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身形微僵,略带晦涩地抬眼看他:“我是魔又如何,如今大荒三界,曾经在万妖园中的兽类,无一不含有一丝魔气。”
芥茗冷冷看着她,不知她这番自白有何意义,但仅凭对方的身体中有魔气,令芥茗无法全然相信她话。
白泽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慢慢说道:“可哪怕我是魔,我也不会恨你,因为若不是你,我这一辈子都不得有自由。”
芥茗:“……有病。”
他面目冰冷,心中却杀气波澜,召唤不出洞冥灯,使他处在一个狂暴的临界点,满腔怨憎促使魔印之后的魔纹生得更多,面容两侧攀升如同花枝,毋庸置疑他的身体上有多么严重。
“你要去何处?”白泽厉声叫住他。
芥茗侧目,鲜红双唇和眉间一点朱砂,在黑白密布的魔纹边缘显得惊悚又诡艳:“上天庭。”
“有意思!”屋门被禺疆从外面一脚踹开,禺疆面色讥讽,手上握着□□却结结实实,“本尊倒想问问,你上天庭是为了作甚,是抓回那个负心汉呢,还是伙同东岳,再和千年前一样,再把昆仑山给捅个洞?”
芥茗朝后退了几步,面色阴森低语道:“你们自说自话可说完了?禺疆,你要拦我?”
禺疆一把□□往地上狠狠一插,周身鳞甲长袍随着一震:“你若现在去,本尊将你打入海底囚个几百年,你若能在此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待东岳事毕,本尊亲自送你上去。”
芥茗一把扯下银白发带,黑发缭乱松散下来,如同他这个人一般乌黑如夜,他眉头微挑,带着几分考究和深意说道:“若是几日前,你们好好同我说明,我或许会信,可如今这幅模样,还恕……本仙无法听命。”
一时间气势箭弩拔张,禺疆眉头渐渐沉下,区区几日来他上古魔神的尊严遭到了无数次挑战,白泽见他隐约有动怒之象,轻轻叹了口气,冷声道:“芥茗,白泽从不说谎,你若不信我所言,今日执意上天庭,你绝对会后悔。”
芥茗飒然转身看向她,纵使不能化出洞冥灯,荧荧光亮却能顺着他的指尖,化作一道造型熟悉的法剑伸出手掌,法剑由仙气汇聚,竟也伴随着魔气缭绕。
“你所言我是重明,可从无一人告知我,我为何是重明。重明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你们又想方设法将我同他的徒弟玄兮撺掇在一起,实在令人惊叹你们仙人的做派。”芥茗嘴角笑意天真,乍看仿佛不谙世事的青年,可他话语却字字咬牙切齿,带着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厉,罔提手中的剑还闪着寒芒。
白泽抿唇沉默半晌,悠然道:“正是因为你是重明的转世,此刻又急需修补神魂才能恢复,所以需要同玄兮交合,拿回曾经赐予他的一丝神魂。”
芥茗一顿,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但白泽若真是无法说谎的话……他忍不住握紧拳头,哑声问道:“所以呢,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禺疆冷哼一声:“希望你安安静静,别给我们添麻烦。”
话未说完,芥茗却突然如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木屋,禺疆神色一凛拔出□□就欲追上,白泽却更快地止住了他:“随他去。”
“他若是此刻上天庭,也不知该被魔宗弄死还是西王母弄死!”禺疆额头青筋突起,眼尾竟也绽露出道道魔纹。
白泽却轻笑着摇摇头,伸手抚上禺疆眼尾轻声道:“他此生生而多疑,未确定事态之前断不会轻易赴约,我看他此番恐怕是为了验证我们话中真假,去找了鲲鹏。”
禺疆双目微怔:“找鲲鹏作甚?”
白泽侧开面容,无悲无喜道:“我同他说,同玄兮交合来修补神魂,他定然已记起当日,鲲鹏剜出元神还与他的情形,若有能证明他是重明的最后一根稻草,那肯定便是鲲鹏了。”
禺疆茫然半天,只觉自家妻子似乎知道好多他不知道的东西:“重明曾经还分与神魂给鲲鹏?”
“否则你当鲲鹏原本只是一条鱼,如何能出水化鸟的?”白泽看他一眼,目光柔和,“所以我信,当年哪怕我们被侵染魔气,也绝不是重明有意为之的,他是极善,也极心软的人。”
传闻中那个极其善良、极其心软之人此刻却怀着满心杀意,他能感受到尾椎上的魔印在隐隐发烫,魔纹一丝一丝从中蔓延,延伸在他的脸上,瞬消彼长,像忽开忽败的朵朵昙花。他的身体中有曾经在黑水时意外得到,并在宁封子手中意外帮他融合的避水珠,所以他猛地扎进北冥冰冷的海水里,朝着记忆中鲲鹏的巢穴游去。
空旷寂静的深海本就包含着一股巨大的冰寒,幽深的沟壑像巨大怪物的口器,也不知道哪一步就会陷入无可回头的深渊。芥茗在海水中疾驰,直到他发现了巢穴之中的一抹巨大阴影。
他顿时停下了脚步,那个巨大的身影十分狼狈地蜷缩在巢穴深处,周围的海水还隐隐泛着一股血腥味儿。
鲲鹏似乎感知到了有人来此,微微动身,海水立刻巨动,芥茗险些被一个浪打翻出去,他面目狰狞地看着鲲鹏侧身漏出一片巨大伤口,翻卷出来的部位被海水泡的有些发白。
“你……你这是……”芥茗的声音压抑中带颤抖,一步一步朝向鲲鹏。
鲲鹏明显抗拒他的到来,妄图将伤口重新压回身下,奈何身形太大,再动已经没了力气,也担心把芥茗压倒,所以往日威风凛凛的鲲鹏,此刻黯然地蜷缩在深海一隅,看上去竟有些无助和可怜。
芥茗脸上的魔纹生灭的更加频繁,连他的眼珠都隐约带动了些闪烁,他以法力传声,轻声开口直接问道:“鲲鹏,你的元神,曾是重明所给?”
鲲鹏未动,仿佛要把自己隐入灰蒙蒙的背景里,芥茗大怒,扬起手臂引来猛烈震动,一时间海底泥沙如水龙昂首:“你和重明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你给了我重明的元神,我却能恢复!”
若是以往,有人说海啸会对鲲鹏造成影响,那简直是无稽之谈,可此刻鲲鹏却被这道水龙卷出了更多血,浑浊的海水凝聚了太多绝望的情绪,芥茗一把跪在地上,目眦欲裂。
“够了,你想害死鲲鹏吗!”暴怒声起,一道□□定入海底,霎时海清风定,一道幽绿光芒携着强大威压降落于此,禺疆不齿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芥茗,冷声喝到,“鲲鹏自剜气海,修为尽散,你让他如何回答你?”
芥茗双目一紧,手握泥沙紧紧难放,禺疆的话如一把刀,一字一动凿着他的心,魔印哪怕在海水中都不失其力,烧的仿佛要把他洞穿!
他眼前仿佛还能回忆起几日前,鲲鹏化作人形,骄傲又别扭的模样。
明明对自己而言,鲲鹏就是个陌生人,到底是出于怎样的感情,鲲鹏才能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就能认出重明的神魂,又是怎样的忠诚执着,才能在他明知会修为尽散的情况下,还要剥离神魂来替自己修补神魂……
芥茗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明明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心里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重明啊重明……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让这么多人愿意为一个转世之人赴汤蹈火。
禺疆平定了海底的波澜,眉头紧皱地看向芥茗,只见芥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上情绪难辨:“重明死了这么久,因入魔被玄兮斩杀于昆仑之上,听闻神魂俱碎,又何来我转世携带神魂呢?”芥茗认真地询问,蓦然展露笑颜,却看得令人心中发渗。
禺疆一顿,也不知芥茗何时想通了其中因缘,关于这个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只是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哪怕有千般说辞也不抵真相来的直接。
而芥茗却笑得更张狂,不顾一旁鲲鹏也微僵的身体,自问自答大吼道:“因为我是魔!神魂已灭,魔心尚存,看看你们这帮蠢货,一个个心心念念的人,其实是这般为人不齿之徒,也敢如此交付真心,实在可笑,可笑!”
话语刚落,芥茗狠狠一掌拍向禺疆,禺疆大惊,海浪顺着芥茗的攻击席卷过来,竟将他一头掀了过去!
“孽畜!”禺疆怒吼,定神一看,却已不见了芥茗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
☆、听说山顶大战
芥茗体内法力充盈,得了圆满的神魂之后,他的修为已经到散仙之顶,这是五百年来他最得意,也是最矛盾的时刻。
原来他当真就是重明的转世,只是晏纹曾说过重明神魂已碎,为何还会有转世一说?这一点实在有疑,在海底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但细细想来却十分不靠谱。
魔宗让人保留着记忆的转世方法,莫过于夺舍他人,重明若是入了魔,会用这招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自己本体一株洞冥草,不过是寻常用来作丹药材料的低贱草木罢了,怎会入了仙尊的法眼?
而且按说夺舍之后,本体当死,夺舍者宛如换了具身体,眼下情况却是,自己一直主导着这具身体,自从有意识之后一直秉持本体思想,若未遇到玄兮,几乎都不会开启这段荒唐经历。
都说重明死于玄兮之手,玄兮是对重明之死最熟悉的人,他定然也清楚重明当年的神魂已碎,否则怎可能一直对自己的身份,不敢肯定?
想到这里,芥茗眼神紧眯,足下流云消逝更快,找到玄兮势在必行,纵知前方不周山可能已被魔宗占据,但想探寻真像的脚步却不停歇。
若他真是重明转世,那依照重明前世修为来看,今世他恐怕能达到一个极高的位置,且他的话便就是师命,玄兮还能违抗?
毫不顾虑他们之间有一层弱不禁风的师徒羁绊,睡都睡了,还能有假?
再说了,不过是携带神魂罢了,只要不是被重明夺舍,他这人还是自由的,他想杀戮便能杀戮,他愿放纵便放纵,修至高位若不能得一个恣意洒脱,他又何苦咬牙受尽百般辛苦也要登仙?
他从卑劣之身一路厮杀,不过就是求一个无人敢犯。
想通之后,翻身上位的喜悦终于将他心尖郁郁冲淡了点,是吧,哪怕最后再落魄,他也要拖着玄兮一起,原本还因自己身份微贱而心存自卑,此番则根本不用担扰此。
若他心悦于己,浪迹天涯生杀予夺,也可潇洒恣意;若他要再杀自己一次,那便在他的剑未抵自己身体之前,先杀了他。
倏然已至不周山脚,天空乌云密布,是魔气汇聚凝成了实体,芥茗仰起头微微眯眼,几乎可以看到云中的污秽魔物,有形无形,统统借着东风,刮上了不周山。
“真是好气魄,杂碎们也敢跟着来闯不周山。”芥茗冷冷一笑,眉间朱砂鲜艳欲滴,他双掌瞬间化出双刀,猛地朝山顶疾驰掠去。
双刀不同于以往的玄色暗沉,如同先前法剑一般,受到芥茗体内充盈法力影响,竟有一刀雪白一刀玄黑,正映衬了他体内的仙魔之力混杂交错。
芥茗眼尾魔纹斑驳,周身也含着魔气,竟如同一张通行证,令他上山一路无阻。
直到他看到一抹熟悉身影,脚步倏然顿下,青鸟立在不周山顶,手携烛龙之眼,眼底阴霾不输密布的乌云。
巨大的龙尸横躺在山巅之前,最高峰上的阵法光芒闪烁,那是踏入昆仑的法阵,此刻守卫的烛龙已死,可见昆仑已被入侵。
青鸟一身青袍早已血迹斑驳,此刻看着芥茗到来,毫不意外地笑了笑,温和道:“芥公子身上的魔气可还压得住?”
芥茗皮笑肉不笑地抬眸看他一眼:“不牢你费心,光是阻止这批乌合之众攻上不周山,恐怕就够累的了吧?”
烛龙以眼照亮不周山,此刻拿捏着烛龙之眼的青鸟有一种假意的圣洁感:“还未等来芥公子,青鸟不敢言累,如今芥公子已是我魔宗一员,可否要随我一起去看看昆仑之上,我们魔宗难以窥见的盛状?”
芥茗面无表情,青鸟似是想起什么,摇摇头笑道:“说错了,芥公子乃重明仙尊转世,哪像我等于污泥中诞生的魔宗之徒呢。”
“阴阳怪气可说够了?”芥茗昂起头举刀向他,“东岳帝君已在昆仑了?”
青鸟含笑点头:“恐怕已经到了瑶池。”
芥茗二话不说,提刀便上。
东岳帝君身份矜贵修为高深,既然宁封子当日能看出自己身怀魔气,东岳帝君也一定能看出,而东岳帝君又为何不和他提及?
正好今日,一同了结了这混乱的前生。
青鸟一笔绘出万千妖魔,带着血的气味朝芥茗呼啸而来。
芥茗两刀开路,眼底通红,一头扎进汹涌浪潮之中,浩淼之气激荡,每一刀都带着划破苍穹的仙魔之力。
黄粱一梦召出来的妖魔含着极大怨气,无血,却有墨,芥茗眼神一紧,飞身避过如血飞溅的墨汁,冷笑道:“似曾相识啊,我曾于柴桑城灭过一只墨妖,修为不高,怨念极深,恐怕也是你的手笔吧。”
听闻墨妖已死,青鸟眼中流露出一刻空寂,似抱憾,又似哀怜,而素有感情最后化作一抹淡笑:“青鸟不才,修为虽不算太高,但操控心绪还是不难做到的。”
芥茗两手推刀身如游龙,抽身一瞬眼神森冷:“看出来了,没个揣测操控心绪的能力,如何能在剑势宗这种修仙之地盘踞许久。”
青鸟所站之处因有烛龙之眼而唯一光亮,含着一丝悲天悯人般的微笑,笔尖之力铿锵:“仙尊重回瑶池,气势确实比之在剑势宗的时候强上许多了,奈何物是人非,在这不周山前,不再有爱徒相迎,不再有仙友陪同,如此孤独,何不同我主重归魔宗,你们才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亲人。”
芥茗一刀劈开一条血路,周身魔气流溢的比任何魔物都要凶狠,他看着青鸟,冷然笑道:“从黑水开始,你想得到的就是我的身体。”
青鸟面无波澜,点头承认:“不错,因为我主太过想念你。”
芥茗一个转身横劈方圆百里,气势开合,远远凌厉于他渡劫前。
“你主是犼,后卿就是犼?”芥茗眯眼轻嘲,能和重明鸟相互称为亲人的,除却上古四大神兽,不再有他,而毕方肯定被排除在外,那剩下的便是在无上黄帝时期就叛乱的犼,还有一直消匿无踪的应龙。
然而应龙的一只角也被融入他的身体中,若是青鸟之主为应龙,他定然也是会有感应的。
青鸟眼中笑意更深:“仙尊还能记起我主,看来离重见之日已不远了。”
芥茗受不了他一副望眼欲穿的架势:“看来今日,后卿并未来瑶池,你费尽心机攻上昆仑,只是为了给东岳帝君做嫁衣?”
青鸟看着周围的所有魔物都被他屠戮干净,轻轻垂目叹了口气:“东岳帝君是我主知己,能助帝君,是我等福分,”他将烛龙之眼狠狠捏碎,血光被黄粱一梦缓缓吸收进去,“想不到这些开胃菜,竟不能在仙尊手下活过一盏茶。”
芥茗听他一口一句“仙尊”,心中烦闷更甚,举刀反问道:“怎么,开始不是还说要与我一同入瑶池观赏盛状吗,现在却要同我刀剑相向了?”
39/48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