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林非冷硬地打断。
布雷德不做声地等待,但是他没有说更多。他就像是地球上某种瓣鳃纲的贝类生物,有着硬壳,习惯将一切痛苦藏在自己的壳中。
布雷德想把他的壳一寸寸敲碎。
意识到这想法之后,皇子殿下酝酿了一下语气,尽量显得自己有些困惑:“是你的?”
背脊僵了一下,又被呼吸的起伏打破。隔了不知道多久,林非终于生硬地解释:“我的超能,就在于这双眼睛。他从我身上摘除下来,再给自己安上。”
“……我很抱歉——”
他听到林非发出短促的冷笑。
“——没能帮你把眼睛夺回来。”
身下的床发出一声哀叫,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地球人像是被激怒一般,激烈地不知想做出什么动作。但是他的重心太过靠后——布雷德一惊,迅速地伸手,终于在对方坠落之前把他捞了回来。
林非的骨头有些磕手,布雷德缩回胳臂,才发现原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来这么近。
在这种距离这样面对面的状态下,他几乎要屏住了呼吸。
“你还在不满我当初放走孔泽的决定?”地球人带着点怒气质疑。
布雷德摇头,他并没有这种意思。“你误会了。”他轻声说。
他突然放弃了刚才的打算。打碎外壳将注定是一个疼痛又残忍的过程——虽然只有打破了,伤口才能在空气中愈合。但是,在这种暖色的环境里,林非面颊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他不忍心再说更多伤人的话。
于是他看着林非,压抑着亲上去的念头。许多语言在随便转了一圈,最后只说出一句:“睡吧,不早了。”
林非的回应轻到极致。
“晚安。”
布雷德微笑,闭上双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非那半边的床已经空了。皇子殿下清醒之后,洗漱了一下,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买来的早点。他拿起面包,听到从沙发方向传来了问候声。
“中将,早上好。”
布雷德回头,诧异道:“文森?你不用办成修去进行述职报告吗?”
男人笑了笑,耸肩:“我没接到任何通知——修混得还真是惨。贝纳多已经出门了,他倒是很兴奋,希望回来的时候能有一些线索。”
布雷德开始专心致志地吃早餐。根据皇族的教养,他不能在嘴巴里有事物的时候发出任何声音。这种习惯保持了很多年,他一边咀嚼,一边听着文森的话。
“中将,”他昔日的下属带着笑意说,“您真应该看看关于帕瓦隆的报道,可笑极了。”
他用眼神示意文森继续。
“比如这个,共和国传奇人物帕瓦隆中将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还经常深入百姓生活,嘘寒问暖慰问贫困民众。当年北纬线火山爆发的时候,他亲自参与救援活动,见到灾民,甚至激动落泪……”
这让布雷德大倒胃口。他吞下面包,苦着脸喊:“文森,你够了。”
文森大笑出来:“还有更多呢!我又看到了,另一篇是这样的,帕瓦隆中将关注高校学子的学习生活,他将亲临民主联邦大学进行演讲,讲述他艰难的求学生涯。他是怎样从一个身份低微的私生子,一步步奋斗成共和国数一数二的中将?一个帝国腐朽贵族制度的受害者,又是如何体会到民主的光辉……”
“文森!”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我真想让他被所谓的光辉炸得粉碎。”
“嗯,我也是。”布雷德平静地问,“他的演讲将会在什么时候举行?”
“这周末。”
真是棒极了,就算贝纳多那边毫无进展,他们又获得了另一个机会。
☆、50. 筹备
民主联邦大学的原身是安格国立科技大学,它坐落在首都西海城的城郊,一片儿叫做六颗松的区域里。布雷德学生年代的军校也在那附近,与它毗邻,但是由于年代久远,他已经忘记了那地方的地形。
幸好还有民用卫星地图,方便快捷。布雷德调出界面,招呼着其他人在饭桌前坐下,一起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薇薇安兴奋极了,看到桌子就想在上面爬。乔安娜抿着嘴,把她抱起来,她还不满地伸直身子,两只小短手向前滑动。老太太拍拍她的鱼屁股,说:“这孩子太闹腾,你们商量吧,我先带她出去转转。有什么结果,等下直接通知我好了。”
布雷德忙不迭地点头。由于要带小孩,他本来也没打算乔安娜能参与多少。与其害得着一老一少陷于危险之中,倒不如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待在房子里。
贝纳多不在,剩下的只有林非,文森,和他自己。皇子殿下清清嗓子,在地图表面标上红线,画出从帕瓦隆府邸到民主联邦大学的路。
这条路横贯西海城,长,并且曲折。还没开口,文森先抢着问:“中将,您怎么知道那个杂种一定会走这条路?”
“以前我去六颗松区域的大学演讲,也是走这条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虽然经历过一场政权的颠覆,西海城的道路并没有改变太多。他标记处的路段宽敞,并且易于卫星监控,最适合这种政界要人与大批安保警卫一同出行。
然后他放大大学周边的图像。
“科大——不,民主联邦大学一共有四个校门,其中这两个门较小,出入不便,可以排除考虑。东门足够大,地方也偏僻,如果帕瓦隆不打算高调地进入校园的话,说不定也会选择这条路。至于正门,”布雷德耸肩,“这是最大的可能。”
很好,没人说话,他看到文森的眼神都直了。三十年前在军队里头开会的时候,那家伙也是这样子。
“林非,”皇子殿下扭头,在一瞬间放软了声音,“你能窃取民用卫星或者校方摄像头的信息,监控到他究竟走哪道门吗?”
地球人点头。
“那他在路上的位置信息呢?啊,不,我想岔了,这个不用管。”
帕瓦隆出行演讲,必然会调用军用卫星。安格的军事力量不像塞壬,军方的机械师说不定能根据林非入侵的信号,通过反侦察手段暴露他们的具体位置。
所以——他整理着思路。那天最重要的是先提前进入校园,抢占黄金位置。方案一,根据帕瓦隆的路线,在学校里的马路上进行拦截;方案二,政要人士的演说地点一般都在大礼堂,他们可以在记忆卡上载入学生信息,混进去之后,制造意外,比如小火灾,趁乱对帕瓦隆下手。
布雷德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去,没有人表示反对,计划A就暂时这么确定下来。
“我也一起去吧。”但是林非提议。
他摇头,一口回绝:“太危险了,你的身体强度和反应力都无法胜任。”
“但是你们已经吃过机械师不在场的亏了。”他平淡地指出,“当时就是因为我没去拍卖会的现场,你们才会被困在里头,失去联络。”
“你后来不是成功入侵进来了吗?”
“那是运气好。最稳妥的方式,还是我跟着去现场,捕捉电磁波规律。”
布雷德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去劝阻:“林非,你去的话,我们恐怕还要分心保护你——这恐怕会降低行动效率。”
地球人的神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毫无疑问,这句话让他生气了。但是比起让他陷入危险的境地,布雷德还是宁愿他气一段时间。
反正以后再慢慢哄就好了。
但是林非的执着超乎他的想象。地球人冷淡地笑了笑:“你用不着担心,为了自己的安全,我会和你们保持一段距离。”
“我怕你出事。”
林非微微扬起头:“我不会出事。还是说,你打算放弃我的帮忙?”
文森轻咳一声:“中将。”
布雷德抬头,看到文森坐在林非的身后,又开始疯狂地眨眼。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蠢爆了!昔日的欧斯特少将竟然不知道,视辅仪的佩戴者其实可以看得到自己身后的一切场景。
不,现在不是科普常识的时候,林非的手指僵硬地按在桌面上。他摇头:“不,我需要你,真的。”
越过不透明的墨镜,他竟然读懂了林非的感觉——
这种感觉类似于他发现孔泽被刻意地放走的时候,不被同伴所信任的羞辱与失落让整个情绪都低落。
布雷德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弥补的笑:“对不起,我刚刚考虑得不是很好。那我们还是一起去现场,怎么样?”
林非咬着下唇没有出声,身体却缓慢地放松下来。
接下来,他们商讨了其他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校方封锁路段将会封锁到什么程度,比如礼堂的灭火装置离舞台有多远,比如碰到了帕瓦隆,是让贝纳多远远一枪毙命,还是把他捉住,慢慢折磨。
当然,由于文森与林非并不熟悉这种演讲流程,一开始都是布雷德再不停地说,不停地回忆自己多年前的经验。最后的话题跑得有点远——行动成功目前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但好歹文森终于能参与进来,皇子殿下不用继续唱独角戏。
“……可惜迟了三十年。”末了,男人惆怅地感叹。
是的,三十年。
要是当初能有这种刺杀机会的话,帝国仍在,他们不用流亡他乡,薇薇安也不会失去自己的母亲。
布雷德也就没有机会遇到林非。
门开了,伴随着脚步身,贝纳多走了进来。他现在有着年轻而又低调的外表,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似笑非笑。
“嗯?什么事情迟了三十年?”
“复仇计划。”布雷德笑着说,露出了半颗虎牙。
贝纳多偏着头,表示大感兴趣:“说来听听?”
皇子殿下简单复述了一下刚定下的计划A,贝纳多边听,边点着头。等布雷德说完之后,他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神:“我刚才去他们军部的时候,也收到一个消息。”
“什么?”
“下周一,帕瓦隆中将将会对空军第七部队进行演讲。”
不愧是开国功臣!布雷德暗暗咬牙切齿,他在皇子年代都不会有这么密集的演讲行程。
不过密集一点儿也好,他会有更多的机会。
校园刺杀计划可以让更多人更方便地混进去——那毕竟是面向公众的活动;而相对的,部队内部的演讲则会面临宽松许多的防卫——在场的都是训练有素军人,发生意外的几率相对会小许多。
但是要作为军人混进去的话,名额就很有限了。他们手上只有修与那个年轻人的记忆卡,上哪儿找更多合理合法的身份呢?就算找到了军职在身的目标,一棒子打晕,这可不是治安混乱的G98星,安格警方的追击会让他们疲于逃命。
总体来说,还是计划A比较好。
至于怎么处置帕瓦隆,贝纳多双手撑在桌面上,愉悦地笑了:“直接杀死,太便宜他了。”
“嗯?”布雷德示意他继续。
“他一定会穿防弹衣。”他说着,神情有些疯狂,“我要带上冲击力最强的枪,瞄准他的心脏。防弹衣会挡住子弹,但是他的肋骨会在冲击之下断裂,戳入内脏之中,让他又痛苦,又不能马上失去意识……”
“贝纳多,”布雷德忍不住打断,“那种枪械很难携带。”
男人眨眨眼:“我会有方法的。”
结果他还真的找到了方法。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出行的那天清晨。贝纳多坐在沙发之上,他仗着那张年轻的脸,准备了一个学生常用的沉甸甸的书包。
“……夸张了点吧?”文森帮他看着整体效果,试探性地提出,“又不是有一堆作业要交的高中生,哪家大学生会背这么大的书包?”
“你在胡说什么?”贝纳多扬起头,装出迷茫的神色,“这些纸质画册可都是珍贵的学习资料。”
“……”文森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
布雷德看不过眼,稍微控制了一下场面。“严肃点。”他转向林非,“已经成功入侵学校网络,帮我们伪造好学生身份了?”
地球人点头。
“贝纳多,”他继续问,“你的枪械零件,形状不会引起安检仪器的警报吧?”
贝纳多笑了笑:“放心吧,它们已经不能更碎。就算拼起来,恐怕也要花十几分钟的世界。”
他的目光投向了文森,男人缓缓点头。
乔安娜与薇薇安仍在熟睡之中,就像西海城其他无数的平民一样。他们都不知道,等太阳升起的第二天,和平了太久的安格星球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当然,在这时候,前皇子殿下也拿不准自己的行动将会进行到怎么样的程度。
和以前的合作一样,林非入侵了监控网络,他们悄悄地溜进礼堂。文森与贝纳多去观众席,找地方安放激光装置;布雷德与林非走一路,检查演说台的结构,并观察液晶屏上礼堂的结构图。
分头行动之前,他有些担忧地嘱咐:“你们注意点,装置摆放的位置尽量不要波及无辜的学生。”
“当然。”贝纳多满不在乎地耸肩,“我的道德还没沦丧到这种地步。”
☆、51. 冰与火的杀机
大礼堂,顾名思义,里头的舞台必须是镜框式的。一面开敞,向着观众,其他三面都封闭着,方便后台人员在幕后行动。
布雷德把自己当成后台人员,爬上爬下,钻左钻右,弥补自己当初只能傻愣愣站着演讲的遗憾。林非坐在幕布边上,一般演员入场的地方,对着液晶屏不知在操作什么。
等他从脚手架爬到最高点的时候,从下方与耳边的联网仪同时传来了地球人柔和的声音:“我把平面地图和全息地图都发过去了,你们自己标注,哪些地方方便安装设置。”
不仅方便安装,还要保证低调不显眼,绝对不能被人一眼发现不对劲。
凭着布雷德的经验,在政局平缓的情况下,国安部门一般不会非常严格地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如果制度没有改变太多的话。专业人士将会提前三天清场,每天早晨粗略地复查,并且摄像装置将会保持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
当然,监控系统是大学的原装系统,他们犯不着特意为这几个小时而花大价格进行改造。
皇子殿下打开地图,黑白的平面图像上,闪烁着四个蓝色的小圆点,分别代表他们四人的具体方位。
很快,大概在前排靠边的位置,三五个明黄色的方形出现了,那是文森与贝纳多选定的激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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