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家主先前留话,说钟馗往来不过五,如今已经来了五批官兵,刚好应了家主的谶语,此地已然安全,公子尽可自便。”陵洵原本以为小童儿会像前几日那样拒绝,谁料这次他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钟馗往来,这岂不是将他们比作了小鬼?
陵洵眼皮一掀,丢了个似笑非笑,“自便?莫非这穆宅上下,我哪里都可以去?即便是你家家主的内室,也可以闯上一闯?”
这话难免有不识好歹的找茬之嫌,然而小童儿却还是笑若春桃,不慌不忙道:“家主说过,万物自有定数,公子能来此地乃是定数,能行至何处,发现何物,亦乃定数。因而所行所止,尽可遵从本心,不必为外物所绕。”
陵洵这几日从小童儿口中听了不少关于这穆家家主的事,越发怀疑这穆先生是个有走火入魔之兆的神棍,张口闭口不离算命摸瞎那点玩意儿。
不过既然人家自己发了话,陵洵自然也不会客气,等小童儿一走,吩咐方珏悄悄出去打探钟离山的消息,自己便和那猴急了几日的愣头小子一样,火急火燎往穆府主院钻去。
穆宅并不算大,总共不过是三进三出的宅院。
陵洵从自己栖身的地方出来,也没如何注意,只觉得他是穿过了一条不长不短的九曲回桥,可是等他越过那巴掌大的一片池塘,站在岸边再转身回望,却发现池塘不见了,身后只是几排枝叶繁茂的烟柳。
半遮半掩不露真容,这阵法倒是和府中主人一个尿性。
陵洵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地眼红了一阵,继续向主宅走去,一路果真未遇到任何拦阻,就这么登堂入室地寻到了主人日常起居的屋舍。
如今虽刚入秋,天气却还未转凉,主屋并未关门,站在院中能径直透过大门看到屋里的桌案摆设,还有桌案后高高木架上堆放的竹简。
陵洵看到那些竹简,眼前顿时一亮。
既然这穆家主人在阵术上颇有造诣,想必关于阵术的藏书也不少。因为生不逢时,陵洵这半吊子的阵法师打出生就没见过什么正经的阵法书籍,此时看着那堆满架子的竹简,就好像饿了几天的人看到一盆热乎乎冒着白气的红烧肉,恨不得立刻扑上前胡吃海塞一番。
毕竟受人恩惠,饶是陵洵骨子里再不是东西,也没那么大脸,能毫无芥蒂闯入人家私宅。可是念及方才小童儿和他说的话,陵洵又赌气地想,不是看到什么走到何处都要讲求个命中注定吗?那他看到这么多书简,是不是也该认命地做个求知若渴的读书人?于是也就将那点脸面丢到了九霄云外,大摇大摆迈开步子,走进屋中。
刚踏入室内,陵洵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很好闻,似曾相识,他狗鼻子嗅了嗅,忽然怔住——
竟是兰香。
一瞬间,那狭路相遇的清雅男子立时跃入脑海,又重新引得陵洵心里一阵悸动。
难不成这穆家的主人,便是那个一推就倒的文弱公子?
不可能吧……
陵洵心念忽动,也顾不得什么求知若渴了,当即冲出门唤小童儿,可谁知他连叫了几声,出了两道门,却惊讶地发现,这整座宅院,除了他自己,竟好像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他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孤零零地回响着,连虫鸣鸟叫也都突兀地不见了踪迹。
就好像这世间,除了他自己,一切皆是死物。
陵洵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是遭人暗算,觉得这穆府竟然将方珏等人掳走,可是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运起轻功掠上屋顶,四目远眺,却发现看不到宅院外的街道房屋。
在这古井般的院落外,只有似真似幻的缭绕云雾。
陵洵顿时明白,他这是无意间入了什么古怪的阵法。
但凡迷阵,总有阵眼,找到阵眼,就算破阵。
陵洵早在决定接受穆宅的帮助时,便不觉得对方有什么歹意,虽然刚才一惊之下有点动摇,此时镇静下来,也不再惊慌,开始心无旁骛地测算九宫八卦,寻找阵眼位于何处。
哪知道不看还好,一仔细看这阵法格局,陵洵不由一惊!
壬癸年九月癸未日癸丑时阴六局,休门与值符加时干癸于坎宫,日时二干俱加离宫,是为网高九尺。正合“天网四张”的大凶之局!
做这样的一个凶阵,又将他困在其中,是什么目的?
陵洵于阵法之术也只是了解个皮毛,都是当年那灰衣少年与自己分别时传下的只言片语,关于这天网四张的大局,他也只记得一句口诀:“此时若有强人出,立便身眠见血光。”
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事儿啊!
陵洵索性跃下房顶,轻飘飘落入院中。既然看出这是个什么阵,他也便知道阵眼在什么地方,于是循着方向找去,却发现阵眼所在位置,竟然就是他先前所居住的那个小院。
只是这一次,院外再也没了先前那杨柳荫的障眼法,他径直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院中,不知何时燃了十六盏长明灯,中间簇拥着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龟壳。
就在陵洵踏入院中的一刻,十六盏长明灯齐齐熄灭,中间的龟壳被一种未知的力量牵引,蓦地弹起,陵洵见状,心中顿时生起不妙的预感,拔腿就跑,生怕那不长眼的龟壳砸在他头上。
然而老天似乎偏偏喜欢与他作对,就听一声闷响,陵洵的头顶像是被重锤狠砸了一下,两眼冒金星之际,约莫看到一个硕大的龟壳在脚边滚了几滚,乌溜溜朝上翻转过来,背心里写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乱”字。
陵洵眼前一花,还没从这龟壳灌顶的眩晕中回过神,就听砰地一声有人踹开门,方珏急匆匆赶进来,迎面便是一句:“风爷,你让我盯的那伙人要被行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壬癸年九月癸未日癸丑时阴六局,休门与值符加时干癸于坎宫,日时二干俱加离宫,是为网高九尺。——选自《奇门遁甲秘籍大全》卷十五
其实这就是一个关于“天网四张”的举例,是时间和空间的结合,休门与值符都是奇门遁甲中的格局术语,可以不用深究。只知道这是一个凶阵就行啦~~
第22章
自从那一夜皇城中有阵法师闹事,京城俨然有了草木皆兵的风貌。皇城根底下生活了世世代代的黎民黔首嗅觉最是灵敏,这段时间简直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老实本分”刻成清规戒条,揣在心里早午晚各念八百遍。
商贩不出,门店不开,就连那入了秋准备吃饱一顿再去死的蚊虫也被城中凝滞气氛所慑,不怎么敢出来咬人。人们无聊之际,只能躲在自家屋里抠脚,抠得也不慎舒爽,生怕哪天就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被扣上阵法师的帽子,招来池鱼之灾。
这一天,玄武门外的法场尤其热闹,在家里快憋出毛的好事者听说那边要处斩一批囚徒,在得知这些人只是最普通的凶犯,而非前几日所抓捕的阵法师时,便呼朋引伴地欣然前往。
从古至今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人,特别是看杀头的。从监狱里送出,以囚车游街,最后再被推到法场上血溅三尺,这整个过程堪称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胆子小些的,便抱着孩子凑到街边看看囚车,若是囚车里的人能喊上一嗓子“十八年后又是八尺好男儿”,就算不虚此行。胆子大心理承受能力高的,便直接守在法场,占个好位置,兴许还能瞥见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动的模样。
“这些是什么人啊!”人群中终于有人想起来,随意问上一嘴。
“好像是山匪吧,据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旁边的人也只是随意地一说。
那发问的人啧啧两声,脸上升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安理得,“这种人,就该杀!”
“可不是,看那穷凶极恶的样子,指不定干了多少坏事,就该杀!”
穷凶极恶的钟离山是第一个被押上法场的,他那本不算凶恶的豹头环目,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牢狱蹉跎之后,早已和陵洵出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那喷张的须发扎在一张几个月没洗过的脸上,再配上一副眼眶凹陷布满血丝的幽亮招子,别说“穷凶极恶”,就是说他吃过人肉喝过人血,恐怕也会有人深信不疑。
钟离山浑身五花大绑,就算有通天入地的本事,此时也只能当个活粽子。两名官差似是知道他并非善茬,小心谨慎一边一个地押着,等走到行刑的位置,其中一人在他膝盖窝子里狠踹一脚,令他扑通跪倒在地。
“当家的!”
距离钟离山最近的一个囚徒见状大喊一声,差点挣脱两名官差的钳制冲了上去,两名官差狠狠用刀背在他后颈劈砍,然而囚徒却好像发疯的猛虎,身负神力,眼看就要将那两个官差掀翻。
“住手!!”钟离山怒喝一声。
那脸上一道长疤的囚徒蓦地僵住,他正是之前在狱中和陵洵交过手的疤脸汉子,姓王名大。
钟离山道:“黑疤子,事已如此,你还要怎地?是想要不得好死,被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么!”
王大怔然立在原地,铜铃大眼竟是一红,簌簌落下泪来。
钟离山缓缓叹了口气,轻声说:“好了,安心上路吧,来世咱们还做兄弟。”
“当家的……”
钟离山最后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九门封禁,全城戒备。
也算是命该如此。
知道肯定是等不来那计划中的救援,钟离山转而将表情从陷入死地的绝望中收敛回来,转为满目的淡漠平静,斜扫了眼刽子手橫陈的弯刀,冷笑着闭上眼,甚至连一句生不逢时的慨叹都不曾有。
“时辰已到,行刑!”行刑官高喊一声,丢下行令牌。
眼看着那行刑的弯刀高高举起,王大发出一声野兽般呜咽的悲鸣,背缚着双手跪倒在地,将一颗粗粝的大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似是这样才能减轻心中苦痛。
站在王大身后的阮吉低眉垂目袖着手,一把稀疏的小山羊胡难得没有颤抖,此时死到临头,心里想的却是寨子里那些牲口。也不知道他死了以后,那些牲口劈叉断腿,该找谁去医治。
清平山一干山匪在这一刻全都认命地耷拉着脑袋,唯有年纪最小的樊诚,仍旧脸色苍白地四处张望,似是抱着心底最后一丝念想,想要生生从这冷漠的皇天后土中张望出一队天兵天将。
然而樊诚没盼来传说中的天兵天将,倒是在恍惚间瞥见一双特别熟悉的眼睛。
这双眼太招人了,只要看过就很难忘记,情不自禁生出旖旎心思,可是还不等樊诚细细追寻,这双眼又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只听铿然一声响,即将挥落的斩刀竟被什么东西弹开,堪堪偏开几分,从钟离山那半尺见方的脖子上避过去,只来得及斩落几缕碎发。
瞬时的寂静后,行刑官见鬼一般嘶喊起来:“有人劫法场!”
就好像滴水入油锅,人群一下子炸开,只见六道人影分别从街道各处飞出,刀起刀落间,尽数斩断了捆缚在一众山匪身上的绳索。
“接着!”陵洵随手砍翻一个侍卫,将他的刀夺过来抛向钟离山。
钟离山眼中死灰复燃,直愣愣盯着那向他扔刀的男子,只见其眼含桃花,笑若春风,明明是来劫法场的,却连个遮面的手帕都没带,就那么顶着一张足以祸国殃民的妖孽脸,锦衣缎带地舞着狂刀大喇喇杀将过来。
“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接住刀,身体一矮,夺过一把呼呼砍过来的利刃,再顺势反手执刀一架,便将那企图偷袭他的兵士掀出了几丈远。
“怎么,没听说过美人救英雄?”这一句夸俩,还真是只有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才能说出口。
“怎地连个夜行衣都不穿!”钟离山终于从惊愕中镇定下来,有点责备地瞪了陵洵一眼。
陵洵满不在乎道:“这脑袋已经值了千金了,也不怕再给它加点价码。”
钟离山刚从狱中出来,自然是不知道陵洵这两个月在京城中到底作下了多大的妖蛾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便不再多问,只全力带着自己的人和陵洵等六人合力冲出包围。
此时那些来看热闹的人早就做鸟兽散,心里指不定怎么暗叹倒霉,看个杀头都能看出事儿来。然而既已入乱局,又哪里是那么好脱身的?陵洵给钟离山打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闷出坏水,赶鸭子一样专门往人流大的地方去,以人群作掩护,迅速往穆府的方向奔逃。
方珏在最后压阵,身形鬼魅如影,一柄长剑使得悄无声息,在混乱的人流中几经穿梭,便轻易将那些追兵打散,原本以为一切顺利,谁料突然横空杀出一伙巡逻官兵,拦住了众人退路。
正所谓冤家路窄,带头的小官差,正是先前在司徒府中抄查,最后又被陵洵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官差头目。官差头目一眼看到陵洵的脸,先是愣了愣,接着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脖子,至今无法忘记当初是怎么挨了这姓风的闷棍。
“是他!风无歌!”他对手下的兵喊道。
那些小兵崽就好像看到了黄灿灿的金子,个个眼睛里冒出绿光,饶是久经杀伐的钟离山也被这些人的眼神吓到,不禁递了个担忧的眼神给陵洵。
“小心,这风无歌是个阵法师!”头目又道,目不转睛盯着陵洵,“若是他拿出什么白色手帕,千万不要看!”
陵洵气闷地将刚刚从袖中抽出的白色锦帕又塞了回去,怨念地盯了那官差头目一眼。群攻技能没法使了,若是想要一个个放倒这些人,恐怕要费些功夫。
这么一耽搁,后面的官兵又追了上来,此时他们身处窄巷,若是两头遇敌,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一旦秦超派出阵法师,他们恐怕再也没法脱身。
陵洵心中越发焦躁,正要开口说什么,王大却先他一步在前喝道:“好狗不挡道,不想死的就给爷爷让开!”
此时的王大已经杀红了眼,似是被刚才钟离山行刑的一幕刺激到,简直化身成一樽煞神,凶眼往谁身上一盯就能盯出俩窟窿。
官兵头目自然知道他们的顾虑,有意拖延,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双方僵持时,大地轰然震动了一下,有闷雷声从南边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被那声音吸引得向南而望。
接着又是轰隆一声。
一个小兵忽然颤抖着声音问:“那,那是什么声音?”
面对未知的威胁和恐惧,暂时的敌我也彼此忘了立场,方珏盯着那渐渐翻滚起红烟的南城门方向,接道:“不是雷声。”
不是雷声是什么声音?
不少人心底都后知后觉地生出这样的疑问。
然而提前知道内情的陵洵却对此心知肚明。
那不是雷声,那是攻城的声音——
凉州兵终于围城了。
千里狼烟次第燃起,熏烤着大夏朝皇城昏昏欲睡的天幕,也似是点燃了一场即将粉墨登台的飘摇乱世,无论愿与不愿,九州大地上所有生灵都将卷入其中。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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