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这口号的人应当有点文化,口号和牛八教这个令人侧目之余不禁捧腹的教名不同,其总则言“日月同立,朱天换碧”,殊为悖乱。
日月为明,朱天即指前朝朱明皇室,前朝国姓为朱,又为火德,是以朱天代称。
碧色为青,青与清同,正因为这个寓意,宫中的皇族以及受到影响的宗室、八旗勋贵,最常穿的其实是天青色、石青色、宝蓝色、月白色等颜色的衣物。
虽说都是反清,但是白莲教并没有对朱明皇室那么忠心耿耿,毕竟他们是自宋以来便存在的教派,偶尔喊喊反清复明也就算了,专门为此设计出这种口号,可以想见与天地会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牛八教虽是白莲教分支,却受天地会的影响极大。
胤禩忍不住想起当年绑走他和胤礽的白莲教,他至今也没弄明白那一支是白莲教的哪一个分支。
当时那些人对天地会若即若离,首领甚至对天地会有种厌恶,但是这也改变不了天地会与其频频接触的事情。
再加上那反贼首领当时隐隐透露出来的信息,天地会背后,定有朱明皇室的人存在,不过,此人绝不是正统嫡支。
要说胤禩是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因为他有记忆。
别看他的好汗阿玛面上对前明做足了礼遇,时常去明太&祖的陵寝孝陵拜祭,也常常喊着要寻访前朝皇室后裔,加以礼遇,但是实际做来,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崇祯帝的皇子四散各处不知所踪,其中他的皇五子,也是实际长成的第三子朱慈焕,得蒙故明旧臣搭救,改名王士元,后又入赘一户胡姓乡绅人家,繁衍子息。
康熙四十七年,因他酒后失言,真实身份泄漏,最终被擒,皇帝以“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的理由,将当时早已年逾古稀的朱慈焕凌迟处死,其尚存活于人世的儿子也被杀死。
胤禩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皇帝可是亲口下的谕旨证明“朱三即王士元”。
此前即有无数人借“朱三太子”的名义起事,皇帝满以为此人死后“朱三太子”将不复存于世间,但是后来反叛依然连绵不绝,“朱三太子”作为一个招牌依旧被人顶着,于是在仍在修撰的明史之中,朝廷将这位皇五子改成了五岁夭折,幼年便殇,还恰有其事地追谥了一个“悼灵王”。
但是单纯地确定这些信息有用,却没有大用,他必须搜集更多的消息,才好做出判断。
☆、明悟
如果不是平阳府大地震,或许牛八教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不会有那么多的人让他们吸纳。
但也恰恰是因为大地震,朝廷对这里的关注极大地提高,所以牛八教中人的所作所为只是在乡民中埋下了一颗钉子,却不能当即爆发出来。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背后的人显然是聪明人。
要做大事,尤其是这种谋反叛乱的大事,前明太&祖奉行的九字真言就说明了一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关键就是要稳。
若不是他们现在亲自发现,等到日后民间暗潮涌动,远在万里之外,他们也不能洞察一切。
说实话,胤禩对宫中那一套也很是腻歪,听着别人攻讦他母亲的身份,他也很是恼怒。
大清入关之前是什么身份他也知道,说的好听是女真,但是谁都知道,当年蒙古入主中原的路上就把女真给灭得差不多了,他们不过是冒领了一个祖宗罢了。
作为大清根本的满人与汉人的数量比起来实在是稀少无比,就算加上蒙古人也无济于事。
为此大清一味地强调满人与汉人的不同,将二者进行分化,而照胤禩看来,倒不如学北魏的孝文帝进行汉化改革来的干脆。
蒙古人还好,满人之前的日子过得比他们还不如,进入中原以后的花花世界眯了所有人的眼,八旗的战斗力低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无论是对抗吴三桂、台湾府郑经还是征伐噶尔丹,大清的主要战力其实是汉人所组成的绿营,尤其是对抗吴三桂的时候暴露出来的八旗的毛病,更是让后来皇帝对绿营的依赖程度大幅上升。
若是当年的吴三桂能再坚持久点,没有自己一命呜呼,现在紫禁城里的宝座到底是谁家的,还真的说不准。
朱明的皇帝选女人倒不像大清这样,硬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们的皇后多出身于民间,不少人还得说一句家境贫寒,可是也没见皇后自己出过什么错来。
朱明对嫡子的看重也不似大清这般说一套做一套,自家汗阿玛一边对皇太子疼得如珠似玉,另一边又是无比地提防。
皇帝有猜疑心是一件事,但是猜忌到废太子又复立又废的,胤禩还真只见过他皇父康熙这一个皇帝。
明成祖朱棣对他的太子朱高炽还甚是不满呢,而且后头还有两个同样的嫡子备选,也没见人家废太子啊!
简而言之一句话,要是胤禩不是皇子,不是满族人,而是一个普通的汉人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加入白莲教或者天地会里,来个“反清复明”了。
成日里跪来跪去,满口奴才的,便是他自己也吃不消啊!
现在身为皇子也就罢了,日后若不是他自己登基为帝,纵然相互之间关系如何亲近,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免不了一句奴才的自身。
想起上辈子胤禛出人意料地登基之后,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一声声奴才,胤禩心里就窝火。
牛八教的人并不是日日都来传教的,襄陵县的知县虽然不顾治下百姓的死活,贪墨成性,但是好歹还留了脑子,晓得上报了情况是一回事,真正的救济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这里已经任了一任知县,已经不想再留一个任期了。
他平日里搜刮东西、打点各处在行,实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他已经打点好了,可以换一个富裕的地方当知县,若是报上去的情况严重了,上头让他留在这儿处理灾情,不让他调任了,那就惨了。
出于以上种种原因,诸来晟时常派出衙里的小吏进行巡视,又常让底下的人把异常的情况汇报给他,以防有“刁民”去告状而他不知道的,钦差现在就在府城那里,要是正好撞上了,那他就麻烦了。
牛八教的人来此传教,虽然他们已经算是牛八教的一员了,但是刚刚被吸纳的外围成员,怎么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秘密。
胤禩也就一次听得里头的人说漏了嘴,晓得来此的使者上头有一位负责管辖他的副香主,姓方,与姓方的副香主并立的还有两个,直属上头一位香主。
香主这种说法,倒不像是白莲教的,与天地会的关系倒大一点。
除此之外,胤禩就当真没发现一点线索了。
牛八教的人传教当然不仅限于一个地方,之所以在一个地方多次逗留传教,只是为了让人养成习惯,数次之后,他们就会离开此处。
不过按照胤禩的推测,他们绝不会放过平阳府这次的大好机会,而且,不可能只有此地出现牛八教的使者。
未免引人注目,胤禩没有和同样乔装的侍卫进行交流,也不知他们有什么发现,还有皇帝派给他的人,他也没让对方把消息发给他。
若是一直都得不到更机密一点的消息,他这回可就真是自找罪受了。
不过他的运气显然不错,牛八教的人最后一次传教的时候,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若说最容易传教的地方,襄陵县各村镇无疑是包含在内的,不过接下来他们要在哪里行动胤禩就不清楚了。
但是这一次传教,牛八教的人明显增多,各人之间相处起来又没有明显的上下之分,可见地位相差不大。
这一群人汇聚,说明他们要集体离开此地。
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算了,此处为临汾与襄陵交界,他们将此地安排为最后几个或者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地点,说明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不再襄陵境内,但距此不远,或者就在那临汾。
这倒也好。
胤禩垂下眸子,低下头,看着牛八教的人离开此处。
没有了他们需要探知的消息,很快他们就离开了此处,恢复了自己钦差的身份。
跟着胤禩吃了一路的灰,结果最后只收获了一部分消息的胤禛恼火得要死,不过真正亲身体验了一回百姓疾苦,倒也算一种收获。
好在回去以后,就有好消息传来,他们回来以后被派去追踪的暗卫,倒还真传回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结合胤禩之前的见闻以及他当初在江南被人掳走时候的记忆,倒能模糊地拼凑出一些东西。
胤禩想不到,这回还真的有个意外之喜。
那位曾经被偶然提及的方副香主就在那群人里,而且看情形,还是颇受排挤的一方。
据说那人是另一处分堂的人,当时已有望副堂主之位,可是江南一行,却弄砸了一件大事。
因他背后颇有关系,只是调到了这处分堂戴罪立功,不过各个分堂之间也不是亲密无间的,这方某人一来就占了副香主的位置,而且竭力想恢复过去的身份,少不了挡着其他人的道,于是便颇受排挤。
再加上此人为人傲慢,多有惹人不快,在此处分堂的处境并不好。
胤禩对被“弄砸的江南的大事”很是敏感,几乎是当即就联想到了当年的事情。
那么这个方某人,指不定就是当年天地会去往白莲教的联络者。
根据白莲教的那支首领透露出来的消息,再加上最后逃走的时候,他偷听到的一段对话,他的猜测就是不能完全确定,也差不了多少了。
当时能被天地会派去与白莲教联络,就是失败了以后,也只是调到另一处以副香主的身份重头再来,若不是此人实在不会做人,太过傲慢,怕是早早的又爬回原处去了,如此种种,可见此人价值重大。
若是能抓住此人,可用的地方怕是不少。
完成了另一项任务,胤禩心情大好,派去襄陵取证的人回来以后,他们直接回了府城。
朝廷的赈济已经到了,按照各县受灾情况先进行基本的分配,马齐虽然是副钦差,但是钦差不在的情况下,当然是他担起重任。
而且他是户部尚书,无论是阅历还是手腕都够了。
胤禛和胤禩回来以后,马齐将他布置下去的各项分配都拿来给他们看,并没有什么差错,就是襄陵县的分配标准还是按照知县诸来晟报上的情况进行的分配,需要修改。
胤禛有着纠结,其他各县也有受灾,总不能因为受灾情况没有襄陵县严重就先将钱款调用到那边去,可是实际勘察、知道真相以后还只是这么个结果,他又难以忍受。
胤禩若无其事地和马齐闲聊起来,谈及噶尔图当时接风宴上承诺过的银两,马齐闻弦歌而知雅意,回禀道:“噶尔图已将半数的银子都送来了,剩下的都替换成了粮食。”
胤禛听在耳朵里,满意地点点头。
当然,这并不能改变他对噶尔图的印象,只是让他认识到有时候做事还是要讲究手腕的,能达到目的,也不一定要那么强硬。
☆、大封
等到后续事宜也解决了之后,胤禩他们一行人就回京了。
关于白莲教和天地会的消息,胤禩早已在之前就发回了京城,后续的事宜都是暗卫和皇帝派去的人做的,起码胤禩目前没有得到消息。
胤禩当年自告奋勇要跟索额图等人离京不算,这回他和胤禛两个皇子被派出去办差,算是京城里头一份儿,皇帝的看重之意尽显。
若是以往,他们回京以后少不得引人注目,不过这回倒是没那么多人在意他们。
京城里的人,关注力九成九都在大阿哥胤禔身上。
在外领兵两年终于回京,还灭掉了准噶尔部,除掉了大清的一个大患,不仅如此,还将西藏的达&赖喇嘛都带回来了,桩桩件件,都是奇功。
胤禔回京比胤禩他们要早上半个月,据说那日,皇帝派太子率宗室诸王、文武大臣一同在城外迎接的他,当真是风头无两。
虽说除了迎接得胜归来的胤禔之外,这么大的排场也有“恭迎”西藏达&赖六世仓洛桑仁钦央嘉措的缘故,但是,谁也不能小觑了皇帝这么做的用意。
胤禔志满得意,在皇太子的面前竟也好生兄友弟恭了一番,太子固然可以用身份压人,但是二人之中胤禔到底居长,就这么暴露出二人不和的事情来——虽说这几乎是公开的事实了——不仅胤礽这位储君要担上不友不悌的名声,就连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形象也会受到影响。
郊迎大军的那一天,皇太子在胤禔身上久违地吃了一个大亏,回去以后,少不得发一顿脾气。
胤禩是回来以后才知道的这些消息,但是太子发怒的细节,他虽然不知道,却比在京城的人还要清楚一些。
太子的书房少了三件瓷器,还有一方砚台,这些都是他平日里的爱物,偶尔失手打碎一件也就算了,一连少了好几件,胤禩都能想象出胤礽当日恼怒万分却只能窝在书房里出气的样子了。
不过短时间内,可以说胤禔才是诸位阿哥里的那个天之骄子,太子再名正言顺,也不能强硬地打压立下了不世之功的兄长吧?
胤禩回去以后,胤礽倒没有很快见他,先找他的是胤禟和胤俄。
温僖贵妃去后,胤俄就甚少踏足东西六宫所在了,只有去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才会去往后妃聚居的区域,不然平时都是在阿哥所里度过的。
胤禩在的时候他还会带弟弟们去见一下自己的母妃卫氏,自从胤禩被派出宫去后,卫氏的得宠倒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了。
别人都说卫氏是母以子贵,皇帝是看重胤禩这个儿子才宠幸的她,胤禩只笑笑不说话。
年纪渐长以后,皇阿哥们在宫里就待不住了。
没有达到一定的年龄的皇子,皇帝出巡是一概不带的,但是岁数满了之后,一年里总有好几个月是跟着皇帝在塞外或者行宫度过的,皇子们想要出去自己开府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没达到标准的皇阿哥,除非是被皇帝厌弃了,否则一定不可能提前开府,出宫居住。
胤禔回来以后,就有人鼓动着要给他请封。
胤禔的年龄自然已经很够了,孩子也生了好几个,总不能一家子还和年幼的弟弟一样蜗居在阿哥所那里吧?
皇帝不置可否,但是太子很不乐意的样子。
现在大家都住在宫里,太子的身份最为尊贵,底下的人多有投效,这自然没得说,但是等到一群皇阿哥出宫建府了,不缺少从龙之心的大臣,指不定私下里会有什么举动,而这一切,胤礽都不可能知道。
作为皇太子的胤礽困居皇宫,底下人就是想进宫和他密谋、投效都难,而且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极为不便。
胤礽改变不了自己的那些兄弟一定会受封的事实,他只能尽量地把受封的时间往后拖延。
等到他继位以后,想怎么封就怎么封,一定会充分体现他的大度与孝悌之情,但是现在,绝对不可以!
但是皇太子的意志只能不能改变皇帝的意志。
胤禩他们乔装回来以后是五月,回京的时间是六月底,皇帝五月的时候收到上奏的具体奏报,就将噶尔图免职,交由吏部查办了。
在他们回来的前几日,和硕额驸石华善故去。
石华善,满姓瓜尔佳,承爵的大儿子叫石文炳,简而言之,石华善是太子妃的亲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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