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此等她。”陆瑾没有理会,径自在茶桌前坐下。
“好好好。”陈妈妈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他坐下,连忙对一旁的女孩们挤眉弄眼道,“燕儿还不快给陆相公上香茶!依依!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弹个曲儿!”
不几时,琵琶声起,茶香四溢。
陆瑾坐在楼下,啜了一口茶,隐隐听得楼上歌声袅袅,恍如天籁。
闭上眼侧耳倾听,楼上歌声却戛然而止,突然响起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
那是师师的声音!如此撕心裂肺!陆瑾蓦然起身!
恐怕打扰了陆瑾兴致,陈妈妈连忙上前赔礼。
陆瑾推开她三步并作两步得往楼上冲去,一脚踢开面前一扇雕花木门。
眼前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正按住师师在榻上动手动脚。
师师的外衣凌乱地扔在一边,香肩半露,使劲挣扎不愿从命。
她虽自幼父母双亡沦落风尘,却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今日却遭无耻之人敢出手猥亵,陆瑾顿时怒起,冲上前揪住那人的头发,往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那人被打倒在地,痛得捂住脸,抬起头指指自己对陆瑾吼道:“你个不长眼的!你看看老子是谁!”
陆瑾看了他一眼,心下吃了一惊。
赵检!他这做种事若被人知道,作为一国之君必然颜面扫地。陆瑾当着师师的面自然不能认他,皱眉低声喝道:“管你是谁!滚!”
“你丫的……”赵检捂着脸站起来,一个人偷跑出宫又没带侍卫打不过陆瑾,便指着他吼道,“你给我等着!”
刚才当着登徒子的面,骄傲得不愿意示弱,其实心里怎能不怕怎能不委屈?看那个登徒子被打出了门去,眼前只剩下温润如玉的陆郎,陈师师忍不住一把抱住陆瑾,哭泣出声来。
“没事了。”陆瑾任由她抱着,在怀里低低抽泣,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她柔软的秀发,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泣了许久,陈师师才从陆瑾怀中起来,擦干泪水见礼:“师师今日失礼了,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愿请陆郎共饮良宵。”
“无妨。”陆瑾笑道,“既是师师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陈师师一笑,命人取来杯盏,与陆瑾在雕花小桌前坐下。那桌精雕细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四角垂着小金铃,甚是雅致。桌上一只密色冰裂瓷瓶,插着一枝火红的梅花,幽香袅袅,不绝如缕。
两人坐下互相敬了几杯,陈师师又让人取过一副牙牌为酒令,与陆瑾玩诗词起来。
“这是改字诗令。”陆瑾举着一块牙牌在眼前道,“将古诗错读一句,另引一句诗解之。不工者罚酒一杯,做不出罚酒两杯。”
“这真是个新鲜花样,我还是头一遭玩呢。”陈思思思索一阵,笑道,“有了。‘少小离家老二回’!”
陆瑾笑道:“老二回,那么老大呢?”
“因为‘老大嫁作商人妇’,回不来!”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该你了。”陈师师接过陆瑾手中递来的牙牌道,“这是词牌合字令。一个‘腰’字,你来说词牌吧!”
“月下笛、西吴曲、女冠子。”
“不行这个太简单了,我吃亏了。”陈师师耍赖道,“我还要再抽你一个。”
陆瑾一笑:“好。”
“哈哈哈……”陈师师帮他抽了一张牌,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笑什么?”陆瑾问道。
“这回是一个‘甜’字,你说不出的,你快直接饮了这杯罢!‘”陈师师笑道。
“还真倒霉啊。”陆瑾结果牙牌,笑道,“有了。千年调、甘州令、口衔云锦字。”
“啐!你这耍赖的!”陈师师笑道,“‘口衔云锦字’是李太白《以诗代书答元丹丘》里的一句诗,怎么就耍赖做了词牌!”
“不耍赖。”陆瑾道,“我说它是词牌,还可以唱。”
“你唱!你唱我就信这是词牌!”陈师师道。
“嗯哼,听好。”陆瑾起身去墙上取下一张七弦瑶琴,即兴弹弦便唱道:
“浮云横远山,
三见秦草绿。
今朝青鸟海上来,
绮窗前,
云锦字,
与我忽飞去。
佳人何处宿,
算几番,
韶华空误。
雾遮楼台,
月迷津渡。
依稀有,
心事婉约,
却与何人诉?”
心事婉约,与何人诉?总有那么几句诗词,能走进人灵魂深处。
他即兴谱的曲调本就哀婉苍凉,陈师师听着他的歌词,不觉眼底滑落了两行清泪。
“在下失言,惹师师姑娘伤心了。”陆瑾起身走到酒桌旁,举起一杯酒仰头饮下,对陈师师道,“陆某自罚一杯,还望姑娘不要悲伤。”
“陆郎!不!”陈师师一把扑进陆瑾怀里,双手抱住他,把头紧贴上他的胸膛,“陆郎……人生贵在相知心,奴此生能遇陆郎,死而无憾!”
陆瑾一怔,站着不动。
“奴出身微贱,沦落风尘,虽有那达官贵人往来相交,山盟海誓不绝于耳,终究只是一时玩弄,奴也只当浮云而已。唯有陆郎真心待奴,奴也只愿托付陆郎……”陈师师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松开陆瑾的衣带,“陆郎高贵,自不会与奴成双。就算不能长相厮守,奴也只求一瞬欢欣,此生足矣!”
“不。”陆瑾伸手握住自己的衣带。
“陆郎放心,奴是自爱之人,没有和别人……”
“我知道。”
“奴不过微贱之人,不需要陆郎负责,只愿将此身献给陆郎。”陈师师抬头凝望着陆瑾清俊的脸,哀求道,“求陆郎成全!”
“陆瑾所做任何事,都会负责。”陆瑾推开陈师师的手,将自己的衣带系好,对陈师师一拜,“今夜陆瑾若有失礼之处,请姑娘多多包涵。刚才的事,陆瑾只当从未发生。”
“陆郎!”
陆瑾早已转身大步走出门去,不复回头。
陈师师追到楼下,却早已没了人影。冲到门口,却见门口人来人往,哪里还能寻觅!
你就这样清高!陆郎啊陆郎,世人只知你混迹青楼,可几人知道你是这般自爱!几人知道你是这般薄情!你从来只当我们是谈心的朋友,高兴时一起玩笑,伤心时互相慰藉,竟然从没有动过半点男女之情!
这些事,也就只有和他相交过,才会知道。多少人翘首期盼着陆郎垂青一段巫山云雨,岂知陆郎最是清白,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女儿啊,他怎么走啦?”陈妈妈走上前,见陈师师倚在门口哭泣,问道,“你怎么哭了?得罪他了?啊哟你真是怎么连他也敢得罪!他要什么你就给他好了,干嘛一天到晚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你拒绝别人也就算了,他怎么好拒绝呢?他以后要是不来了,我就打死你个小蹄子!”
“呜呜呜……”陈师师用手帕掩面,哭着往楼上房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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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倚翠阁,陆瑾从容走到街外人少的地方。
突然,脚步停住,对暗处一声喝道:“出来吧!”
几十个黑影从暗处一闪而下,持剑将他团团围住!
☆、耶律与阿瑾(下)
出了倚翠阁,陆瑾从容走到街外人少的地方。
突然,脚步停住,对暗处一声喝道:“出来吧!”
几十个黑影从暗处一闪而下,持剑将他团团围住!
陆瑾面不改色,冷冽的目光对周围之人一扫而过:
来者个个都是武功绝顶的高手!
而自己,手无寸铁。
陆瑾一笑,干脆站着不动,看他们想怎么样。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杀了几十个自己!别说现在是几十个他们杀一个自己!这根本就不用打!
那些人见陆瑾泰然自若,心底一阵惊疑。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围了半天没人敢贸然上前,都希望其他人先上前试探一下虚实。最后,那些人互相一点头,一齐提剑冲了上去!
刀剑送四面八方狠狠砍来,陆瑾根本无处躲避!
明知不是对手,也不能坐以待毙!陆瑾身上别无他物可以抵挡,对面前的人迅速掷出了手中的折扇!
“当!”
一声刀剑轰鸣的巨响!来不及得知发生了什么,那几十人都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震得纷纷后撤。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腾身跃起,接住一柄空中飞掠的弯刀。那凛冽刀光在夜空下如同凝结了一层寒霜,冰冷透骨。
刚才震开他们的,就是这男子手中飞出的弯刀!
男子在空中接住弯刀,落在了陆瑾身旁,冷笑一声:“这些汉人真他妈孬种,几十个人欺负一个?让爷爷陪你们玩玩!”
几十个人面面相觑,齐刷刷提剑刺来!
那男子不慌不忙,待他们逼近,猛然提刀跃起,在空中一画。
“铿!”几十人手中刀剑皆断,满手鲜血淋漓!
“这么怂包还出来杀人?”男子冷哼一声,“爷爷来教你们怎么杀人!”
杀手不能完成任务,也是一死!那几十人虽没了兵器,还是向中间扑来!那男子手起刀落“刷刷刷”只挥舞几下,如同砍土削泥一般,身旁倒下一片血淋淋的躯体:断了脖子的、断了手臂的、断了腿的……
虽然见过杀人,却从没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陆瑾惊呆在原地,也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是谁。
“你的扇子。”陆瑾震惊间,那男子已经弯腰拾起他的扇子递给他,“收好。这么漂亮的扇子,被这群废物砍坏了岂不可惜。”
“多谢。”陆瑾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紫檀刻竹骨撒金丝面题诗的折扇,方才看清此人相貌英武,举止豪迈,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而且身穿胡服,不是汉人,倒像是觉罗人。
“有缘相遇,不如一起喝两杯?”那男子道,“我远道而来东京游览,不知道附近什么地方酒好吃?”
“离此不远有家丰乐楼。”陆瑾道,“恩公若不嫌弃,陆某愿与恩公同饮,权作答谢。”
“不要叫我恩公,我叫耶律天泽。你怎么称呼?你叫陆某?”耶律天泽竟自拉起了陆瑾的胳膊,“怎么走?”
耶律,是北方大魏国皇族姓氏。然而陆瑾没想这么多,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管他是谁?
再说,不同于文弱酸腐的汉人,那个很强健,很直率,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迷人气质,让人觉得很舒服。
陆瑾本就不怕生,他拉手也就随他拉了,带他到了御街北端的丰乐楼上。
丰乐楼名扬天下,是东京最为着名的七十二家酒楼之首,一直引来无数富商豪门、王孙公子、文人骚客的游玩赏宴,更有设立皇帝赵检专门御座供他随时前来吃喝玩乐。丰乐楼不是一座楼,而是由东西南北五座楼宇组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赛(好)!”望着这样的楼宇,耶律天泽不禁点头赞叹,“确实繁华,名不虚传。”
陆瑾与他上了北楼,在三楼上挑了个上好的位置,让他点了酒菜,陪他坐下喝酒。
耶律天泽只看了看酒保端上来那小巧玲珑的玉杯,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说道:“用大碗,用坛子。”
“大碗、坛子……呃好。”又是个大土豪!这可是大名鼎鼎的中山松醪!一两黄金一两酒!一般人连一小杯都喝不起!酒保连忙下去换了大碗,把整坛酒扛了上来。
人总是对新鲜事物感兴趣,陆瑾也是一样,他很好奇,也很欣赏这个耶律天泽的行为作风。
陆瑾陪他用大碗喝着,听他说他生长的地方,北方那片广阔无际的草原上,那大漠长烟,霜天断雁,茫茫四野,饮马长城,……令一个久居江南看惯粉墙黛瓦,烟柳画桥的人无限向往。
一见如故,倾心而谈。陆瑾也不吝说起自己的家乡,江南那座水云深处,清丽悠雅的建康城……
喝着聊着,渐渐不胜酒力,陆瑾醉了。趴在桌上,迷迷茫茫之中,听得楼上管弦呕哑,恍如白云缭绕,身在天宫。
耶律天泽扶起他烂醉中柔软如水的身体,让他的头枕上自己的膝盖。
都说中原物产丰富,什么都有,没成想天下竟然有这般绝世美人!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倾国倾城……哪个词都不足以形容耶律天泽此时的感受。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太美,美得清新俊逸,没有半分俗气;却又温润柔和,没有半点出尘绝俗的冷艳。
此刻,白皙如雪的肌肤上,两颊泛着一抹妩媚的桃红。他醉了的模样,也撩醉了低头看他之人的心。
耶律天泽忍不住对那如同朱砂点染过的绛唇吻了上去,用灵活有力的舌头撬开玲珑贝齿,来劫掠一方从未到过的领地。
陆瑾似乎有意识,又似乎没有意识,被他猝然一吻,惊得酒醒了七分,但是没有抗拒!方才脑海中曾经闪过无数个念头,乱七八糟,自己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可是现在,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对这个耶律天泽有好感!就像他对自己一样!
明明没有睡,陆瑾只作睡着了,任由他搂抱着自己,在唇齿之间缠绵旖旎,不可自拔。
绕是被他咬痛了,陆瑾也没睁开眼睛,不愿意打扰他此刻的痴迷。
一吻过后,耶律天泽重重呼出一口气,低头竟发现陆瑾竟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装睡……”耶律天泽喃喃道。
陆瑾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个萍水相逢第一次见面的外族人,竟然让自己今夜如此魂不守舍!
以后与他相见几次,陆瑾不再沾酒,只是陪他游赏风光而已。
在东京游览了半个月,耶律天泽就说家中有事要立刻赶回去,许诺日后一定再来中原相见。
临行前,耶律天泽解下腰间一个紫罗香囊送给陆瑾。那是他身为汉人的外婆,从中原学来的织造技术,为耶律天泽用紫罗缝制成一只猛虎形状的香囊,香囊上用金线绣着两个觉罗文字:神烨——这是耶律天泽的封号,意为像神一样光明,能够统治整个世界!
后来,陆瑾知道,耶律天泽是北方大魏国的太子,他匆匆回去是回去继承可汗之位的!
他实在太强,虽然有十几个自命不凡人中龙凤的兄弟,却没有一个敢与他争锋!只要他在,大魏国永远不可能有皇权之争!可汗只会是耶律天泽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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