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掌握了以阵法入经穴的要诀,回去后多以阵术疏通水经上的木属大穴,合‘枯木逢春’之象,不出三日,你的腿便可恢复如初。这里还有一瓶去除疤痕的药膏,待腿伤痊愈后,早晚各涂一次,虽是男子,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要好好珍惜才是。”灰衣人说着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瓷瓶递给陵洵。
陵洵却不接,依然有些执拗地抓着灰衣人的袖子。灰衣人摇了摇头,轻轻抬手,袖子便从陵洵攥紧的指缝之间滑脱,眼看着便要飘然离去。
“恩公!”
陵洵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追上去,竟是跪倒在灰衣人面前,正色道:“恩公当年救洵性命,传授洵阵术,如今又救洵于危难,医洵于病痛,如此恩情,无异于再造,洵此生无以为报,唯愿以此长身随侍左右。只是如今恩公却不愿以真实面目相见,让洵如何自处?”
灰衣人伸手在陵洵胳膊上一托,便将人扶起,道:“你身上流的是武阳公主的血,真正的天潢贵胄之后,如何能轻易跪人,起来。”
陵洵却是冷笑,“什么天潢贵胄之后,杀我满门的,不也是那天潢贵胄?”
灰衣人不置可否,只道:“我做的这些事,也是还人恩情,你无需放在心上,至于不以真容相见,是因为你我二人缘分到此已尽,今后再无相见机会,又何必多留那一份不相干的音容?陵公子珍重。”
说完,灰衣人在陵洵胳膊上某处稍微一用力。
陵洵顿时觉得全身窜过一阵酥麻,没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不过短短一息之间,等他再次恢复行动能力时,破庙中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再也不见灰衣人的影子。
这天地之间,唯一知道他姓陵名洵,知道他背负了怎样过去的人,就这样以诀别的姿态,离开了。
第18章
陵洵又在破庙里将那五行相生之法反复运转几次,觉得双膝活动时已没了之前的疼痛滞涩,便重新返回司徒府。
这一路行来气氛颇为古怪,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说,连个走街串巷的商贩都看不到,与京城的繁华热闹颇为不符。陵洵心中大概明白,只怕因为昨晚那场大乱,京中已经戒严。
为了不惹麻烦,他只循着不起眼的小路走,几次与巡逻官兵错身而过,都以黑纱斗篷隐匿,没有被发现。行了大概一个时辰,总算找到之前从司徒府翻出来的那面墙,脚下一蹬,便轻而易举腾起,毫不费力翻入院中。
然而还不等他因伤口的迅速恢复而感到欣喜,黑压压的一群人便如瓮中捉鳖般将他围了起来。
“风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刘司徒老脸如死灰,也不知他这一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竟没有半丝活气。
好在陵洵生来脸皮就比常人厚上几分,见此情景,竟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出一张无辜笑脸,“司徒大人,您这是何意?怎么一大早,带着这么多人进我这院子吹风?”
刘司徒那老山参似的胡子抖出一把浸着冷水的哼笑,“风公子一夜未归,难道不想向老夫稍作解释吗?”
陵洵反问:“哦?莫非司徒大人昨晚没有听到城中的动静?”
刘司徒似乎被戳到什么痛脚,老眼顿时迸出精光,直盯着陵洵,好像要将他从里到外穿透一般。
“昨晚京中动乱,老夫自然是听到了。”
“那不就得了。”陵洵打了个哈欠,将这满院子的人视如空气,伸着懒腰就要往屋里走,“我便是出去看热闹了。”
就在陵洵即将踏入房门,刘司徒手下的那些家兵蓦地上前,以矛戈阻住他去路,又有执刀的两人,将利刃横加于他颈间。
陵洵这哈欠打了一半,不上不下的好不难受,脸色不由冷下来,“司徒大人,您该不会只是因为我出去看了一晚热闹,就要杀了我吧。”
刘司徒却不理会陵洵这一套装疯卖傻,只是沙哑着嗓子道:“老夫只问一句,昨夜作乱阵法师之中,可有风公子?”
陵洵愣了愣,噗嗤一笑,“司徒大人未免太抬举我,那些阵法师的本事,可不是我这么一个招摇撞骗的绣花匠能比的。”
看刘司徒的神情,显然是不信陵洵的鬼话。就在这时,司徒府大门被叩响,下人匆匆进来通报,说有官兵要入府搜查。
“大胆,我司徒府也是他们说搜查便搜查的?”
下人将那搜捕官差的话原样传达:“大人,圣上有命,昨夜有阵法师作乱,全城挨家挨户展开搜捕,无论王公贵族还是三公九卿的府邸,都不能幸免。”
刘司徒冷哼一声,虽然知道这所谓的“圣命”究竟是谁下达的,面上还是无法违抗,只得让人放官差进来。
渐渐能听见外边那些官差入府搜查的吵嚷声,陵洵的处境未免尴尬,轻瞟了一眼横在脖子上的刀刃,看向刘司徒,眼中依然含笑,好像此时处于生死一线的并不是他。
刘司徒心中迟疑,一切都在一念之间,是就此翻脸各走各路,还是继续这场别有用心的同盟?
眼看面前这人风雨不动安如磐石,刘司徒心思几转,最终做出了决定,挥手让那些家兵放开陵洵。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搜查官兵冲了进来,见院中情景,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陵洵身上。
“刘大人,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应该不是府上的人吧?”
刘司徒毕竟是老江湖,这种时候也能镇定如一棵老松树般纹丝不动,只道:“这位是锦绣楼布庄的风老板,也是中常侍大人新招揽的门客。”
一听这人牵扯到中常侍,官差头目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眯着眼看了看那些手持兵刃的家兵,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中常侍大人的门客,为何会在司徒大人府上?而且还要以兵刃相向?”
陵洵惯会扯谎,这种好戏上演的时刻,怎能甘心当个看客,于是接道:“这位官爷,在下与司徒大人颇有旧交,昨日小酌几杯不慎喝醉,便留宿在此,本想今日一早便前往中常侍府,谁知刚巧城中不太平,司徒大人担心我手无缚鸡之力,便要派家兵护送,偏偏我这人有个怪癖,只爱英伟男子,否则绝对不允许近身。是以司徒大人便将这些家兵送到我这里,容我仔细挑看。”
刘司徒听得胡子直抽,将那“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字狠嚼了两下,而官差头目更是对护卫选美这种操蛋的事闻所未闻,下意识抹了把自己的糙脸,不禁觉得牙疼。
此时的陵洵绝对不会知道,他这作死的一句“只爱英伟男子”,日后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九州南北。
“既然这样,那便由下官亲自护送公子去中常侍府吧。”
官差头目虽然长得难以恭维,脑子还算快,心知如果这人所说为假,到了中常侍府自然会露馅,到时候不管他是不是阵法师,都可交由中常侍大人亲自处置,而如果这人所说不虚,他将人安全护送回中常侍府,也能落个好。
刘司徒在一旁听了,忙道:“如此甚好,我与风公子同去。”
很快准备妥当,刘司徒亲自派马车送陵洵,在车厢中低声对他道:“风公子,如今情势所迫,也只好将计划提前,一切依计策行事。”
陵洵知道,老狐狸这是想要将他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了,如此一来,既能防止府中有阵法师的事张扬出去,又可以在这全城缉捕阵法师的时刻,赶鸭子上架逼得他去行刺秦超,可谓一石二鸟。
“司徒大人放心,风某定不辜负所托。”
陵洵本是随意一说,哪知道刘司徒忽然离开车厢座位,面向他竟是两手揖礼,肃然而拜。
“那就拜托风公子了。”
陵洵微惊,不由多看了两眼,竟是没看出惺惺之态,那屁股高撅脑袋直抵在地面的样子,竟让他觉得这满是白发的老头也挺不容易,因此念及他一会儿要做的事,不免有几分愧疚。
“司徒大人不必客气,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风某虽是阵法师,然父母亲故也是大夏子民,自然不能坐视奸宦当道,必当竭尽全力剿除贼子。”如此大义凛然地冠冕堂皇一番,陵洵又将话锋一转,“不过风某尚未婚配,家中香火未继,若此行还能保全性命,不知司徒大人可否给在下预留一条活路?”
“这是自然。”刘司徒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郑重交给陵洵,“老夫早已为风公子准备好一匹快马,就停在中常侍府西街的胡同,一旦公子得手,便可执此物前去取马,由西南角门而出,门卫官是老夫的世侄,见此玉佩如见老夫本人,定然不会阻拦。”
“那就谢过司徒大人了。”陵洵接过玉佩,唇角微微勾起。
他之所以和这老头虚与委蛇多日,为的便是这样东西。
早在袁府时,方珏便已经将最近京中各城门岗哨查探清楚。他们京中没来得及撤出去的人手尚有半百,如若单独几人逃走,还不算难,可是若是如此多人尽数撤出,另有亿万家资押送,没有打点恐怕很难通行,是以当司徒府来人接陵洵时,陵洵不但没有推拒,反而顺水推舟欣然前往。
现在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耽搁下去?
这京城乱象已显,可是一刻都不能多呆了。
此时司徒府马车正驶过一条窄街,两旁高墙林立,皆是权贵之家。陵洵与刘司徒说话间,偷偷将手伸出车窗外,四指并立,拇指收于掌中,做了个下斩的手势。
车队刚刚经过的楼阁上,一道瘦长的影子随着陵洵这一无声号令,蓦地从青瓦中揭下来,竟是现出一个人形。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方珏,他看到陵洵在车中做出的手势,舌头卷起,面无表情发出一个酷似鸟鸣的声音,只见方圆几里之内,长街短巷,商铺客栈,纷纷窜出人影,加起来足有几十人,正以陵洵所在位置为中心,飞速聚拢而来。
陵洵在马车中估摸着时间,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刺有暗纹的方帕,似乎只是想擦汗,然而当刘司徒向他看过来,他却突然将方帕转起。
那一小块白布映在刘司徒混沌的双眸中,好像催眠的符咒,没用片刻功夫,刘司徒便一头栽倒,竟是睡死过去。
“司徒大人,恕风某先行一步。秦超那条狗命我早晚会取,却不是以风无歌的身份。”陵洵压低声说到此,眼中迸出阴郁寒光,随即将那遮掩身形的黑纱斗篷利落地裹在身上,犹如一条长蛇,从车窗一跃而出。
第19章
在车后压阵的四个小兵卒看到车窗中蓦地飞出一道人影,正要大喊,谁知嘴巴一张,还没等发声,便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然后便人事不知地软倒在地。
陵洵手中素锦白帕转动不停,这上面用织纹做成了一个微型的迷魂阵,人只要盯上这旋转中的花纹,便会立刻睡死。
然而这四个兵卒只是因为没有防备,人数又少,才着了陵洵的道,这时车队前面的士兵听到动静,十几号人齐齐冲杀过来,陵洵这方手帕便不当用了。他将手帕往怀里胡乱一揣,顺势抢过其中一个倒地士兵的佩刀,以一敌十和这些人对上。
“司徒大人!”官差头目向车厢内望了一眼,见白发苍苍的老司徒倒趴在座位上没有反应,登时血流上涌直冲大脑,“咤”的叫了一声,喊道;“大胆妖师,竟敢残害朝廷命官!速速将此贼拿下!”
明明只是昏睡,眼见着就被传成了横死,世人对阵法师闻之色变,多半也是因为这样的道听途说。
陵洵虽然得了那灰衣人秘法,膝盖筋骨活动已经不再疼痛,但毕竟没有好利索,身手不比平时迅捷,勉强抗了片刻,渐渐力有不支。
官差头目持刀横立在巷口,心中窃喜,估计十有八九这阵法师就是昨天晚上那些闹事的叛贼之一。为了独吞这功劳,他也没有派人去叫救兵,眼看这阵法师身上中了几刀,反抗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他打了个手势想要手下的兵合围而上,哪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以为能将陵洵就地拿下时,忽然凭空而降数十人,反将他们围起来。
这些人各个身法不俗,一击一个准,专门往人后脑勺上敲,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多时战局逆转。
官差头目见状况不妙,本想偷偷溜走,谁知双臂忽然一疼,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一个少年近身,将他制住。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皇城根底下对官差动手,想造反吗?”官差头目一边挣扎一边恐吓。
然而反剪着他两条臂膀的少年不为所动,板着脸不咸不淡道:“不要出声,否则打晕你。”
“呸,你这兔崽子……”官差头目自然不会示弱,正要再骂个痛快,却见少年忽然提着他往后倒退几步,再猛地向前面的墙壁冲去,那官差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憋出一声惨叫,只听砰的闷声一响,官差两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陵洵以手刀敲昏一人,刚好向方珏这边瞥了眼,挑眉啧了一声,“方珏!告诉你多少遍,以后敲人闷棍要用手,这么对着墙撞,好人也要撞成弱智,更何况这小官差本来就不聪明,你知道他娶媳妇了没,万一撞傻了打一辈子光棍怎么办,当心他一辈子扎纸人诅咒你。”
方珏才不理会陵洵这一竿子没用的屁话,反而觉得这官差看着比他脑子灵多了。见官差头目蔫软下来,方珏两手换一手,并没有真的完全将人松开,腾出的那只手向后腰一摸,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根皮绳,三两下将人捆结实了,才丢在一旁。
等最后一个兵卒也被打昏,这些人训练有素地一人背起一个官兵,又有人熟练地上前驾驶司徒府的车马,很快撤出巷子,一路就像游鱼入海,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没了踪影。
空荡的巷子里,除了一块素白手帕被孤零零遗落在墙角,连半分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不多时,有微风吹过,将这一方白帕轻轻卷起,最后被一只修长的手捡起来,收进袖中。
“风爷,这些人就关在这里?他们可能用不了多时就要醒过来,到时候发出声音,恐怕很快就会引人注意。”
这是一间半旧的院落,若不是院中横七竖八倒着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的官差,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间平凡无奇的民家后院。
此时站在陵洵身边说话的人,是个看着十分稳重的青年,名叫唐旭,负责锦绣楼京中一切明庄暗庄的事务,很得陵洵信重。
“就关在这里吧,也不用留人看管,京城人马这次全都要撤走。你们的东西都打理好了吗?”陵洵站在院中,半脱了上衣让方珏给他处理刚刚打斗中不慎留下的刀伤,血啦啦的肉口子被浇上烈酒消毒,嫩白的皮子下肌肉都虬结在一起,他却愣是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事先得了风爷指示,早就备好了,锦绣楼在京中的铺面五日前就已经关闭,布匹绸缎尽数脱手,兄弟几个的家小也提前送出城,只是宅院财物变现所需时日略久,尚未来得及运出城,只装了车马在西城驿候着,也实在没想到封禁来得如此快。”
陵洵点头道,“都是兄弟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必须带上走,省着便宜了那些龟孙。”
“可是……车马目标太大,眼下又是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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