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把这事交给大儿子处理,连个脸都没露,摆明了就是要大儿子拿钱帮她赔款,要是等那老太婆肯掏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陈一霖喝掉了茶,站起来,大儿子夫妇违心的说了两句新年祝福在门口送他,陈一霖弯腰穿鞋,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交警大队那边签了协议了,你劝劝你妈,这事没法赖的。”
大儿子说那当然,怎么会赖呢。
陈一霖笑了一下:“要是她还不肯的话打电话联系我,我会叫律师来的。”
说完不看那两人的微妙脸色,道了句新年快乐就离开了。
陈一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慢悠悠的走着,还摘了一只顽强的狗尾巴草来玩,如果不是半路下起了雨,他可能一直保持这种优哉游哉的速度走到车站。
他刷卡坐到位子上,看着变得密集的大雨,想到自己没带伞,不由得叹了口气。
至于律师,他是绝不会请的,根本没有那个闲钱,不过是拿来吓唬吓唬他们,只要他们留心打听一下陈一霖的家庭条件估计这个谎言就会被戳穿。陈一霖一边惦记着家里的衣服,一边盘算着催债的新方法。
下车的时候雨势还是很大,陈一霖跳下来沿着屋檐下面走路,正在一家服装店门口等红绿灯,见红灯一跳匆匆忙忙跑向斑马线,结果被一辆小轿车溅了一身的水。
眼镜都糊了。
鸭子绒挺能吸水,吸了水就像是砖头一样沉甸甸的,陈一霖见自己被溅了一身,干脆也不躲雨了,大摇大摆的走回了家。
回家后他收完衣服洗了个热水澡,第二天照常爬起来上班,结果中午因为脸通红被遣送回来。
伴随着咳嗽和鼻涕,陈一霖发烧了。
☆、第五十四章
那场高烧似乎是蓄谋已久,来势汹汹,把半个月来的疲惫全部攒起来再一股脑儿的发泄出来,陈一霖平常吃颗退烧药睡一觉第二天就能精神抖擞,可他这次两天了也不见好,还是昏昏沉沉的。
奶奶要拉他去医院,陈一霖拒绝了,让她去店里忙活,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奶奶将信将疑,被陈一霖半哄半骗的推出了门。
一送走奶奶他就卸下了伪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没骨头的躺了会儿,攒了些力气去厨房弄些吃的,那几个大荤看着就泛腻,家里还有半碗小米粥,他配着榨菜喝光了,随便洗了下碗,又躺回了床上。
在躺床上之前,他拿了个热水瓶放在床头,接点热水把药给吃了。
感冒药就是这点不好,一吃药就困,本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租房子的报纸,陈一霖在那儿挑房子,看着看着就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睡着了。
他是被饿醒的。
清汤寡水的小米粥早就在肚子里消化干净了,空空如也的胃叫嚣着需要食物。
他按了按胃部,浑身无力,翻了个身用被子顶着胃,努力让自己再睡过去。
他又睡了二十分钟,又醒了,是疼醒的。
胃疼。
这一代年轻人肠胃都不怎么好,尤其陈一霖这半个月来到处求人等人,经常错过吃饭的点,它们积攒在一起,现在全部一口气还给了他。
痛!痛死了!
胃又像搅又像抽又像滚烫的热油浇下去烧,疼得面色发白,攥着被单的手心全是汗水,那疼还再加剧,通过胃顶到心脏,陈一霖觉得心脏也疼了起来,呼吸都得大喘气。
他想爬起来找到东西吃,一掀开被子就疼得抱着肚子,根本连腰都直不起来,脚挪不开一步。他又躺了回去,数了几十个深呼吸,一口气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热水,哆嗦着手喝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好了些,可还是没力气爬到厨房找吃的。
那开水滚烫,陈一霖捧着的手指都发红了却浑然不觉,他勉强把一杯水喝完,已经筋疲力尽,蜷缩在床上咬着牙攒力气,他头昏脑涨,看着窗外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觉着那白云一连串的咕噜泡像是自己眼花。
陈一霖半眯着眼,数一朵一朵的云——忽的,房门被推了开来。
苏峻平去了趟医院看他妈。
他给她带了碗热腾腾的饺子,玻璃的底儿,苏峻平端给她的时候觉得又烫又重汤还满,哆哆嗦嗦撒了三分之一,杨虹哭笑不得的接过了。
爽口的馅儿,她吃了还剩两个吃不下,让苏峻平给吃了。
苏峻平吃完就要去洗碗,被杨虹一把拉住。苏峻平低下头去看她的手,那是一只保养得当的手,不过瘦,太瘦了,看上去勉强还有个美丽的尾巴,更加碍眼的是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苏峻平不自在的咽了咽口水问:“干嘛?”
他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么急着去洗碗?还早着呢,陪我坐下来聊聊天。”
苏峻平老实坐下来,就被杨虹缠着问长问短,问的也不过是些芝麻绿豆的事,譬如:最近好好吃饭了没,年夜饭吃的什么,去外公外婆家的时候有礼貌吗,有没有和你爸爸吵架,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等等。
苏峻平一一的答了,杨虹说着低声咳嗽起来,他连忙拍着她的背,倒了杯水,杨虹似乎也觉得累了,靠着看了会儿春晚重播。
杨虹歪着脑袋,帽子在脸上投下大半的阴影,瞧不见她的神情,呼吸又放得极缓,一动不动的真好像——死了似的。
苏峻平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骂了自己一句,发现背上一层冷汗,犹豫了片刻竟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在伸到一半的时候杨虹咳嗽两声,苏峻平如梦初醒,拐了个弯去拿水杯。
杨虹扶了扶帽子,冲他微微笑了下说了句话,苏峻平心跳如雷,脑子混乱成一团浆糊,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抽死自己,过了好一会才发现他妈刚刚说了句话。
苏峻平:“你刚刚说什么?”
杨虹啧了一声:“电视有这么好看啊?我刚刚说,你寒假有没有和朋友出去玩?”
苏峻平眼前闪过陈一霖,皱了皱眉说:“算有吧。”
杨虹拍了拍他的手:“多出去和朋友走走,你高三辛苦了,难得放个寒假放松一下,别整天老闷在家里。我记得,你的同桌,就是那个,小霖,很好的一个孩子,最近有没有去找他啊?”
苏峻平不自在的搓了搓手指道:“有的。”
杨虹从娘胎里算起管了苏峻平十八年,他那点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闻言弹了下他的额头:“怎么,以为你妈老糊涂看不出来吗,是不是和人家闹矛盾了?”
苏峻平刚开始哼哼唧唧不开口,后来躲不过他妈直勾勾的眼睛老实招了:“是。”
“谁的错?”
“应该……是我的错。”
“那还不去向人家道歉?”
苏峻平敷衍的是是是,拿起玻璃碗就去洗,虽然洗的时候手滑把它给摔了,但也算打断了他妈的唠叨。
后来就是杨虹耳提面命的让他去给人家赔罪,又看了会儿电视,精神不是很好,苏峻平早早的撤了。
那件事之后,苏峻平一直不好过,他给陈一霖找了一千个合理的解释,又会有一千个反驳说那是借口。
他心里好像长了一棵树,以怀疑为源泉深深的扎根在心里,要拔掉,非粘肉带血不可。
他搞不清自己这样的情绪是哪儿来的,是知道陈一霖瞒着他看上了罗青雨开始的,是知道他妈得了癌症开始的,还是陈一霖刻意疏远说“我们不是一类人”开始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种感情已经粘稠的化不开了,苏峻平草草想了会儿,一阵大汗,不敢再深想下去,他的直觉告诉他彻底挖干净了那里头有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苏峻平最终还是决定听老妈的话,买点东西去看看陈一霖。
可惜陈一霖不在店里,奶奶告诉他陈一霖发烧了,在家睡觉,苏峻平便向奶奶讨来了钥匙。他今天是死活要见到他。
当他推开房门,就看见陈一霖痛得蜷缩在床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猛地扑过去抱住他:“阿霖!”
陈一霖呆了呆,想要说什么一张口胃里又是一阵火烧火燎,他咬着牙等这阵子疼过了以后,哑着嗓子说:“胃疼,给我弄点吃的。”
苏峻平急急忙忙跑到厨房,发现都是些大荤,老笋干上的猪油也有半指厚,他又翻了翻客厅,只有几个橘子,苏峻平拿着橘子跑回来,被自己的零食袋绊了一跤,这才想起来自己买了东西来的。
可是翻来覆去都是膨化食品,只有一包大白兔奶糖——苏峻平一把夺过陈一霖手中的薯片,剥开两颗糖塞进他嘴里:“这个甜,管饱,你先顶顶,别吃薯片了,那玩意儿腻得慌。”
然后风风火火去给他蒸水蒸蛋,跑到门口回来倒了杯水,发现烫得要死又拼了点冷水。
也许是糖分暂时安慰了下他哀嚎的胃,也许是心理作用,陈一霖觉得自己好受点了,支起来把靠枕放到身后。他又剥开一颗,费力的咀嚼着黏牙的糖,那点甜津津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淌到心窝里。
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苏峻平了。
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天气湿冷,呼出的都是一股白气,可他的心却像手中的温开水,暖洋洋的。
苏峻平见陈一霖家有鸡蛋,支起一口锅蒸了个水蒸蛋。
他用大火蒸的,没一会儿就好了,倒了些酱油在上面,匆忙赶过去,到了床前他又不急了,陈一霖伸手要接,苏峻平却瞪了他一眼:“刚拿出来烫死个人了,我喂你!”
陈一霖面色发红,却没有坚持,苏峻平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凶神恶煞地说:“张开嘴巴,来,啊——”
陈一霖咬住勺子吞掉,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垂下眼睑立马被苏峻平呵住:“继续,配合点,张嘴!”
然后他们就在一人面色绯红一人凶神恶煞的奇怪状况下,吃完了一碗水蒸蛋。
苏峻平喂完了还气势汹汹的对他说:“好点了没有?”
陈一霖:“好多了。”
苏峻平:“要吃点药吗?”
陈一霖:“不用,家里也没药。”
说完之后苏峻平忽然转过身去不说话了,一阵尴尬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陈一霖一方面之前疼得筋疲力尽,现在还满头大汗,一方面被自己喜欢的人亲手喂了东西,心里头扑通扑通的乱跳,那反应灵活的脑袋居然卡了壳,没有注意到苏峻平的异常,等过了好一会脸上的红晕退了,才发现苏峻平背对着他一声不吭了许久。
陈一霖发现自从过年见面,苏峻平似乎心情一直都不好,他轻轻的拍了拍苏峻平的背,苏峻平没反应,他顺着那根脊梁骨一路摸上去,陈一霖动作小心翼翼,却像猫似的挠痒,苏峻平只觉那两根手指活了似的鸡皮疙瘩一路往上蹿,到脖子上苏峻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苏峻平凶巴巴地说:“有完没完啦?”
他一回头,就看见笑意跃在陈一霖的眼角。陈一霖眼睛一勾就能勾出一汪□□,瞧久了就会陷进温柔乡里,这种笑容他已经见过许多次,包括在旧楼房门口和女孩子有说有笑的一次。
苏峻平事后难以回想那刻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他的欢喜忧愁焦虑愤怒,少年的千万情愫拧巴在一起,最后结成了这么一句话:“除夕那天下午你干什么去了?”
陈一霖一愣,想了片刻才道:“奶奶没和你说吗,我去□□了,”他本不是抱怨的人,也忍不住说道,“那效率真是糟糕透顶,等了好久轮到我了电脑又死机……”
苏峻平盯着他的眼睛:“就去了□□?”
“是啊。”
“再好好想想,”苏峻平凑近了,瞧见了他眼里的血丝,一字一字地说,“就只去□□,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
面对苏峻平的逼问,陈一霖不自在的皱了皱眉,可还是诚实回道:“然后就直接回家了。”
苏峻平忽然挺直了腰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想:
骗子。
撒谎。
就算那真是你女朋友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干什么。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好,这么拿我当外人,这么防着我不肯跟我讲句真心话?
他觉得自己满腔真心受到了践踏,一时间愤怒的无以复加,想说什么的心都有,但那些念头只是勉强转了圈,怒火把它们烧的干干净净,苏峻平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阴毒的念头啃噬了一会儿,觉得这狭小的房间闷得慌,站起来就要走,陈一霖没反应过来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待他站起来才匆忙去扯他的衣袖,苏峻平大力一甩“咣铛”一声把玻璃杯扫在了地上。
那声音清脆,震得人心尖发颤。
苏峻平脑门一激灵,舌头都开始打结,陈一霖掀开被子要下床被他吼住:“别动!”
好不容易才把舌头撸直了:“我去给你买点胃药,你别过来,躺床上休息吧。”
他说完扭头就走脚步匆匆,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瞥见陈一霖倚在房门口,陈一霖刚要张嘴他就一巴掌糊上了大门:“叫你别动!你要我说几遍才听得懂!回去回去给我现在就躺回去!”
他甩手重重的合上了门,陈一霖愣愣的靠在房门口,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声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小峻……”
可是苏峻平早已走远,自然是听不见了。
☆、第五十五章
苏峻平出门以后被寒风一吹,脑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做事太过鲁莽,而且陈一霖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还在眼前,他现在十分心虚。
苏峻平兜兜转转逛了几家药店,买了点胃药,到了陈一霖家楼下他又踟蹰起来,缩着肩膀瞧着被冻住的水龙头口雪白的冰晶花。
他手上出了汗,黏糊糊的,想去洗个手。
暴露在外的自来水管道被包了一层稻草,可那稻草就像是三毛的头发,杯水车薪,管子冻得结结实实的,苏峻平把手伸到龙头下面,轻而易举掰断了几根小冰锥。然后他伸脚狠狠地踹着管道,脚底打滑有好几次险些摔倒,费了番功夫才让龙头淌下一缕涓涓细流。
苏峻平把手放下去几秒钟,骨头冻得发颤,好像和皮肉分离了有回声似的“嗡嗡”作响。苏峻平刚洗完手,就发现一只脏得看不清颜色的野狗靠了过来。
也许是土褐色,也许是咖啡色,谁知道呢?它凑到龙头下面草草洗了个头,苏峻平有感而发决定对小畜生施展一下他难得的善意,结果那野狗洗完一甩头,把水糊了苏峻平一身,然后扭着屁股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峻平:“……”
他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爬楼梯,暗戳戳的敲了敲门。
他刚刚出来的急,钥匙丢在房子里了,苏峻平打算五秒之内不开门他就丢下胃药滚蛋,结果刚敲了一声就开了,陈一霖好像专门在门口等他似的。
脑子里一蹦出这个可能性,苏峻平心里更虚了,都不敢正眼瞧他,把药搁在桌上就垂着脑袋恨不得把地砖烧出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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