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顶级的阵法师做这件斗篷,定然可以将身形全部隐匿,可惜陵洵是个二把刀,这东西由他制出来,只能当做一件顶级夜行衣,当初他苦心研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落跑时方便些。然而就算这点微末本事,在阵法师人才凋敝的当今,也能让秦超眼馋得不行。
身上有了这层保护,陵洵胆子大了点,继续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
终于,在靠近南门通往皇宫的玄天正道上,他看到了那些唱歌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东西”,而不是人,是因为陵洵也无法确定那些到底是不是活人。他们全都穿着黑袍,头戴斗笠,脸上黑气遮面,看不清五官,身影若隐若现,似虚还实,好像各自分明彼此独立,放眼望去,却又好像烟雾一样连绵成片。
他们集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方阵,长宽足有十丈,正缓慢向着皇宫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有穿着铠甲手拿矛戈的兵士,企图阻拦这支队伍的行进,然而就好像是螳臂当车,那无声无息向前推进的队伍,竟然没有半分停滞,任何想要挡在他们前路的人或事,唯有毁灭。
一波又一波的卫兵倒下了,先前陵洵在巷子口看到的那种像烟火一样拖着光尾的白色东西,不时从队伍中射出,落在车辕梁柱上,瞬间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映亮一方天空,宛若点起明灯。若是落在卫兵的身上,立时便将他们燃成一个个光球,最后留下一摊摊齑粉,无助地堆砌在地面,任由后来者踩过。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入穹云兮屹天地,长槊捣兮,山不周……”
“站住!再敢靠近,我们就要投火石了!”卫兵之中的小头目大喝,然而当那唱着歌的队伍越来越靠近时,他持刀之手剧烈地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的色厉内荏。
“天有日兮九轮争辉,焚良田兮炙屋舍,羽箭射兮,日余烬……”
队伍的最前方距离皇宫的护城河只剩下不到半里的距离,这些皇宫护卫都是从禁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然而却被这如幽灵鬼魅般的队伍逼得节节后退。
“城防兵弓箭手准备——”
皇宫的外城墙上早就有弓箭手弯弓搭箭待命多时,只等着那些黑袍斗笠的东西靠近,便以箭雨迎之。
“放箭!!”
弓弦绷弹之声在夜空下轰然回响,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墙倾覆而下,携带着避无可避的凌厉去势,让距离皇宫百步之内的地界成为万箭穿心的修罗场,甚至连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皇宫卫兵也一并射成了筛子。
然而眼看着箭雨即将抵达城下方阵,方阵忽然变换了队形,那些黑袍斗笠的人影蓦地四散开,看似凌乱,却施施然不急不缓,井然有序。
他们脚踏着旁人看不懂的步子,挥舞起宽大的黑色衣袖,动作整齐,竟有种肆意舞于天地之间的飘然美感。
“水有龙兮霍乱苍生,翻江海兮弄洪潮,狂刀斩兮,龙断骨。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他们一边舞袖一边继续吟唱,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渐渐竟有震耳欲聋之感,而随着他们的队阵变幻,空中忽然刮起狂风,吹动得他们黑袍猎猎,那漫天的箭雨也随着这阵狂风,被吹得七零八落,成了满地无用的竹简。
“投火石!”城防军官再次下令,然而这次的声音却不再有底气,隐有颤抖之音。
沾了火油的巨石被点燃,纷纷用投石机投向城下,势不可挡直坠而下,仿佛天降业火。
然而那些黑衣斗笠人又再次变换队形。
陵洵一直在远处看着,这次终于认出了那新队阵的阵型。
这阵型一边长列宛若游龙,长列之外另有一圆阵,圆阵融于长列之中,长列包在圆阵之外,暗合星象中的“潜龙吞月”。
潜龙在渊,本是水属,而月在象上为水,在数上为金或者木。金生水,水生木,所以无论从哪边论,“潜龙吞月”都是双水相生之势,算是少见的极阴极水的星象,若是在现实中出现,则预示天降大水,洪涝之祸。
果然,这阵型组成不久,便见皇宫上空黑云聚拢,大雨倾盆而至,转瞬间便将那些火石熄灭,接着那些黑衣人再次变换阵型,即将坠落的巨石竟然在半空中分解为漫漫黄沙,被风雨携卷而返,劈头盖脸泼向皇城头。
那些站在城楼上投石的士兵顿时一片惨叫,不是被黄沙迷了眼疼痛难忍,便是被堵塞了口鼻无法呼吸。
“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歌声穿透雨幕,向着那牢不可破又尊贵不容侵犯的宫宇深处飘去。
陵洵眼看着那些黑衣斗笠人影又重新结成方阵,即将跨过护城河,破开九重宫门中的第一道防护。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火箭嗖地从皇宫内窜出,竟不畏大雨,精准射向队阵中某处。
与先前的从容变阵不同,这一次那看似无坚不摧的黑衣阵型似乎有了片刻的骚动,接着还不等他们重整队形,又有接二连三的火箭窜出,分别射向方阵不同地方,让整齐的方阵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这时忽听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在城楼上叫道:“贼胆包天,你们这些小杂种,以为用阵术弄个虚影出来便能唬得住洒家?洒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们藐视皇威,对万岁不敬!”
原本因为那看似无坚不摧的队阵而感到绝望的皇宫护卫,在听到中常侍秦超的这声呼喝之后,顿时鼓舞了士气,纷纷拿起掉落的武器,同时,原本紧闭的皇宫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跃然而出一队人马,看他们的穿着,有的着官服,有的只是平民常服,然而更多的,都是穿着宫人紫袍的宦官!
这些人手中并没有刀叉棍棒,反而像那些黑衣斗笠的人一样,彼此组合成队阵,手拈法诀,脚踩星位,不断变换阵型。
“那些人是阵法师!我们也有阵法师!”距离这波人最近的士兵兴奋地大叫起来。
大雨骤歇,皓月重现。
那些原本溃为黄沙的巨石重新聚拢,燃起熊熊烈火,向着黑衣斗笠人的队阵扑去。
似是知道大势已去,那些黑衣斗笠人影四散奔逃,其中大部分都在逃窜路上消散为黑烟,只有少数显出活生生的真人,飞快地向各处巷口奔去。
“抓住那些作乱的阵法师!逆贼!一个也不能放过!”秦超气急败坏地下令,皇城护卫倾巢出动,展开围捕。
陵洵这时才暗道不妙,他原本正藏在距离最近的一处巷子口,若是官兵追来发现了他,再查证他阵法师身份,他岂不是要被打成作乱的“逆贼”,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若是换了平时的腿脚,他倒也不会害怕被人追捕,可是如今他还算个半残呢,翻墙都要磨蹭个盏茶时间,连跳上房顶都做不到,怎么脱身?
眼看情势紧迫,陵洵正犹豫着是该跑还是干脆装死藏着不动,一名秦超手下的阵法师似有所觉,飞速向他藏身的地方奔来。
眼看着就要暴露,陵洵忽然觉得有人在他背心狠抓了一下,待他想要反抗,眼前一黑,脚下悬空,只见光影流转,千家万户的大门在他面前一闪即逝。
这感觉陵洵有过,就是当初被那长史官拐跑的时候,也是这样。
等陵洵双脚再次踏上实地,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陌生的庙宇中。
这庙中院落杂草丛生,庙门朱漆剥落,半扇窗子都从合页上掉下来,显然是废弃已久。陵洵站在庙中,此时已经听不到喧杂之声,说明这里应该距离皇宫很远,天空中没有了可怖的火光,只剩冷月寒星,清清静静地洒下几许浅淡光晕,让人能勉强视物。
周遭寂静得落针可闻,陵洵四处查看,也不见将自己拐来的人,只好竖起耳朵,警惕地辨别空气中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小心翼翼向着庙中供奉老君神像的内院走去。
终于,迈过破落的门槛,他看到了站在神像前的人。
那人正背对着他,身形挺拔消瘦,却不显单薄,只穿着简单的灰布短衣,犹如一柄被粗布包裹的绝世宝刀,不管外面的鞘如何简陋,也无损神兵锐气。
陵洵忽然瞪圆了双眼,眸中映着那人背影,嘴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沉吟良久,他带着些试探地轻唤出声:“……恩,恩公?”
第17章
那人闻声转身,有那么一瞬,陵洵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看清对方模样之前,便已经从记忆里搜刮出依稀的印象,盼望能将那少年人旧时的眉眼与面前这人核对上,可是等到这人当真面向他,他心却陡然沉了下去——这人脸上戴着面具。
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陵洵那好不容易从灰堆里扒出的一点雀跃星火,还未等到燃成火苗,便已经被一头冷水浇得没了烟气。
灰衣人转过身后,不声不响地看了陵洵半晌,终于开口,“多年不见,陵公子可还安好?”或许是因为戴了面具,他的声音有些闷,隐有回音,不似真声。
“你……当真是那个曾经救我的人?”
因为不满于这人的遮遮掩掩,陵洵刚开始头脑一热蹦出的那声“恩公”也被丢进了狗肚子里,重新揣起满腹的狐疑。
然而灰衣人却不答话,只是走近了几步。
陵洵警惕地随之后退,甚至抽出了那把从刘司徒手里坑来的宝贝匕首,将生人勿近四字立场鲜明地写在脸上。
似是觉察出陵洵的抗拒,灰衣人并没有再走近,只是头微低,视线落在陵洵的膝盖上,片刻后,轻声问道:“伤口可还疼么?”
只是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并未包含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温暖,流进了陵洵已经如铁石的心肠里,无端便将那伪装起来的一层寒霜融化。
他双眼忽然发烫,好像又听到了十四年前的少年,对那个刚刚家逢巨变、无助蹲在墙角哭鼻子的小孩说的那一句:“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自从腿被那几个阉宦打伤,陵洵好像从没耽误过吃喝玩乐,就好像那双血肉模糊的骨头棍子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在狱中,钟离山等人因他的硬气而竖大拇指,在袁府,袁熙因他作死不知轻重而数落,到了司徒府,那些老狐狸更是满口忠义气节地忽悠他去送命,即便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方珏,也只是担心他的腿伤到了何种程度。
倒是从没有一个人,像这般轻声问他一句,那伤口还疼不疼。
在陵洵的印象里,这种关心只有亲娘那里才有,而他的亲娘早在他四岁那年就死了。没有了亲娘,自然也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会不会觉得冷,觉得饿,觉得伤心难过,好像他生来就是这一坨没脸没皮没心肝的破铜烂铁,不怕摔打也不怕磋磨。
就是这片刻的怔忪,灰衣人已经蹲在他身旁,撩起他的裤子,查看起他的膝盖伤。
“伤成了这样,怎么还能强撑着随处走动?”语气还是那样浅淡温和。
陵洵不答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灰衣人看,就跟魔障了一样。
灰衣人叹口气,道:“坐下来,我帮你看看。”
只见他轻挥了一下手掌,陵洵便被一股轻柔却无法违抗的力量压得坐在了地上。
灰衣人解开陵洵的外袍,将他的裤腿挽起至大腿。
陵洵手中握着的那把匕首被灰衣人拿走,而面对这样令己身处于被动的行为,陵洵居然连一点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任凭这人用匕首划开包裹伤处的绷带。
轻轻拆开在司徒府包裹的药布,只见白嫩细腻得能按出水的小腿和大腿之间,横亘着一条近两掌宽的狰狞血痕,上面还残留着止血化瘀的药膏,黏腻腻地和模糊血肉以及浓水搅合在一起,散发着冲鼻的药味,几乎令人作呕。
“怎么没有用阵术行活血化瘀之法?”灰衣人问,语气中似乎有责备之意。
陵洵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不仅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连唇角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也挂了起来,睨着眼道:“也没人教我,不会。”
灰衣人动作微顿,道:“我先帮你处理伤口,等下便将这方法传授给你。”
陵洵又摆出那副无赖模样,手撑着地向后瘫,像个大爷一样等着人伺候,只拿一双桃花眼目不转睛盯着灰衣人,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出手,向灰衣人脸上的面具探去!
有那么一瞬,陵洵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了,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灰衣人面具的时候,食指尖仿佛触碰到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忽然火辣辣的疼,吓得他立刻缩回手,将发烫的指尖含在嘴里降温。
“鬼鬼祟祟,连个面具也要加阵法防护!并非君子!”陵洵护着自己险些被烫熟的狗爪子,气急败坏道。
灰衣人却只是轻笑一声,说:“此阵防的也并非君子。”
“你……嘶!”陵洵正想斗嘴回去,奈何膝盖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不得已吞回了后面的话。
灰衣人将一小块与坏肉长到一起的布条割下来,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粉洒在伤处,疼得陵洵差点发出杀猪嚎,等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才瞪着泪眼愤然道:“你这手,简直比那帮太监还狠毒!”
但凡是个男人,被比作没鸟的宦官,自然要气个半死。可那灰衣人也没什么反应,为陵洵处理好伤口,便开始讲授阵法要诀。
“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曾讲过,天地万物,无物不可入阴阳,无物不可归五行?”
陵洵自然是记得的,这人当初和他讲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体十二经,其中每一条经络都有自己的五输穴,分别为井,荥,输,经,合,对应阴经五行的木,火,土,金,水,阳经五行的金,水,木,火,土。你如今所需,便是以五行相生之法,连通腿上各处大穴,令气血流通不滞。此时正是丑时三刻,属阴土,乃打通阳金之穴的好时机。你阵术根基尚浅,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灰衣人说完,便并拢双指,在陵洵膝盖上各处点了一点。
陵洵顿时觉得膝盖热烘烘的,仿佛被火炭远远地烘烤着,从骨头缝里透出舒服。
“闭目凝神,以气导之,结合八卦方位,将身上诸穴融于阵中,思索何处为生门,何处为死门。白日引气过生门而弃死门,夜晚引气入死门而弃生门,以此循环往复,使经脉通达。”
陵洵依言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了穆家人送给他的那幅穴位图,再联系灰衣人所说的五行相生之法,连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法门竟好像瞬间领悟,顿时觉得这近一个月被他折磨得僵硬麻木的腿筋有了舒畅之意。
就这样安静地运行了几个时辰,待东方既白,天蒙蒙亮的时候,陵洵忽然听到身旁传来簌簌之声,心下一惊,蓦地睁开眼,拉住那刚刚站起身之人的衣袖。
“恩公,你又要走了吗?”
也许是平白受了人家的好,陵洵这称呼又老老实实变了回去。他依然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灰衣男子,眼中流露出浓浓不舍,甚至还有几分如雏鸟情节的依赖和亲昵。
上一次也是这样,这人为了不让他被官兵搜出来,将他打扮成女孩塞进绣楼,教给他以阵术入织锦之物的方法,便从此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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