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金三小姐已对他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再做出任何对你不利的事,同时也请你原谅我的父亲。他所做的只能用一句话来解释:天下父母心。”
她并没有请求楚留香原谅自己,但楚留香又怎会不原谅她、不同情她?
她只是一个身罹绝症、不久于世的可怜的女孩子。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金四爷只有这个独生女儿,当她得了不治之症后,为人父的遍寻神医无果,就只能尽力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快乐、圆满。
一个女人的圆满,在金四爷这样的父亲看来,莫过于嫁给心爱的人,厮守终生。
但金三小姐自患病后就未出过万福万寿园一步,近两年多更只能待在房中,不见天日,也就没有机缘去挑选良人。
金四爷替她选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你?”花满楼发问的时候,其实已知晓了答案。
论起英俊潇洒、智计胆识过人的年轻人,放眼江湖,又有谁比得过盗帅楚留香?
胡铁花在旁边嘎嘎地笑了起来。
“若不是你有了小花在先,我倒不介意跟你当个连襟!”
楚留香摸着鼻子苦笑。他除了苦笑还能怎么样?
“这么说,你那张考卷是金四爷故意出的。”花满楼却缓缓道,“拉车的骡子本就是他留下来的线索,自然不能太深奥。”
楚留香顿时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顺着骡马行的骡子找上金四爷,又顺着金四爷摸进金三小姐的闺房。如果这些都是金四爷特意安排的,那么艾虹坐上的那辆车岂非也在这个计划中?
难道艾虹认识金四爷?难道她的手就是金四爷砍断的?
楚留香忽然又想到,他和艾青的相识,本就是在万福万寿园里。
金四爷是不是在那时就布下了圈套?艾青艾虹姐妹俩,是不是和楚留香要查的事根本没有关系?
“还有一件事,”花满楼继续道,“金四爷的住处,是胡兄告诉你的。”
胡铁花突然怪叫了一声:“小花,你不会怀疑我也在骗你们吧?”
楚留香放下摸鼻子的手,拍了拍胡铁花的肩膀:“你这家伙,动什么心眼都能从脸上看出来,我若被你骗了,还不如连夜自杀。”
◇ ◆ ◇
一个人一生中,总有时走运,有时倒运。
人的运气也分很多种。
最近楚留香交的一种运气,就叫做“桃花运”。
就在他离开“金四爷的住处”、其实是金三小姐的住处的第二天早上,万福万寿园外来了几个人,点名道姓地要找楚留香。
六个人。
六个女人。
楚香帅本是风流浪子,不要说六个女人,就是六十个女人一齐来找他,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更何况现在楚留香正是万福万寿园的贵客,他的好兄弟、好朋友即将成为万福万寿园的东床快婿。
所以人家就客客气气地把这六个女人迎进门来,再客客气气地去通知楚留香。
但楚留香看到这些女人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
并不是因为这些女人有多可怕,恰恰相反,他和她们每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有一段甜蜜的回忆。
在苏州认得的盼盼、在杭州认得的阿娇、在大同认得的金娘、在洛阳认得的楚青、在秦淮河认得的小玉、在莫愁湖认得的大乔。(注:本句原文)
这六个人正用那或像秋水、或像明星的多情双眸紧盯着他,倒好像眨一眨眼他就会飞了。
楚留香只好去摸鼻子。
“你拼命摸鼻子干什么?”说话的是大乔,“就是你把鼻子割掉,我也认得你的。”(注:本句原文)
楚留香确实恨不得把鼻子割掉。
如果割掉了鼻子,这些小姑奶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盯着他,像恨不得把他整个吞掉了?
女人的心思的确令人很难理解。当她恨你的时候,固然想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但当她爱你的时候,也想把你连皮带骨地吃下去。
这六个女人虽然还没动手动口,但目光已经快把楚留香撕碎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们还都自矜着身份,没有一个肯先上前来。
她们又不是那种离了男人就不能活的蠢女人,就算再怎么爱,又怎能当着别人的面表示出来?
就在她们还矜持的时候,楚留香转身就跑。
然后迎面撞上了胡铁花。
有女人来找楚留香,就一定有热闹可看。胡铁花怎么能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所以他一边拦着楚留香,一边大声笑道:“老臭虫,你怎么啦?莫不是有火烧了屁股?”
楚留香虽说屁股上没着火,但也已坐立不安了。
他看见了胡铁花身后的花满楼。
当着爱人的面和以前的情人相会,任谁也不会太淡定的。
比起那些要命的小姑奶奶来,楚留香更担心花满楼会生气,会难过。
但花满楼笑吟吟地走上前,像看得见一般拉住了楚留香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让楚留香一下子安定下来。
花满楼笑道:“我听胡兄说,有很多老朋友来找你,就忍不住好奇,和胡兄一起来见见。”
他的神情也确实是好奇和促狭的,有点像在幸灾乐祸。
但楚留香知道,他是在告诉自己:“我不会生气,不会责怪你,更不会因此难过。”
那些只是楚留香的过去,花满楼完全能够理解,能够接受。
花满楼握住楚留香的手突然紧了紧。
楚留香的目光闪动,回头望向那六个都曾和他有过一段情缘的女孩子。
当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他立即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于是他笑着向大乔问道:“你们怎么会一起来的?”
大乔的性格最直爽,刚才最先说话的就是她。
被这么一提醒,这群女孩子们也互相看了看,露出奇怪的神色。
年轻的女人本就喜欢结伴,当她们“偶然”碰到一起的时候,并没有想得太多,反而觉得“大家去找楚留香,给他个好看”这件事实在很有趣,很刺激。
现在她们才想起来,她们自己本来没有这样的念头,是被人怂恿的。
楚留香想知道的,就是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金四爷想设计招他为婿,他还没有想太多,但这样的桃花运一再出现,就令他不由开始怀疑,这是否和他之前调查的事有关。
是不是有人想用这种方法羁绊住他,不让他继续走下去?
“那个人”和引他来万福万寿园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楚留香终于哄得六位小姑奶奶都去休息了。他从她们身上已得不到更多线索。
她们无一例外是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告诉她们到万福万寿园就可以找到楚留香。
然而,楚留香回到万福万寿园不过两天时间,她们的信却早就收到了。
“也就是说,‘那个人’早已知道你要回来?”
在三个好朋友回到房里后,花满楼问。
“而且是在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会回来的时候。”楚留香点头道。他的目光变得更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事,“所以,金四爷的事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胡铁花拍着腿道:“既然这样,我们何不直接去问金四爷!”
楚留香道:“恐怕他不肯说的。”
花满楼疑惑道:“为何你如此肯定?莫非你已猜到‘那个人’是谁?”
楚留香笑了。就和金三小姐说的一样,他一笑,有如阳光照彻了百花园。
然而这笑容马上就收敛了,阴云遮住了阳光。楚留香轻轻挽起花满楼的手,低声道:“因为把我们引回万福万寿园的‘那个人’,就是你去见了、又不肯对我说的那个人。”
第六十八章 禅之刀、魔之刀
“我们去哪里?”胡铁花问。
胡铁花是拼死拼活要跟来的。他的朋友们要去做危险的事,他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哪怕这地方是未婚妻的家里也不行。
楚留香明知道劝不动他,就没有再劝,只是简单地道:“玉剑山庄。”
他本来的目的地就是玉剑山庄,只因他要确定公主还在不在那里。然而路途中的各种意外拖延了这个打算。
既然知道“那个人”的目的就是拖延他涉入这件事,他更非去不可。
楚留香就是楚留香,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
花满楼深知这一点,更知道这件事已触及了楚留香“不杀人”的底线。他们这一次的对手,是石田斋。
偷出公主、企图逼反史天王、屠杀忘情馆的石田斋。
而石田斋显然也已视楚留香为眼中钉,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楚留香。
楚留香他们刚刚离开万福万寿园一天工夫,就已验证了这一点。
石田斋,那看上去颇有唐人古雅之风的老人,正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等待着。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左边,是个穿粉红色和式衣衫的女子,右边则是一个黑衣人,连面孔也被一块黑布遮没。
女子是樱子,那数次败在楚留香手上的樱子。
看到他们的时候,楚留香露出严峻的神情。
楚留香一停步,花满楼和胡铁花也跟着停了下来。
停下的同时他们已准备好迎敌。
劲敌!
石田斋的样子还是那么谦恭优雅,但他的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气息。这令他不像一个人,而更像是一把刀。
出鞘的刀。
刀出鞘,是为了杀人的。
而且这刀的背后还有两把刀:樱子和那黑衣人。
花满楼突然道:“十八。”
楚留香眉梢跳了跳,道:“还有十八?”
花满楼点点头,道:“加面前三人,一共二十一个人。”
胡铁花愣了一下,左右上下望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花满楼说的那另外十八个人。
石田斋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那十八个人都是忍者。
当然,樱子和那黑衣人也是忍者,但他们已现身。
忍者最擅长的,是隐藏自身的存在,在敌人察觉不到之处,发起必杀的一击。
但花满楼已辨出了那十八个人的“存在”。
他是如何做到的?
石田斋只是初来中原,对花满楼的了解并不深。因此他不知道,昔日无花在琅琊山中发动忍者潜行之术、欲施偷袭时,能与之对抗的正是花满楼。
要杀人的人会带有杀气,忍者也不例外。这种玄虚的“杀气”,寻常人可能感受不到,但对于感觉敏锐的花满楼来说,则再明显也不过了。
除非那些忍者能将杀气也完全收敛,真真正正地潜藏起来。但只是潜藏、而不蓄势杀人的忍者,又能有什么威胁?
石田斋精心安排下的战局,只因有花满楼在场,优势尽失。
胡铁花突然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走上前去。
他的姿态随随便便,松松垮垮,不像要跟人交手,倒像上街去打酒喝。
石田斋未动,樱子和那黑衣人已跃出,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
胡铁花猛地叫道:“头一阵!”
头阵,通常不是由主帅来打的。
胡铁花很清楚,和楚留香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一定不会是主帅。
但他不在乎。他可以和楚留香并肩作战,也可以为楚留香打头阵,试探敌人的虚实。
世人常常只记得楚留香战无不胜,却忘记了楚留香身边永远有忠诚的好朋友。
胡铁花飞身而起,出拳。
他的拳头不是打向樱子和那黑衣人的,而是越过他们,直直击向石田斋。
擒贼先擒王。胡铁花没有耐心和无谓的人啰嗦。
石田斋还是没有动,但樱子轻叱一声,已拧身、腾空、拦拳。
那一双绣着樱花的衣袖中,顷刻间刺出两截蓝汪汪的刀锋。
又细、又长、宛如毒蛇的刀锋。
同时樱子的双手也成拳,跟在刀锋之后击出。
她好像对自己曾经受伤的手毫不在意,双拳已用尽全力,如同搏命。
忍者只为主人效死,而对自己的性命确实不太在意。
胡铁花却还是一副轻松的神情,简简单单地一伸手,“啪”的一声。
刀锋断。
樱子还未及变招,又是“啪”的一声。
胡铁花的样子就好像在打蚊子,夹在他双掌间的,却是樱子的一双拳头。
骨头已被击碎的拳头。
樱子的一张俏脸登时变得扭曲,猛地张开了口。
出口的不是疼痛的呼叫,而是一蓬细如牛毛的针。
两人对面,近在咫尺。这阴毒而又凶猛的暗器,胡铁花怎能躲得过?
胡铁花“哈哈”一声笑。
他一笑,整个人忽然矮了两尺。
胡铁花是个身材很魁梧、很高大的男人,他和樱子对面的时候,樱子需要仰起头来看他。所以樱子的暗器也是仰面发射的。
然而他眨眼之间就矮了下去。不但人矮了,还顺势向前一冲,冲进了樱子的怀里,把向他进攻的双拳、衣袖、暗器全都甩在了身后。
若非亲眼所见,很少有人会相信,这样一条魁伟的大汉,竟有如此灵活的身法,如此敏捷的机变。
从胡铁花出拳进击、樱子拦截,到樱子的攻势尽数落空、胡铁花抢入内门,也只不过瞬息之事。
胡铁花的笑声未停,那粉色的身影已直直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又是转瞬之间,胡铁花那铁一般的拳头,已先后击中了樱子的胸前与下巴。这玲珑俊俏的女人,竟被他像揍街头混混一般直接揍飞了。
胡铁花和楚留香一样,很少向女人动手。
很少,意味着也有例外的时候。
在听到楚留香讲述石田斋和樱子的屠杀行径之后,胡铁花又怎会再对他们存有丝毫怜悯?
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一伙东瀛来客,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樱子落地的同时,黑衣人抢上。
黑衣人的手中有刀。他出刀。
他出刀的一刻正是胡铁花收回拳势的一刻。
黑衣人的身法和招式都没有樱子那种鬼魅和飘忽的感觉。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踏上一步,简简单单地抽刀。但他出手的机会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
两人交手,必然有进有退,进攻的人不可能一味向前冲,打出去的拳头也需要收回再打。
黑衣人选择的机会正是胡铁花由“进”而“退”、由“收”而“放”的瞬间。
在这个转换的瞬间,胡铁花是无法再变换身形招式的。
所以旁观者就眼看着他把自己的手送到刀锋上去。
楚留香身形一动,又停了下来。
有人抢在了他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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