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快乐了;他,笑不出来。 自古以来昭阳即位为北方,一年里近半时间封冰大地,虽有丰富矿产和强兵,但利刃不能当饭吃,于是历任昭阳帝皆将往南人攻城略地当成最重要的事。 擎阳并非例外,事实上他的野心远远超越先皇,还是太子已领过数次兵,场场皆胜、攻无不克。 纵使答应过不攻打夏羽,北方霸主仍有别的选择。 于是,在登基第四年,昭阳帝再度出征。 原本不情愿伴同前去的太宁,在第一个夜里被擎阳递上前来的一柄匕首吸取注意力,当匕首握在手中时,精美娃娃忍不扬高嘴角,幻化回人形。 军营不比皇宫大内,各项享受都打个折扣,规距亦打个折扣。 于是擎阳无需应付众多妃子,太宁能日日到教练场耍玩各种兵械,两人自在得不像在沙场上,倒像是游山玩水。 擎阳擅谋略,在军事上亦有极佳天份,几场仗皆俐落解决,兵法堪称鬼神莫测,短时间内即名震整片大陆,再无人敢小觑昭阳的少年君王。 至于到底是不是太宁在身边,他力求表现弄得特别神勇,这问题谁也无法知晓。 太宁和锟耀相遇在此时,情况恰如一句话--不打不相识。 那天太宁身着布衣,独自在教练场耍棍,由前方至此报告军情的锟耀途经教练场,好武之心一起顾不得皇命在身,径自取棍与太宁比划起来。 一场精采的打斗下来,原还欣喜营里卧虎藏龙,竟得将才......谁知久待他不至的君皇自行出帐,他远远望着儿时同伴、今朝帝王,下跪行礼,而耍棍少年犹站着,冷冷凝睇看上。 一瞬间,锟耀懂了,此人不是将才,也当不成将。他的生命里没有擎阳,将会是夏羽之主;有了擎阳,他是昭阳寂贵妃太宁。 身份没有改变友情,在这时代是件难得之事,外臣与宫妃间往来密切很难不引起批判;擎阳私底下对他和太宁间情谊的维护,使得锟耀肯定君上对太宁的真心,终于改变态度,肯定擎阳的爱情。 至于他有没有因与太宁过度接近,而遭昭阳帝为难,嗯......应该没有,应该吧。 擎阳来说,这段日子十分甜蜜,甜得足以忍受日后煎熬。当时的他未曾预料,再尝到此般滋味得经过十年。 这场战争的胜利并不值得意外,却来得太快。对擎阳来说,能在沙场上多待一日是一日,不管昭阳国内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决定、处理,此刻他只想拥紧太宁。 获得完全胜利之后,他刻意拖缓回宫行程,拥着太宁几分心情难受。 太宁不知道亦无感觉,但回宫之后他俩又将变回初时那样,他有传宗接代的义务,亦想生下二十个皇子换取留在太庙里的遗旨,而太宁......依旧是不语不笑的寂贵妃。 后来两年大至平静,太宁着男装的时间此女装长得多,只有偶尔擎阳想到,才会迫他换上。 或许是他要求太宁欲开口必得先跟他说话烦得太宁难忍受;或许是长年不语的日子被宫人意得烦恼不休。归来后,十九岁的太宁开始写下字句,将他的意思传达予宫人,但面对擎阳他犹自安静。 擎阳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倒是对他写给宫人的字字句句有莫大的兴趣,他从不知道太宁日子无聊如斯,丁点大的事都能写成首诗。连裁衣时希望简捷俐落这点小事,也被他写成律诗,遑论设宴问他希望的菜式、戏目。 更让擎阳惊诧的是,太宁爱他。 关于这件事擎阳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太宁始终认为他不知晓。 语言会泄露一个人内心世界,肢体、眉目、说话、文字,样样件件都在表达一个人的心事,太宁不说话但开始写字。他不止将意思写予宫人照做,亦在纸上抒发情绪,有时他将成品烧毁,有时擎阳来得太突然他只得装作不在意。 太宁或许永远都以为擎阳是个性直但残忍的人,无从了解此人成为昭阳帝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 当着他的面,擎阳从不理会案上的纸张,仅是拥着他,将他按在锦被间,让太宁始终相信他仅对他的身躯有兴趣,放在案上的字句没人会动,但太宁困倦入眠后,聪慧的宦官会将句字抄下,呈予君上。 字词里不曾写过情,仅是一件又一件故国事物,亦书过冬日又染风寒的气恼。 可是句词往往不随人心意,他像许多文人一般写过闺怨诗,词里的恨与怨句句是心意。 锁在深宫日子平静的人戒心薄弱,他总以为半个时辰的浅眠不足以泄露什么,字句在擎阳离去后再度烧成灰烬,殊不知有个人已经晓得做深放在心底的意思。 确认心意的方式十分简单,擎阳让锟耀修书一封,跟爱武的太宁研讨兵法,顺便问问君上近况。 书信往来频繁,太宁件件皆应得有条不紊,却在书写擎阳时一修再修,弄得整封信面目全非只得重新抄过。 安逸多年的人儿,早已不是在争斗中求生时的寒光,这来来往往的他竟从未察觉擎阳懂了他的心思,近而布局让他陷落。 他更不知道,擎阳已经爱着他。 愿他在这座宫里立足、安顿,不离。太宁二十二、擎阳二十六,该年春,昭阳面对前所未有的攻击。擎阳是个野心十足的皇帝,昭阳具强且内政平稳,他本身懂兵,锟耀亦是难得名将,加上从先皇时即累积起的丰实国库,让擎阳无后顾之忧地往外进攻。 狗急会跳墙,将死的蛇也有咬死人的时候;那一年与昭阳接壤的数国同时倾尽国力进攻,锟耀仅能顾及一边,昭阳内名将只剩擎阳,亲征势在必行。 他对太宁的专宠已造成几个皇子的外戚恐慌,擎阳离京必会造成太宁危险;但情况已非数年前年余长征时的悠闲,他带不得太宁。 其中圆贵妃派势力最强,行动亦最为明显-- 七王强势且力挺元狩,意图趁擎阳不在将之推上王座,自己当上摄政王。他命地位、辈份能与之抗衡的皇叔九王爷监国,却是文弱之人。 擎阳对此本已有打算,可是安排尚未妥当情况已然生变,谁料得到重亡之国不图自保,同时想咬昭阳一口。 于是他让禁军锁了清平殿,没有子嗣的妃子下场堪怜,为保太宁擎阳挑上翠妃幼子,留一个儿子给翠妃,且这孩子处于不认生的年纪归到太宁这房正好。 留下密旨若他有意外传位予此子,由心腹守着他爱的人,他头也不回离开京里。 战争由最快的速度解决,获得空前胜利的擎阳领军速返京里。 听闻太宁将翠妃之子归还时,他没有气恼,平安就好。况且,他文弱的九皇叔发挥从未有过的迫力,在七王行动前先前获得证据,就地正法。 来到清平殿,太宁睨向他的目光依旧冷淡,他却笑了。 太宁未曾真正参与朝政,无能知解皇帝不是至尊,任性需要庞大的势力支持,太宁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就好,他也不希望娇人儿知晓什么,天真是种幸福。 拥着险些失去的身影,他整整在清平殿留了三天。 昭阳国并未如外人所想的开放,宫内规矩之多让人叹为观止。年幼时的擎阳曾下过个不好听但中肯的评语:「冬天太长吃饱没事干,净想些为难人的事,代代传下来,害死子孙。」 于是乎,纵使擎阳权势稳固,要封个男子为后,成为史上第一人,他需要理由。 当年先皇、先后要他生下二十个皇子以换取太宁,他原未在意,心想等老头一死谁又管得了他,封不封太宁为后又有何关系。 但老头留下了两道旨,一道让他登基、大婚不封后,一道让他封太宁为后。 当时不懂的,现在懂了,后位并非万能却是个保障,若他先太宁辞世,至少太宁能成为太后,亦能顺理成章建立自己的势力。 于是,他在归来后,下定决心以二十个皇子换取遗旨。 擎阳向来聪明,懂得为自个儿留退路,不爱太宁日子他未攻打夏羽,不理会遗旨时依然乖乖生子,二十听起来很多,实则不远。 跟许多事一般,擎阳不曾向太宁解释伸手打他时他在想什么,并不是因为第一句话太宁向着圆贵妃说,而是......蓦地心痛,太宁不懂圆贵妃非死不可的理由。 圆贵妃出身官宦之家,生下皇长子后娘家自然力挺元狩,希冀他能登上太子之位进而为帝。 巩固权力不是错,错是错在他们不该打太宁的主意,所以圆贵妃非死不可,毒马仅是借口。 太宁不懂,他已十年没卷入争斗里,他可能犹记得争斗的滋味,却不再有那时的机敏残酷。 怒火过后,擎阳沉默地为他拭身,作梦也没料到这件事情换来太宁开口。 那一天,夜里拥着轻鼾入梦的人儿。他微微地笑了。 就让太宁维持若有似无的天真、平静,甚至是支撑他过下去的微微恨意、深藏心底的爱情,让他在昭阳皇宫里立足,让他在羽翼下平静。 让他爱他。 他不再求取天下,如果争霸可能使他失去所爱,得到天下又怎样。 就太平吧,太宁、太宁、天下太平。 太宁,为了你,天下太平。 这,是擎阳最初的愿望。 ──初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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