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疲惫。 为什么? 为什么幸福总是距离他那么远、又那么遥不可及? *****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御书房里,皇帝的咆哮声,震得房中头顶乌纱的官员个个心惊胆跳。 「这....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何守德跪在地上,一颗头颅都贴到地面了,身子还止不住颤抖,「回皇上的话,那南海神医的确该死,他竟说,除非皇上您亲自登门求医,否则,他绝不踏上中土一步,这......」 「哼!好个不知死活的刁徒,他以为他是谁,难道他不怕我派兵铲了他的地盘!」 「这......回皇上的话,那神医说了,皇上若要派兵抄了他的居所,他就脖子一抹,一死百了,那萧公子的眼疾与断骨普天之下再也无人能医,到头来吃亏的还是皇上您。」 「哦?」睨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子一眼。 李希琉骂人的口气缓了下,「看不出来,他倒挺聪明的,懂得跟我谈条件。」 「皇上.......」 「算了,你退下吧!」这样难缠的人物,不是这些文弱庸医可以应付的。 听到皇帝主子的话,何守德立刻有如大赦般退到一旁。 坐在椅上,李希琉犀利的目光扫射着房内一干机要朝臣。 「你们倒是替我拿个主意啊,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李希琉没好气问着,这些人,每到了急要时刻总是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言论。 「紫瞳,你呢?有什么看法没?」 「微臣只有一言相谏。」 「说吧。」 「蛮夷之地,莫踏莫入。」 哼,李希琉轻笑一声,「听你的口气,好象料准了我一定会去似的?」 「皇上不想去吗?」瞧主子眼中那狡狯的锋芒,挡的住才有鬼。 「没错,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南海。」李希琉坦白承认。 「皇上不觉得太冒险?」 「七圣裂谷都闯过了,区区南海算什么!」 这倒是,他们皇帝主子为萧璃所做的事,真可谓惊天动地,先是大举出兵灭了夏南,而后又冒着生命危险进出七圣裂谷,他对那男人的痴狂,早已成了龙腾国内大街小巷热切讨论的茶余饭后话题。 现在就算再添一桩出海求医,或许人们还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见怪不怪了! ***** 时序迈入温暖的夏天,青风阁里飘荡着几许愁热。 萧璃清亮的眸子望向远方,虽然看不太清楚,却依稀能判辨李希琉离去的方向。 为了他,李希琉带着夜紫瞳去了南海。他原本也想跟的,但李希琉不肯,说是此去路途遥远、海上大风大浪又不甚安稳。 最后,还是决定让他待在温柔舒适的皇宫里等他回来。 想起李希琉的温柔,萧璃不自觉笑了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阁楼外,魏兰儿急切的呼叫声响了起来。 萧璃蹙起眉头,这丫头总是这样,慌慌张张没个定性。 正想开口骂人,魏兰儿突然像疯了般冲进房门,顾不得主仆之分拉起萧璃,急得大声哭喊起来。 「公子,快、快......快逃啊!」 见魏兰儿惊慌到手足无措,萧璃忙道:「冷静点,兰儿,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说清楚些?」 「不得了了,公子,皇后娘娘带了好多人来,说是要将你处死啊!」 「处死?」 哼!萧璃冷笑起来,一脸不在乎,「她吃错药了吗?这种没脑筋的事她也干得出来,不怕皇帝陛下回来后废了她?」 「他不会的。」一道柔嫩肯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雨萍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带着一干朝中要臣及密密麻麻的禁军侍卫站在萧璃房门口,将整个青枫阁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已被团团围住。 虽然看不清外面有多少人,但光听杂踏纷至、络绎不绝的脚步声,萧璃也知道门外的阵仗有多壮观。 「啧啧!」真是了不起啊!萧璃笑看着门外一堆达官显要,「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趁着皇上不在公然造反,就算现在杀了我又怎样?过些时候,皇上回来问起,你们有几个脑袋瓜让他砍?」 萧璃觉得这些人还真是没脑筋。 站在雨萍身后,向来不多话的赵功亮突然站了出来。 「萧璃,今天就算顶着大逆不道、冒着被皇上砍头的危险,也非杀了你不可!」 「哦?」萧璃听出是赵功亮的声音,眸中闪过不解,「为什么?你平常对这事儿从不关心,怎么今天这节骨眼上尽跟这些人凑热闹?」 赵功亮看着他,冷着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前朝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前朝余孽? 萧璃心中微震了下,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怎么?没话说了吧?孽贼!」一旁,雨萍嘲讽的笑声冷冷传了过来。 看样子,今天他们是有备而来,怪不得敢这么大张旗鼓上他青风阁抓人,原来,早已有了预谋。 「你们说我是前朝余孽,是什么意思?」 「别再装模做样了,我们已经查出你就是前朝昏君萧琰的第九皇子──萧璃!」 「你有什么证据?」萧璃仍不打算承认。 「要证据还不简单。」站在一旁的雨宫悍然出声,「我早就怀疑了,凭你区区一个贱民,怎么可能博览群书、通晓天下,若非出身书香官宦,又怎可能有如此才学傲气。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萧璃,您别忘了,这儿是皇宫,就算您多年未曾归返,甚至额头上被人烙了蛛痕,还是有那些眼尖的奴才们可以瞧出端倪......呵呵......」 雨宫奸诈一笑,侧过身子,朝后面喊道:「妳们都出来吧!」 随即,一票皇宫内的老奴仆们,巍巍颠颠走了出来。 她们是龙腾入主后,既没跟着主子殉死、也幸运没被异族杀伐,而遗留在宫内苟延残喘的一群宫娥。 「妳们几个,给我抬起头仔仔细细瞧清楚,站在妳们面前的这男人是谁?」 几名宫女走近房内细看了下,随即缩着头,嗫嚅说道:「九皇子,对不住,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几句简短的话,让雨宫扬起了胜利的笑容。 「妳们再看清楚些,他当真是你们前朝皇帝的孩子吗?」像是要让所有人听见他的问话,雨宫故意提高音量。 「是的,回雨丞相的话,这九皇子是我从小看顾着长大的,错不了......」 「是啊,九皇子从小就长得又俊又漂亮、龙颜凤颈,不会错的。」 此起彼落的确认声,让龙腾百官望着萧璃的眼神愈来愈冷厉。 萧璃听着身旁许多熟悉的嗓音,一颗心愈来愈冷凉,不想反驳的无力,让他静静站在原地像头无助的羊只任人宰割。 他看不清楚有多少人要自己死,不过在雨宫及雨萍这对父女的带领下,想必朝内百官已齐了一半以上。 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萧璃心中深感怅然愁苦。 希琉,你在哪儿? 已到南海了吗?何时归来? 你可知道,我或许没能等到你回来了。第十章 对诛杀萧璃的计画,雨宫表面上虽然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毕竟,背着皇帝主子干下这样天大的事,他们主子可不见得会轻饶他。 他和雨萍虽然有免死金牌──即将临盆的龙腾皇嗣,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连夜命人在皇城外围搭起高台,决定将萧璃在千百众民面前活活烧死。 此举,一方面是昭告天下萧璃系前朝皇族之后、非诛不可,另一方面也藉此表示此乃全国百姓上下一心、众志所归,非他一人独行。 若皇帝陛下真不顾一切问起罪来,他也好有个推脱之辞。 为此,萧璃被关在皇宫天牢里又多活了两天。 阴暗的牢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静静等待死亡的沉重气息。 突然,一阵脚步声细碎传来,从长廊拾阶而下,不久,萧璃听到熟悉的呼喊。 「公子、公子......」 带着浓浓鼻音,魏兰儿竟能通过层层关卡出现在牢门外。 萧璃颇感惊讶,「妳怎么来了?」 魏兰儿抽抽鼻子,哽着声音道:「是我拜托秦总管带我来的......」 她指指身后,秦世宗正站在不远处陪着一班狱卒大爷打哈哈。 「秦总管费了好大的劲儿,又花了不少银两,才让那些看守牢房的奴才们让我们进来,真是的,想当初这些狗奴才给公子您提鞋都不配,现在竟然......」 说着,魏兰儿的泪水忍不住又流了满脸。 萧璃叹了口气,伸出手,从铁栏空隙中为魏兰儿拭去泪水,「傻丫头,妳哭个什么劲,要被人烧死的是我又不是妳。」 「可我心疼公子您啊!」当年要不是萧璃救了她一命,她哪能像现在这样锦衣玉食、消遥快活;虽然公子脾气怪了些,但对她及青枫阁上下奴仆都极好,如今却逢此变故,怎不令她难过。 「别哭了,妳这丫头,这地方不是妳该来的,快叫秦总管领妳出去吧!」 说着,就要招手叫秦世宗。 「不,等等,公子!」魏兰儿出声阻止他,「我有东西给您。」 「嗯?什么东西?」 魏兰儿赶忙拾起地上一团用黑布包裹住的东西。 「这是?」萧璃不解。 「这是.....您的飞凤筝......」魏兰儿一边将黑布摊开,一边将细长的琴身从铁栏缝隙中塞进牢房中。 「我猜想,也许您在这......这最后一刻......」她原本想说死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会想见见这张琴,所以就给您带来了。」 黑压压的牢房中,萧璃注视着沉静优雅的琴身,透过淡淡的琴木香味,许多往事又浮上心头......荒山初遇、穴居同眠、夏日采荷、梅林定情,一慕又一慕的浓情蜜意盈满心头。 将琴身拥在怀中,轻轻抚过燕行琴柱上方,角落旁那深刻有力的字迹依旧──天下知音,唯你一人。 萧璃闭上眼,无尽的心酸悄悄从心头滴落。 希琉...... 从袖子里抽出一只尖锐的刻笔,这是他随身之物,自从在穴居凿木刻字之后就养成的习惯。 将筝琴放落地上,萧璃轻拉起袖子,黑暗中,他看不清筝琴的弦线与刻纹,只能透过手指的触感缓缓摸索,一笔一划在李希琉的字迹旁边刻下──今生无缘,来世再聚。 笔落之处,双手仍微微发颤,满心的泪水几乎溢流而出。 刻毕,他将筝琴再次转交给牢门外的魏兰儿。 「兰儿,我有一事求妳。」 「公子请说,只要是您交代的事,兰儿就算拼了命也会给您办妥。」魏兰儿双手接过琴,满腔忠诚道。 「我要你把这张琴交给皇上,记着,务必亲手交给他。」 「公子......」魏兰儿抱着琴,泪水又垂了下来。 「妳听见了没?」 「是,兰儿知道了,兰儿会亲手将筝琴送到皇上手中。」 「嗯。」萧璃点点头,像是了了生平最后一桩心愿,满足笑了起来。 兰儿仰头看着主子,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突然觉得主子明媚的笑容变得好遥远、好模糊,像是夜池里的明月般,只要轻轻搅动水波,就再也寻不到那抹漂亮优雅的存在了。 ***** 龙腾天祈三年溽夏,右承相雨宫与入主东宫不到月余的皇后雨萍在皇城郊外撘筑高台,以匡正朝纲、歼灭乱党为由,火焚前朝皇族后嗣萧璃。 闹哄哄的街道上被挤得水泄不通,从前两天开始,雨承相下令要诛杀萧璃的消息就已传遍京城内外。 一大早,上至名流乡绅、下至贩夫走卒,甚至那些平常对政事不甚热衷的三教九流人物一个个全挤到了城郊看热闹。其实,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想瞧瞧传闻中将皇帝陛下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究竟是生成什么样? 高台上,萧璃披散着长发,双手双脚被人用麻绳捆绑在竹木上。 巨大的竹木牢牢插在夯实土壤里,将他高高举起,以便台下众人可以清楚看见他。 台上一片萧索空然,台下却像凑热闹似的兴奋不已。 午时方过,烈日当空,正是行处犯人的适当时刻。 终于,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纷乱声中,雨宫一声令下── 「行刑!」 威严响亮的喝声,让高台四周的稻草随即被引燃。 干燥的枯草一遇上烈火,立刻将四方形的平台烧的霹啪作向。 夯台稳固不怕火烧,无处可窜的火苗只得不断往竹枝上窜去。 红红的火光开始从萧璃身下冒上来。 「呵呵......」突然,雨萍尖锐的笑声传进他耳里。 挺着肚子,她缓步走进广场,趁着火势不甚大,站在高台边喊道:「萧璃,所谓送佛送上西,念在你我曾经共事一夫的情份上,我就就送你一份大礼,让你走的安心些。」 哼!萧璃嗤鼻一笑,「你这毒婆娘少在这儿猩猩作态假好心!」 雨萍仍笑着,对他恶劣的态度不以为意,「你尽管骂吧,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家伙,来人啊,把飞凤筝给我拿来!」 一听主子叫唤,身后仆人立刻将漂亮的红褐色筝琴呈了上来。 什么?怎么可能?见雨萍手中拿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萧璃睁大眼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会有我的琴,你把兰儿怎么了?」 「呵呵,怎么了?要拿这张琴当然得把那些碍事的人给除掉才行,要怪也只能怪她命不好,识人不清、跟了你这妖人当主子,才会不小心连命都给送了。」 「你!混帐!竟然连个毫无干系的婢女都不放过,你这良心被狗啃了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哼,我说你才不得好死!」雨萍大手一挥,「来人啊,把那张琴给我一并丢进火里烧了!」 话声甫落,刻烙着漂亮雕花、展翅如雁的飞凤筝立刻被仍入火海中,伴随着她的主人一起惨遭祝融火焚。 「不!不要!────」 萧璃失心疯狂大喊着,却无法阻止那瑽琤琴弦一根根断裂的爆破声。 「呜,不、不要.........」 他止不住痛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他! 那是他唯一能留给李希琉的东西,为什么连他生前最后一丝小小愿望都不给他! 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为什么要让这些狼心狗肺的人这样凌辱他? 为什么? 恨!他好恨! 「老天哪!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你要让他们这样待我!!」忿恨的泪水一丝丝落满脸颊,狂啸的吼声随着烟硝弥漫的浓雾在大火中狂卷着。 噙着如血般的红眸,萧璃豁出一切、撕心裂肺喊道:「您们给我听好了,我萧璃,天盛皇朝九皇子对天发誓,我将用我的血、我死去的生命、还有我永无止尽的仇恨,诅咒你们这些冷血旁观、看着我死去的每一人,我诅咒这片土地、这个国家、还有这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三年内不得一滴雨水、十年内百里荒芜,还有......」 萧璃转过脸,恶狠狠看着雨萍:「我诅咒妳,诅咒妳这毒辣的女人没办法活着见到自己刚出世的孩子.......哈哈、哈哈哈......」 像疯了般,萧璃一遍又一遍疯狂叫嚣着,刺耳骇人的声音像地狱冤魂索命的哭号让人全身发毛。 场中众人全被他可怕的气势吓得惊恐不安、冷汗直流。 「来人啊,给我淋油汁,烧了他!」 「烧了他......」 「快!烧死他!」 为了堵住凄厉恐怖的毒誓宣言,雨宫父女跟一班朝臣不停催促士兵们继续加大火势。 红光大火直飞冲天,整片清澈蔚蓝的天空被骯脏污秽的浓密烟云完全掩盖,原本阳光普照的大白天竟然一下子变得诡鞠阴暗起来。 萧璃闭上眼,被浓烟呛的几乎无法呼吸的胸腔仍强烈起伏着,身下灼烫的火焰像条赤红毒蛇一样攀爬上来。 慢慢地,火热与浓烟逐渐将他包围,他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突然,在魂魄即将离开身体之际,他敏感的耳朵彷佛听见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好熟悉、好遥远,像是在哪儿听过? 好象是......多年前,第一次在荒山大雨中与李希琉相遇的情景。 希琉?是你吗? 你从南海回来了吗? 缓缓地,他用生平最后一丝力气勉力睁开眼,垂死般地望向四周。 红色双眸中只见一片灰蒙蒙低暗色泽,什么也看不见。 呵呵,他沧凉笑了起来。 他真傻,他的眼睛早看不清了,就算李希琉回来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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