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见了皇上就跪,都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稍有移动的身影便特别引人注意,宴子桀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假山后移动的身影。就算他不在火头上,见了皇帝不跪,还走来走去的人也是罪不可恕了,宴子桀猛的站定身形,向着假山的方向一指,怒喝道:"什么人这么没规举!给朕拿了下!" 附近的侍卫一见皇上发令了,忙奔向宴子桀手指的方向,不多时,便从假山后拎出了个紫绢袄褂的纤瘦之人,他瑟瑟的垂着头,被侍卫向后架着手臂弓着腰背拎到了宴子桀面前,右侧的侍卫一脚踹在那个腿窝上,喝了声:"跪下!"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见了朕要跪礼的么?"宴子桀气得紧,抬起腿来就是一脚踹在那人肩上。 那紫袄子的人不吃力,"呀"的一声痛呼,整个人便向后倒了去。 那张美丽的小脸纠结着眉头,却忍痛咬着嘴唇,一手捂着自己被踹的肩头,一支肘子支在地上,努力起身,然后重新跪在宴子桀面前,叩首道:"草民知错了,求皇上恕罪。" "......你是......"宴子桀心里一颤,这孩子,不是前阵子在街上与胡璇相认的韩越之么? 他怎么在这里了?定是不熟宫里走迷了路吧?想到这里,声音缓和了道:"你可是迷了路?你是胡侍郎的那个朋友,叫韩越之的吧?" "回皇上,草民正是。"韩越之点点头,还怯怯的抬眼看了一眼宴子桀,又忙惊得低下头去。 宴子桀心中觉得好笑,怕就算了,偏偏他怕皇上发怒,还要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却不知道这抬眼瞄皇帝,也是欺君犯上的罪状,越发觉得这不懂事的孩子不仅好看,也傻到可爱的份儿上,当下轻笑了一声,问道:"朕恕你无罪,平身吧!你可还痛么?" "谢皇上。草民这就不痛了!"韩越之缓缓的起了身,连吓带痛的昏头胀脑,更口不择言起来。 "哈哈哈!这就不痛了!"宴子桀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问道:"你可是不知道回胡侍郎那里的路?走到了这边上?再往前,就是朕的后宫,你可万万入不得的!" "......草民没见过宫里,开开眼看风景,一时起兴,走得远了,便回不去了。"韩越之纳纳的答道。 "看风景?"宴子桀倒似发现了有趣事一般,左右顾盼一下:"有这么好看么?来朕陪你看。你想去哪里看?" "......呃......皇上,小民不敢了......小民回胡大哥那里去就是了......"韩越之也看不出这皇帝的喜怒来,只想着快点脱身为妙。 "朕想散散心。陪朕走走吧!"宴子桀也不听他说些什么,向身后侍着的太监道:"为朕在偏殿备膳。" 韩越之也不敢扭着他的意思,硬着头皮陪着宴子桀前前后后逛了好阵园子,到了傍晚,陪宴子桀吃过晚膳,才让人送回了胡璇住着的东宫太子殿。 韩越之虽然不太识宫里的规举,与宴子桀相处久了,不据束了,人便显得灵气,加上在艳月楼里的生活也让他说话会讨人开心,人又天生得是一副美人相,宴子桀便多他多了些好感,接连着几日,没事便命人去胡璇住处把韩越之传来,陪他聊天喝酒看戏。 起初韩越之也只是每天被宴子桀传召的时候才出去,日子稍过得久了,竟渐渐的彻夜不归。宫里的侍女太监私下流传皇帝召了韩越之做男宠的流言,也就眼见着成了现实。 这日宴子桀在书房出来,正要摆架回寝宫去,猛然间不完处传来吵杂声,有人喊着"有剌客!"付近守着的侍卫便冲到一宴子桀近身勤王。荆云现在官拜四品,成了宴子桀的护卫,他虽然辩得剌客所在的方向,却不敢擅离宴子桀而去。 那剌客宫甚高,没耗费什么时间便由御书房后园冲了出来,也顾不得多少侍卫在守着,便拼力往外冲。 宴子桀见那剌客一身宫里太监的衣装打扮,也不太合体,想必是打昏了宫人换上的。这剌客也未蒙面,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手里一把古剑舞得龙飞凤舞一般,一般的侍卫连他一招都接不下不是被荡了开就是被斩杀了。 宴子桀回头对荆支道:"给朕拿下他!"荆云抱拳起身,一个纵跃迎着那剌客冲了过去,佩剑出鞘,一道青光也便随着他在空中掠过。 便这会儿时候,桐城太守张离便号令宫中各路侍卫前来救架,一时间御书房里里外外围了四五千人,个个手执刀斧剑棍,眼看着正中荆云和那剌客打成一团,两剑相击之声都因为招式太快,几乎连成了鸣响,各人也近不得身去,便只好守在外围观站。 宴子桀定身看着荆云和那剌客打得不可开交,心中不由得也心惊,想若是没有剌云,今天来了这样一个剌客,自己身边若是没有几千弓箭好手陪着,性命定是不保...... 胡璇早在东宫听见人说皇上在御书房遇上了剌客,便在房中坐立难安,扯起自己的甲袄披在身上便往御书房奔过去。 近了御书房,才见人都围得水榭不通。守着的侍卫也认得他,见他一个人奔了来,要见皇上,便命人冲进围防去通报,宴子桀听了传报,向胡璇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侍卫才给他让出一条小路来。 胡璇走得近了,看到宴子桀并没受伤,才算安了心,对宴子桀道:"皇上,带众侍卫进御书房吧。"他是想让宴子桀远离是非之地,怕万一这两个高手发什么狠招术伤了宴子桀。 宴子桀却摇摇头,若有所思的望着打斗的两个人。胡璇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待到那剌客几个正面转了过来的时候,胡璇才蓦然惊觉这剌客竟如此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胡璇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这个人的记忆......那天自己在艳月楼,被罗英杰抓住,韩越之被一把甩下二层楼阁,当时人群中就冲出个背着古剑的青年人救了韩越之,胡璇记得这个人,自称姓万......怎么会是他? 他与韩越之应该是相识的,现在韩越之接近子桀,做了他的男侍,这个姓万的人又刚巧这个时候来宫里行剌......这些是巧合么?...... 韩越之早便取了一把弓箭悄悄的隐在远处的假山丛中,居高临下的探看远处的战事。眼见着那姓万的剌客被荆云缠住,虽不落败,却也难以脱身,韩越之心下着急,便想着法想助他逃走。 韩越之不会什么武功,早在艳月楼便偶尔陪客人玩乐时候打打弹弓,射小花箭取彩头,拉弓射箭,没有十分的准头,总还是有点指望......韩越之使尽力气,将唯一的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了弓,在他自己瞄准了宴子桀的肩上,就要松手放箭的时候,蓦然发现胡璇由人群中走到他身边...... 心思里犹豫了一下,箭尖转了方向,瞄准了胡璇,手指一松,那支箭便"嗖"的一声蹿了出去。也不管射不射得中,韩越之丢下偷来的弓,忙着跳下假山,拉了拉皱了的衣摆,绕着小路向御书房的方向跑了过去...... 胡璇还在想着剌客和韩越之的关系,猛然间听到一声"嗖"的破风声,惊觉时抬起头来,便见眼前荆云的长剑凌空飞过,打着旋和飞来的冷箭轻撞了一下,便又旋飞回荆云的手中。便是荆云这么一分神,忙中出手来救胡璇,那剌客却已一转身向宫外的方向冲去。 众侍卫不是他的敌手,太守张劲见人太多,又不敢下令弓箭手放箭,眼见那人几个纵跃便行得远了。 荆云的剑是忙中出手,力道便失了准,轻轻的扫了一下箭尾,却没能荡得开它,那箭就着余力向前冲,"扑"的一声剌进了胡璇的左臂,好在力道已被荆云那一剑荡去了几分,只是剌进了手臂,没似一般的箭支一般穿身而过。 宴子桀眼见着胡璇受伤,心中便是一惊,这时见剌客也跑了,荆云回身只是动情的望着胡璇,胡璇捂着受伤的手臂,便有侍卫过来将他扶住。 "将胡侍郎送进朕书房去。快命御医来!"宴子桀道。 "皇上......"胡璇忍着痛,进了御书房,胡璇被放倒在卧塌上,早已疼得汗流满面,宴子桀就坐在塌边,万分关切的看着他。 "皇上......命人退下......臣......有事禀......"胡璇急着把自己心里所想的事告诉宴子桀。 "待你医了伤再说!"宴子桀着眉头,此刻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明明就有人助那剌客放冷箭......他心知胡璇可能心里有了端头,可是此刻让人退下,让胡璇与自己私语,那么定然二人都要招至杀身之祸...... "皇上!我要见皇上!"门外传来韩越之的唤声,太监也冲过来禀道:"禀皇上,韩公子......" "让他进来吧。"宴子桀点点头。他此刻心中想着别的心思,也全然顾不上胡璇、韩越之两个人对于自己来说的特殊关系,只是随口应着。 "皇上!"韩越之奔进门来,一下子便扑到塌前,面上尽是关切之色:"我听说有剌客......皇上,您没伤着吧?" "朕没事......让你担心了。"宴子桀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随口应和着,面上牵出一丝用以掩盖心事的微笑,伸手抚上韩越之的头发。 胡璇轻轻闭上眼--不想看、不想听......他宁愿自己就这么静静的一个人在房中等死......也不愿看到眼前的一幕--韩越之靠进宴子桀的怀中,紧紧的抱着宴子桀的腰身,宴子桀温柔的抚着他的头发...... 胡璇知道,他就算再伤心,就算他一万个不愿意,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过问,更没有能力去阻挠。 御医给胡璇取了箭包了伤,宴子桀命荆云陪着他回了东宫,自己这一边加派了一千弓箭手,二千近侍日夜轮守。 到了傍晚,心里总是记挂着胡璇的伤势,便命侍卫随同自己去看他。 进了胡璇的房,微弱的灯光下,胡璇在床上躺着,荆云就守在床边坐着,一见宴子桀进了来,二人都向他施礼,宴子桀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 荆云知道胡璇对宴子桀的心思,心中虽是难过,这些日子来眼看着他为宴子桀日渐憔悴,心里不忍,便告退,到院门前守着。 "......你可好些了?"宴子桀坐在塌边,静静看胡璇。 "不碍事,小伤。"胡璇牵动了一下嘴角,勉强笑了笑:"皇上......若是臣向皇上奏韩越之一本,皇上可会觉得......觉得胡璇别有用心?" "......"宴子桀皱了皱眉头:"你有什么证据......说害朕的是他?" "......臣曾在艳月楼......皇上是知道的。那时候,今日里这个剌客,便好似当日救了韩公子之人......臣以为......事有蹊跷......" "......嗯,朕知道了。朕自有分寸!"很显然,宴子桀并不太乐于接受这个说法,面上几分萧然之色。 "皇上......"胡璇还欲进言,可是看到宴子桀斜了自己一眼,颇不耐烦的表情,终是收了口,垂下头去...... ......也是,自己再说下去,就像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在讲得宠的人的闲言......可这话不说,自己终是放心不下...... 他果然爱上了越之么?......他可以爱上一个男人......为什么不会是我?就是因为......我已经不干净了么...... 一种想哭的冲动,胡璇还是咬咬呀忍了住。 "朕说知道了。朕会留意小心。即然你没大碍,天色也晚了,朕回去休息了。"宴子桀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便要起身离去。 "子桀!"胡璇忽然握住他的手,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第一次,他第一次有勇气主动挽留他,留他的人......留他的心,想试图抓住远走的爱,亦或是,逼迫宴子桀对自己说出绝情的话...... 他怕了这样若即若离的感觉。宴子桀即然守了约,来桐城接自己到他身边,可又对他冷冷淡淡;多少次胡璇想死了心,可是他又莫名其妙的看到自己身边探望自己......每一次小小的希望再失落,失落了再重燃......如果已经绝情了,那就说出绝情的话吧,如果还对我有感情......就不要再伤害我...... 握住了宴子桀的手,抬起脸来看他英俊的面容,这一刻胡璇知道自己很可悲,可是他就是忍受不了,颤声道:"......子桀......不要走!"宴子桀定下身形来看着他,表情很繁杂,胡璇读不懂,他强自镇静,压抑着心快要跳出心口的感觉,轻声道:"......求你......不要走......" 宴子桀能清楚的感到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传来微弱的颤抖。看着胡璇那张清秀的面容,多少次......多少次他都受到蛊惑,连他自己都配服自己的定力。 可是他不能,他要从这种关系中挣脱,不能再受到他的左右而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与判断,更不能让他迷惑了自己......他要的是天下,不是一个男人而已。而他宴子桀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就算要爱一个人,也一定是自己母仪天下的皇后,绝不会是万古笑谈中人们所说的男宠。 不可以爱,但是不代表不可以玩弄。韩越之就是这样代替胡璇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身体的好处自己太清楚了,柔韧的富有弹性的肌肉,交合处温热的紧窒......他不想自己沉轮,也不想胡璇再拉着自己一起沉轮,难倒胡璇真的不明白,两个人分开,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结果么?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就是不想再糟蹋他,不想把他当做一个男宠,才让别人代替了他留在自己的床上么?......爱他,不可能,除非他要做一个男宠,而胡璇他......心甘情愿么?--好吧,就算他心甘心愿,自己的心结也一样解不开--宴子桀总是会清清楚楚的记起......胡璇被别的男人染指...... "放手。"宴子桀冷冷的道:"......放手,我们就是兄弟!我不会亏待了你!" "......"手放了开,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了开......是呀,兄弟!永远留在他身边就好......这是自己曾对自己说过的--可是为什么到了今天,就无法忍受了呢?人果然是贪心的......胡璇双目无神的望着地上的某一点,没再说任何话。 "胡璇。朕不会当你是男宠!"宴子桀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潮,试图让他不要再为自己伤心,做着他自己都想不清原由的解释:"......朕......朕......"他不善言辞,也没办法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自己想当他是兄长,一半的原因是对他的感动,一半原因......是嫌了他...... "......胡璇懂了。皇上......不必为臣挂心。臣......恭送皇上......"胡璇向他点头施礼,他力脱了,连爬下床跪礼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最无法忍受的,便是宴子桀皱起眉头,纠杂着思绪厌恶般的看着自己...... "嗯,你好生休息吧,再过些日子,就要回宴都了,你还这样的身体,便经不起长途跋涉......"宴子桀点了点头,第一次有点讨厌自己嘴拙,怎么说谎话就那么简单,说心事便这么难? 房门关了上,人又去了。胡璇躺回床上,孤寂的,彻夜难眠...... 倾国Ⅱ-情殇 一转眼入了深冬,下过两场大雪了。胡璇一直没有上过朝,宴子桀也一直没有来探过他,所有朝庭里的消息,胡璇都是从荆云那里听来的消息。 宴子桀决意在正月大年之前迁返宴都,留张劲在此为太守,并连同五万精兵留守边关,其余众官员都随宴子桀回朝。 宴都四季如春,大小官员对楚国冬季的气候早便暗暗叫苦,一听说搬师回朝了,皇宫内外由上至下热火朝天的准备些天,三万人马便浩浩荡荡的向宴都进发了。 返迁宴都的第一天行程,宴子桀便坐在华丽的八马龙厩中没露过面,胡璇想看一眼他,都难如登天;到了第二天,眼见着宴子桀从里面出来,交待了行军行程,韩越之便一身晃眼的锦衣华服,与两个貌美女子一直侍在宴子桀左右,此后的几天里的夜里,皇帝的帐中总是传出莺声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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