丝毫没注意数道难以说清意味的视线已经盯住他们:"下官原本也不信。但徐正司已派人到礼部传了圣上口谕,要择日举行封赏典。况且,下官还听说,御医馆一早便派人到紫阳殿......" 长公主派众官俱望向礼部尚书,似乎有些不信,又似乎想不出任何不信的理由。惊讶,震动,随之又是有些微妙的喜意。洛家人除了洛自持,都无一例外地瞪大了眼。讶异,心疼,随之是稍加掩饰的担忧。黎巡和封念逸则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清咳两声,不再言语。 接着,便是几乎令队末的小官吏们窒息的静谧。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一阵轻笑打破了这令许多人忐忑不安的沉寂。 众人望去,就见方才提到的那位人物,头戴翡翠冠,身着杏黄龙凤锦袍,披着火狐狐裘,翩翩然行来。 他俊美的脸孔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笑容中既有让人觉着舒适的暖意,又带着难以令人发觉的疏离。 "爹,大哥,二哥,三哥。"好似并不意外此时此地见到家人,他径直走近武臣列末。 "见过栖风君。"五君和四夫人位同一品大臣,诸臣垂首行礼。 "看起来脸色都还不错,我便放心了。"望着神情有些复杂的亲人们,洛自醉淡淡笑道,"娘和大嫂都很好。" "嗯。"洛程应了一声,威严如旧,惜字如金如旧。 "四弟......"洛自清轻叹一声,大约觉着心中所疑实在问不出口,眉头轻皱,没再接续。 洛自持和洛自节都沉默不语。 洛自醉一笑,才要说些什么,便听礼部尚书小心翼翼道:"今日天寒,栖风君一早前来,便是为了见洛将军一面,微臣实在钦佩不已。" 洛自醉眯了眯眼,笑道:"担心家父和家兄确是真,不过,我是奉命来上朝的。" 众臣脸色微微一变。 此时,就见广场两旁的巨鼓边,侍卫已扬起鼓槌。低沉的鼓声响起,辰时到。议政殿的门缓缓打开,文武两班大臣依品阶顺次入殿。 洛自醉在殿外停留了一会。待里头高呼万岁,行礼过后,听见皇帝宣道:"栖风君入殿罢。"徐正司已走到殿门边,引他入内。他入得殿内,抬首便见皇帝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这两人逼迫人都在无形之中。不会挑明什么,亦不会威胁利诱,却操纵情势,让你不得不按他们的计算走。 洛自醉倏地想起后亟琰的诸多种笑容。他有一阵没见到他了。不知为何,竟有些觉得,日后再多见几回也无妨。原本最初的时候,他打算离他们越远越好,却想不到,现在甚至不止欣赏,反倒渐渐愿意接近他们了。只能说,习惯,是难以抗拒的。 一步一步走上玉阶,立在龙座边。站在高处,视野宽阔,下头所有人的神色尽在眼中。 "众卿家,今日有何要事?" "圣上,吏部尚书之位至关重要,不可空缺。加之近来吏部的事情多,臣以为,必须尽早举能人任职。"丞相出列道。 分明方才还脸色灰败,如今却又精神抖擞。这面皮上的功夫真是让人钦佩。洛自醉瞟文臣们一眼。过了今日,他便会和某人一起成为肉中刺、眼中钉了罢。相应的,他所想要的东西,也能更容易取得。 以物易物,是永不会变的真理。 "朕昨日也在考虑此事。"皇帝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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