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这女人是个阵法师!”副将旁边的一个男人突然大喝一声。
这男人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长衫,看气质举止也不像是行伍出身,但是他却能与这支骑兵队的正副将领平起平坐,可见身份不凡。
果然,男人说了这一句,便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掷向惠娘,那些铜钱落在地上骨碌碌一阵滚动,竟按照九宫八卦方位落定。而惠娘周身的防护屏障也在铜钱落定的瞬间分崩离析,官兵们趁机持刀向她劈砍,惠娘不得已,只好放了军官,身体向上轻轻一跃,足踏官兵刀刃,跳出了包围。
那男人见状,也从马上腾跃而起,与惠娘缠斗在一处。两人交手便可看出,他阵术要比惠娘差上一筹,可是这人却可三心二用,一边应付惠娘,一边对那些士兵下令,以他们为媒介排布法阵,渐渐将惠娘围拢。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出来的军官捂着脖子,好半天才倒过气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气急败坏道;“你们这村子胆大包天,竟然敢窝藏阵法师,全都要处以极刑!”
先前那青年已经接受母亲死了的事实,他缓缓站起来,额头青筋凸起,眼睛布满血丝地瞪向军官,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的军队里便有阵法师,怎么不说?若不是那阵法师保你狗命,你只怕早就成了吊死鬼!”
“放肆!”军官刚在惠娘那里吃了大亏,此时立刻将邪火发泄到青年身上,提刀便向他砍来。
“哈,连皇帝住的宫殿都让阵法师烧了,如今北边到处都在征兆阵法师,也不知你这疯狗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打着圣旨的名号在这里为非作歹,我看放肆的人是你才对!”青年说着便将腰间插着的一把镰刀抽出来,迎上那军官的长刀。
这边惠娘还在与那阵法师过招,因为神志不清,脑子不太灵光,只知道硬拼而不知道变通,在士兵组成的变阵中处处掣肘,很快露出败势,身上不轻不重地挨了几刀,鲜红的血痕衬在素色的衣衫上,显得触目惊心。
陵洵再也看不下去,想到惠娘和他好歹还有半个馒头的交情,便要出手,但他却被穆九拉着,根本挣脱不开。
他侧头去看穆九,目光中却再也没有先前的孺慕,而是有些冷,“怎么,难道我们就这样见死不救?”
穆九却只是波澜不惊地摇摇头,“用不着我们出手。”
陵洵在穆九第一拦阻他时,心里便有点不痛快,或许是他在江湖上混得久了,早已习惯快意恩仇,看着不顺眼就要出手,哪怕交代了自己这条小命,也算是不枉此生欢畅。但是想到自己数次受穆九援手,又知道穆九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有原因,于是只好强压下那点不快,继续作壁上观。
眼看着惠娘的处境越发凶险,好几次竟险些被伤到要害,王老夫人在旁看得脸色苍白,紧张得几欲昏厥。
周遭无风,那些官兵手中的火把抓得稳当,可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火把上燃着的火苗却忽然诡异地摇曳起来,晃得满地鬼影幢幢。
突然,有小儿在人群中指着天空大哭:“鬼!有鬼!鬼在飞!”
陵洵本为习武之人,又兼着阵法师的身份,五感自然要比寻常人敏锐一些,因此在小儿呼喊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不对。他感觉得到,夜色中有人正在向他们这里飞速靠近,数量还不在少数。但他正要与穆九说,穆九却简短道了一句:“不必担心。”
直到小儿这一声哭叫,数十名黑衣人才终于显露出身形。
他们个个身法诡谲,而且还戴着相同的铁面。
陵洵就在看到这些黑衣人时,周身彻底僵住,却并不是因为他们居然全都是阵法师,而是因为,这些人脸上的铁面,竟然和恩公那日戴的铁面一模一样!
他们是谁?又从哪里来?和他恩公有什么关系?
陵洵心中惊疑不定,那边黑衣人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如砍瓜切菜般,很快便将那些围着惠娘的士兵扫清,那名阵法师瞳孔微缩,知道大事不好,正想寻隙脱身,却被四五个黑衣人围困死,一剑洞穿了胸膛。
任凭阵法师有多少玄妙手段,到底是肉体凡躯,这心脏被人捅了个对穿,也是活不了了,可怜他到死也不会知道,究竟是招惹了怎样的人,才落得个这般凄惨的下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青年也结束了军官的性命,提着血淋淋的镰刀,跪在母亲尸体前磕了三个响头。
整整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外加一个阵法师护持,居然就在这样短短片刻间被团灭,可见这些黑衣人的实力着实可怕,他们不仅是阵法师,而且相互之间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受过严格而系统的训练。
平静的小村庄被鲜血染红,村民们静若寒蝉,非但没有觉得解脱,反而更加害怕惊惧地看着黑衣人。
而这些让村民们惧怕不已的黑衣人,在扫平了障碍之后,竟然列队,齐齐在惠娘面前跪下,为首的一人开口,说得却不是汉话。
因为锦绣楼名扬四海,陵洵有不少生意做到了大夏朝境外,也略通一些番邦语言,因此他听懂了这些人对惠娘说的话。
他们说的是西北贪狼国语——
“末将救驾来迟,还望王妃恕罪!”
第39章
惠娘一脸懵懂无辜地看着这些黑衣人,似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女孩才会有的害怕。她不说话,那些黑衣人也不敢起来,很快惠娘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茫然四顾,看到王匠人和王老夫人,急急火火地奔过去。
陵洵问穆九:“你能听得懂贪狼国的语言吗?”
穆九点头。
陵洵又道:“我早前因生意曾去过贪狼国,听说贪狼王妃是大夏的和亲公主,几年前无故失踪。没想到惠娘居然就是那王妃,也难怪她总是说一些娘娘公主之类的疯话,想必是曾经在夏皇宫里待过。”
大夏朝和亲向来不会用真公主,而是以贵族女子或是美貌宫女代替,因近些年大夏国力衰微,番邦各国蠢蠢欲动,屡次亮出爪牙,对这些“和亲公主”百般凌辱折磨。
只是陵洵想不通,为什么大夏朝宫里出来的女子,居然会是一个阵法师。
王匠人脸上的鞭伤颇为严重,一条手指粗的长疤深可见骨。惠娘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多少伤,用她那泛着青光的手指在王匠人的伤口上虚抹了一下,便见那伤口上的血肉开始自动愈合。
陵洵看得目瞪口呆,问穆九:“她用的是什么阵术,怎么会如此诡异?”他当初双膝被秦超打伤,也只能借助于八卦阵型图引导体内五行之力,加快伤处痊愈,可这惠娘居然能用阵术给外人疗伤,而且伤口恢复速度快得如此惊人,简直已经超出陵洵对阵术的认知。
穆九眸光淡淡地看着惠娘,道:“阵术种类庞杂,博大精深,番邦诸国民间多有传承,能将阵术禁得如此彻底的,也只有大夏了。”
陵洵暗自惊骇,心道贪狼国的国土面积不足大夏十分之一,而且常年受到匈奴侵扰,国力可谓十分贫弱,居然也能孕育出惠娘这样的阵法师,那么试想,若是大夏的阵法典籍没有被肆意焚毁,而是一代一代传承到今日,阵法师会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那些黑衣人见惠娘并不理会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只好重新站起来。
村民不约而同向后瑟缩,唯恐他们像砍那些官兵一样,将他们也一并砍了。
带头的三名黑衣人向惠娘和王匠人夫妇走过去,原本其他人还为老两口捏一把汗,可是当三人行至跟前,竟齐刷刷叩拜于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陵洵听出大意,大概是在感谢王家二老这些年对王妃的照拂,他们今天就要将王妃接走,护送回贪狼国境内了。
王家二老自然是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也能从他们的行为举止间猜出大概意思,王老夫人红着眼圈拉住惠娘的手,哽咽道:“惠娘啊,你要走了吗?这些是你的家人吗?原来你竟是外族人……”
惠娘显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言语,只是看王老夫人哭,她也跟着啪嗒啪嗒掉眼泪,虽然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女人,神态却好像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不少村民都和惠娘处出了感情,也知道王家二老对惠娘的情谊,见此情景,颇有叹息,只有陵洵心生疑惑。
惠娘已经疯了,虽然名义上是王妃,但是这些番邦国君很少有对外族女子真心宠爱的,即便是生下子嗣,也大多因血统的关系遭国君嫌恶,无缘于继承王位。可是看这些贪狼国部将对惠娘的态度,不仅恭敬,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不像面对失势之人,这着实有点奇怪。
黑衣人首领几次请惠娘随他们离开,惠娘却不为所动,只顾拉着王老两口哭天抹泪,最后那黑衣首领无法,只好低声道了一句“属下得罪”,便以眼神示意两名副手,三人趁惠娘不注意,齐齐出手,一手刀斩在惠娘后脖颈上,将人砍晕,直接带走了。
陵洵皱眉,“她这么被带走,没问题吗?”
穆九道:“她既然是贪狼国王妃,自然要回贪狼国去,久留于大夏,迟早要生出祸端。”
明知道穆九说得有道理,如今惠娘身份已经暴露,若继续留在这小村子里,可能给村民带来麻烦。可是看穆九说话时那冷淡的神情,再联系他方才视这些村民如草芥的行为,陵洵又不免觉得几分心寒。
他虽然自认为自己没廉耻没下限厚脸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最起码剖开这副皮囊,里面装着的是一颗热乎乎的赤子之心,嬉笑怒骂,皆随本意。
可是这个穆九,不管如何神通广大,他的一颗心却是冷硬的,只要与己无关,便不会多管闲事,哪怕看着老弱妇孺在面前被屠戮,也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黄摇动的火光照亮了黑夜,也映得穆九那张谦谦君子的脸半明半暗,陵洵侧头看过去,第一次生出疑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这人选中?
既然穆九所行所为皆有用意,那么他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如他所说,因为自己是个阵法师,且正好占据清平山?
黑衣人撤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见满地堆砌的尸体和惶然不安的村民,随手弹出几道火符。那些火符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竟在半空中四散为万点火星,附着到数百尸体上,立即燃烧起来,转瞬化出一片火海。
然而奇怪的是,这大火虽然烧得很旺,却好像只对尸体有效,活人站在近前丝毫感觉不到热度。
陵洵忽然想到什么,冲进大火之中,找到那个骑兵队的阵法师尸体,将他翻转过来。
方才他便觉得这人眼熟,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此时再看,才猛地想起,这人竟是中常侍府的侍卫。他当初被孙朗封住五识,拐入中常侍府,醒来之后见到的人便是这个阵法师。
陵洵还没忘当初这人看自己时的鄙薄眼神。
这人是中常侍的人,那么这些兵呢?难不成真是中常侍派出来的?
接着陵洵又去查看一具还没怎么烧起来的尸体,却惊讶地发现,这人身上穿的竟是凉州兵的军服。
是中常侍派人伪装成凉州兵四处祸害百姓,还是说这两人已经勾结在一起了?那军棍口中所说的“君王阵”又是什么?
正在暗自琢磨,陵洵忽然觉得背心里一紧,竟被人提了起来,只闻到那股兰香,陵洵不用回头看便知道这人是谁。
“虽然这符火对活人没有伤害,接触久了也没有益处。”穆九解释道。
陵洵笑了笑,“是我莽撞了,多谢先生提点。”
穆九察觉到陵洵言语间对他的疏离,抬眸看了他一眼,陵洵却只是笑吟吟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数百骑兵的尸体眼看着在火光中化为白骨,再化为灰烬,最后连渣都不剩。
待黎明将至,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却不知道又将是多少风波的开始。
方珏躺在屋顶,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一身黑衣几乎将自己完全融入青色瓦片之中,可是不管是这夜色还是他身上的黑衣服,与他此时的脸色相比,都相形见绌。
他很不高兴。当然,他很少有显得高兴的时候,不过这一次他是真的非常不高兴,时不时地还往身侧瞥一眼,恨不能将那让他不高兴的源头一脚踹下去。
穆家小童儿谨言此时正盘腿坐在方珏旁边,身着一身素色书童服,头上梳着两个小髻,像个红唇含笑的瓷娃娃。他也不说话,只是每次当方珏看过来时,他都会礼貌地回望过去,即使遭到方珏白眼,也丝毫不会生气。
其实原本方珏就看谨言很碍眼,追究其原因,还是在他家那好老板身上。
因为陵洵自打见了那穆家家主,便好像闻到骨头的狗,整天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转,那副讨好的样子简直让方珏没眼看。
他们那个霸气威武的风爷呢?他们那个刀口舔血让黑道头头们闻之色变的风爷呢?
方珏这几天闹心得不行,甭管穆先生多么炙手可热,在他这里就是越看越不顺眼,连带着对穆家小童儿也生出满满敌意。
而且这种敌意就是在今晚彻底爆发到最高点的,原因很简单,骑兵突袭,当他以自己能够隐匿身形不被发现而骄傲时,竟发现,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好像除了吃东西背书就什么都不懂的小奶娃子,居然也将自己藏了起来,让那些骑兵好顿翻腾,也没能找出他来。
方珏觉得自己被深深地挑衅了,觉得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被触动了。好在他惊奇地发现,自从那些骑兵突袭村庄之后,他家风爷好像对那穆先生冷淡了不少,似乎随时都可能和他一拍两散。方珏心中大喜,这才觉得能在这穆家奶娃子面前抬起头来。
“方珏哥哥,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在不知道第几次被偷瞥,谨言终于坐不住,尝试着问。
方珏抱紧怀中的剑:“哼。”
谨言:“……”
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黑脸神?
谨言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又重新眯眼笑起来:“方珏哥哥,我家先生答应辅佐主公,我们两个以后也少不了要经常共事,若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我会改好,这样以后合作也便宜一些。”
又拿你家先生来压我,没见我们风爷都不待见你家先生了吗?
方珏:“不必,也许不久你我便会分道扬镳。”
谨言一脸莫名。
方珏决定提点提点他,手指向下指了指,“你不觉得今晚风爷和穆先生的房间很安静吗?”
今夜的确很安静,相比于之前陵洵和穆九的彻夜长谈,这一言不发的共眠着实显得诡异。
可是还不等方珏得意,觉得自家老板终于又冷傲起来了,下面的人却好像有意和他作对,传来隐隐交谈声。
陵洵辗转反侧,在天快亮时终于忍不住,拧着眉头凑近穆九,盯着他的睡颜看。
“先生,你还未睡吗?”他小声问。
穆九呼吸平稳,并没有反应。
陵洵又接连叫了几声,见对方实在是睡得沉,这才放下心,撑着脑袋打量穆九,甚至贼胆包天地伸出手指,轻轻在穆九的嘴唇上点了一下。
这穆九长得的确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只可惜是个城府深沉的冰美人,叫人猜不到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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