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
李鹤从勤政殿内出来,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寒,摇了摇头,对着陈义点头示意后步下台阶,不由得替季无月担心——宋垣这般,季无月当真还能被他全心信任吗?
随后又叹气,这件事情不是他能插手的。
出了宫门,忽然间想起什么,问身边的小厮道:“今日初几?”
“初八。”
“今日是陛下的生辰啊。”
“可是宫中还有京城内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小厮见李鹤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立刻噤声,示意轿夫们起轿。
宋垣的生辰,而季无月不在。
回到府上,李鹤在书房内,将这几日的所有搜集到的东西全部拼凑在一起,却找不到一点能够证明林于远是无辜的证据。这次下手的人显然是已经做足了完全的准备,每一步棋都下得漂亮极了,林于远显然连自己被下套了都不知道。
“飞扬,准备一下,待会儿随我去天牢。”
“是,大人。”
只有见一面林于远才能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李鹤不敢再耽误下去,至少不能让这件事情越来越糟糕,必须把事态控制住,否则一旦坐实了,林家就真的一门不保。
飞扬在外准备,李鹤匆忙换了常服,步伐匆匆带着飞扬往外走,骑马直奔天牢外,拿着令牌进了最里面的重犯牢房外,示意飞扬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便只身进了牢房。
林于远一个人坐在那里,即使入狱也不减风姿,听见动静,抬头看是李鹤,还是像往日一样道:“李鹤来了,这些日子得麻烦你照顾止修那孩子,他不懂事,没经过事情不如你来得成熟,你多担待一些。”
“伯父哪里的话,我和止修亲如兄弟,自然会好生照顾他。”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还是这一次保不住林家,我相信你和季大人也不会让他沦为阶下囚,若我有个好歹,他便拜托你们了。”林于远这语气让李鹤有一些不安,望着林于远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林于远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便立刻明白了。
“止修不适合朝堂,若是有可能,让他自己开一间铺子吧。”
“伯父——”
“日后我大宋便全靠你们了。”说完林于远站起来,望着小窗口,背着手的样子,让李鹤一时说不出话。
林止修的父亲年轻时是当年的状元,文武双全,才貌过人却娶了一个七品县令的小女儿,官途止于工部,一辈子都贡献给了朝廷,却最终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
“李鹤绝对不会辜负伯父所托。”
闻言林于远转身望着李鹤,脸上的笑容带着欣赏和慈爱,即使到了中年,林于远依旧是一个颀长玉立的人,和林止修很像,可多了一丝沉稳和冷静。
这朝堂,人心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真的没人看吗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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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场问斩
从天牢里出来,李鹤坐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飞扬陪着李鹤在朱雀街上来回走了有四趟,刚要开口的时候,李鹤先一步开口道:“回府,传书给季大人,让他七日内赶回京城。”
“是。”
再不回来,这朝中真要出大乱子了。
回到府上李鹤还来不及喘口气,门房来说外面有人来,给了一封信就离开了。说着门房把信递给李鹤后退下。
盯着桌上的信,李鹤犹豫了半晌还是认命打开。
看完信上的内容,将信烧掉,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陷入阴影中。外面的天色分明还很亮,而且夏日炎热,却觉得置身在冰窖中。
林于远,救不得。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鹤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推开门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不用跟来了,我去林府。”
“大人……千万小心。”
“恩。”
望着李鹤的背影,飞扬双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很快消失。
夜里,巷子口小贩们推动板车的声音,车轮咕噜噜的声响。尚书府门口却唯有两个红色的灯笼,阴测测的挂在房檐下。
李鹤站在那里好半晌,直到门从里面打开,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时,李鹤才惊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发麻,一动便觉得膝盖里都是虫子在爬。
“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来,打算看看你。”
闻言林止修低笑,拉上门走出来:“家里都没人了,忽然觉得饿,打算到街上买一碗馄饨,你要一块吗?”
李鹤点头:“正好我走过来,也有一些饿了。”
“银子你讨,我现在可是穷光蛋。”
“要是你愿意,我以后养你。”
林止修一怔:“我爹都说我是一个败家子,你可养不起我,不过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确定要拖着我这么一个累赘吗?”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来到一个小摊面前,两人坐下,要了两份馄饨后李鹤道:“你能吃我多少?不过是多一双筷子,要是你愿意,我府上的账本都交给你来管。”
“真的?你不怕我带着钱跑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林止修的脸在柔柔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温润,一笑,眉目似水一般:“你怎么了?就算是我爹和我不做官了,这些年的积蓄也不至于你来养我们,除非——”
嘴角的笑意僵住,林止修盯着李鹤。
“味道好香。”
“啊?”
“这家老板的手艺是无月推荐的,他也来这里吃。”
李鹤的话引起老板的注意,扭头对着两人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两位公子是季大人的朋友吗?季大人都好一阵没来了,不过每次季大人来都会在碗下面多放几文钱,我都给攒着找时间给季大人还回去。”
“他钱那么多,多给一些也没什么。”
“可季大人是好官啊,咱们是小老百姓,做小生意的,不占便宜,不管是谁,咱们都不占便宜。”
“你们可真是难得的好人。”
“这位公子可真会说话,来,二位的馄饨好了。”
热腾腾的馄饨,热汤加上葱花还有一点辣椒沫,让人一下有了食欲。林止修抽出筷子,递给李鹤一双:“以后我的宵夜有着落了。”
闻言李鹤一怔道:“恩。”
默不作声的吃着馄饨,一口咬下去,满齿留香。林止修吃东西的时候,像足了孩子,胃口好的样子让李鹤以为,这只是今天以前,两人约好出来玩而已。
可……
“你不吃吗?”
“我见过你爹了。”
“正常,你办案,见到犯人不是很正常吗?”
“止修,你听我说。”
林止修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继续埋头吃东西,却在李鹤要说话的时候打断了李鹤的话:“这个时候若是你不出现,我信你能够保住我家里人,可是你来了,在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保不住了,对不对?李鹤你和无月总是把我当做还没长大的孩子,可是我今年已经弱冠,在朝中为官,我并不傻,你们不用把我当作傻瓜一样糊弄。”
“止修,不是这样……”
“这顿馄饨我请你吧,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林止修,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李鹤低声怒喝,林止修却无动于衷,站起来放下钱往外走。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已经没什么人,李鹤顾不得其余,追了上去,拉着林止修走进巷子里。
凭着身高的一些优势,强迫林止修抬头望着自己,本想好好的骂一顿却见林止修别扭的梗着脖子,眼角泛红。一瞬间,李鹤的怒气全没了,只剩下心疼。
“别和我闹了好吗?”
“谁和你闹。”
“伯父把你托付给我,希望你能离开官场,过自在一些的日子,那里不适合你。”李鹤低叹一声,把林止修禁锢在自己怀里,下巴蹭着他的耳边。
林止修本来还在别扭,忽然心里一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额头抵在李鹤的肩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担心他憋着的李鹤正想抬起他的头看看怎么了,忽然怀里的人身体开始发颤,很弱,如果不是这么抱着他的话,李鹤可能都不知道。
肩上渐渐湿润,李鹤闭上眼,收紧了手臂。
季无月在回京途中受到李鹤来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随后立刻让全队人启程回京,快马加鞭,全部换上日行千里的良驹,日夜兼程回京。
披星戴月硬是只用了五日赶回京城。
“少爷,现在回府吗?”
“这会儿下朝了,你回府求我爹的一张亲笔信,我爹自然知道我要什么,我去李鹤府上。”
“是。”
事态严重,王武立刻往将军府赶,而季无月则是直接到了李鹤府上,门口的人早就得到吩咐,凡是见到季无月不需要通传,可以直接进去。
季无月把缰绳一扔,步伐匆匆来到书房外,推开门道:“事情如何?”
“你、你回来了?”
“难道还能坐得住?现在事情调查到什么地步,证据呢?”季无月瞥了一眼林止修,看着李鹤道:“即使伯父有心作为牺牲品,我们也不能让朝廷失去这么一个人才,这些年的运河修建哪一样不是伯父在盯着?若是工部尚书一职旁落他人,日后怕是会影响到运河修建。”
闻言李鹤道:“你看桌上的东西,就明白了。”
季无月往桌上看去,倒吸了一口气,看向李鹤后,有些不敢看林止修——这件事情若是宋垣愿意松口,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林止修似乎看出季无月的心事,道:“这件事若是也要是算在你头上,我倒真是无理取闹了,我爹为人忠厚,却也明白这些事情,在我看来,他有些愚忠。”
“止修。”
“无月你来晚了,三日后,问斩。”
“什么?!”
“昨日刚下的圣旨,曹桧监斩。”
这句话将季无月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扑灭了——林家真的就有这么大的威胁吗?或者说,因为他们的关系才连累了林于远。
季无月的双肩耸拉下来,望着林止修道:“若是我在京内,便不会这样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无月,你还得撑住,这朝中,唯有你能和曹桧还有黄威一斗,若是连你也倒下了,难道你要这天下跟着落入那两个人小人手中吗?”
不过离开一月,京内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季无月心中一片悲凉。
原以为解决了将军府和宋垣之间的芥蒂就能功成身退,却没想到如今曹桧和黄威虎视眈眈,前有狼后有虎,谁都不是善茬。
“我回府了。”
“我差人送你一程。”
“不用。”季无月摇摇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道:“止修,李鹤待你是好的,伯父一事……”
闻言林止修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还插手,无月你真是要累死了。”
季无月背影一僵,嘴角却慢慢上扬——至少、至少李鹤和林止修好好的,这个世界上他还不至于连个朋友都没有。
望着季无月的背影,林止修看向李鹤:“他能撑住吗?”
“法场问斩那日,去吗?”
“哈哈哈,去,怎么不去,他曹桧不就记恨我将他不争气的儿子给废了吗?明日想要我哭丧着我怎么能如他的意?再不济,我也得去给我爹娘收尸,你说呢?”林止修说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张扬,却忽然被李鹤拉住手腕。
“这不适合你。”
“什么适合我?站在你背后被保护着吗?”
“你……”
林止修望着李鹤:“这件事后,我想离开京城。”
“去哪?”
“天下之大,总有我想去的地方。”
李鹤知道自己留不住林止修,“那你还回来吗?”这个京城当真就一点念想都不剩下吗?李鹤不知道自己在林止修心中的分量能不能让林止修日后再回来。
林止修道:“或许会。”
“我在京城等着你。”
“那你可有得等了。”林止修说完一笑朝外走去,留下李鹤独身站在书房里。
☆、午时三刻
林于远问斩那日,林止修一身素衣拎着一壶酒早早的就出现在法场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行刑的时辰到来。
季无月赶来时,林止修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坐在那样,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眼瞅一眼那法场中间,行刑台上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的血迹。
——这里斩首过许多人吧。
“止修……”
“无月,你来了?”
“你还好吗?”
季无月陪着林止修坐下,扫了一眼那壶酒再看向林止修,“这壶酒是送伯父的?我也带了一壶,不过看来是多余的。”
“不会,怎么会。”
“恩?”
“留着给我践行用。”
时辰渐渐靠近正午,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至少人声吵闹起来,季无月看着林止修浑身一僵,很快恢复正常,如鲠在喉。
李鹤作为监斩官,押送林于远前来刑场。
季无月不知道林止修和李鹤那日谈得如何,只知道这三日李鹤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就是这样的正常让季无月不得不担心两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到了午时吗?怎么过得这么快……”林止修终于说了这样一句话,一瞬间让季无月无颜面对林止修。
旨意是宋垣下的,现在……
“止修。”
“并非你的错,只是怪、怪我们林家时运不济,被人暗中陷害。”林止修拎着酒壶站起来,往人群最前面一站,抬眼看了一眼坐在监斩官椅子上的李鹤,两眼眼神撞上,林止修几乎是立刻撇开。
李鹤心里一颤,望着林止修,再看向签令筒中的签令牌,有些恍惚。
林于远即使一身囚衣,发髻乱了却浑身傲骨,儒雅君子,被押送上行刑台上跪下时,背脊挺直,仿佛自己不是即将问斩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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