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听到父亲在医院的消息,就立刻挂了电话赶来。 这也许是自己这个从来未得享受过父爱的「哥哥」想抓住的最后机会,但仍是无法如愿以偿地失去了。 「你知道了?」 一同并肩肃立在病床前,池海晏迟疑了很久,低低地问。 「嗯……」 看着床上阖目而逝的老人,苏伟毅心中百味杂陈。 直到父亲逝去的这一刻,自己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对他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他亲手斩断了年少的他的爱情,更用血缘把他们隔开,轻易不得越雷池半步。让他半辈子逆来顺受地活着,麻木,孤独,并在这样的绝望中渐渐放弃了最初的那份纯爱。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池海晏也看着那位老人,同是爱恨交缠。 但他的感情要远比苏伟毅复杂得多。 从苏彬南遗弃他们母子,任由本来是大家闺秀的母亲以一种暗娼的形式屈辱地活着,到他为母亲出头犯下杀人罪行,这老人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 可是,在他在狱中,在绝望中只能想到求助于自己唯一的朋友的时候,却又是这个父亲,伸出了援手。 「从那些信开始……对不起,海晏,我不知道你曾经有写信给我。是我母亲截留了之后,父亲偷偷亲自回你的。我想,那算是父亲他以他的方式在对我们负责,他觉得这是对我们好。」 那一封封细心地编好了号,收藏得妥妥贴贴的信件,带着两位老人的用心沉甸甸地沉积在记忆里,苏伟毅虽然觉得痛心,却无法责怪他们。 「那么,你后来也都看了?」 那些记载了他在狱中思念的飞鸿传书,他告诉自己唯一的好友,他其实是明白他对自己的爱意,并渴望得到响应的事实。 他甚至说了想等到他出狱后,和苏伟毅重新开始。 可出狱的那天,没有等到想象中会前来迎接自己的好友,而是……父亲。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混乱,无措,逃避。 鲜少享有亲情的他渴望亲情,可是这份难能可贵的亲情却成为了他头一次萌生的爱情的强力阻碍。 于是他沉默地服从了父亲的安排,把那份感情深埋在心底。 但……要怎么说呢?在麻醉自己,与男男女女进行了叫人眼花缭乱的混乱感情纠葛后,他才发现,骗得过再多的人,也仍是骗不了自己。 在心里,最温暖的总是苏伟毅默默静守在他身后,等候着他的那个角落。 所以拥有了一切的他又回来了,想找回以前错失的一切。 只要苏伟毅还站在原地等他,他就觉得自己仍是那个有勇气不顾一切向前闯的少年。 「不好意思,现在我们要整理病房了。您可以过来这边办手续,看是打算火葬还是土葬,我们还有遗体化妆及举办告别仪式的服务。」 护士终于过来赶人,见惯医院里生老病死的她们仍能挂着甜美的笑容,向刚刚失去亲人的家属们做惯例性的介绍,以完成一个人生命最终的旅程。 「火葬。父亲说过死后要把骨灰撒到大海,消弭他的罪过。」 苏伟毅低低地说着,也许不排除父亲想死后还能飘洋过海回家乡探望池海晏母亲的愿望。 「好,费用我来支付,要在哪里签字?」 轻轻地拍了拍仍在低头默哀的苏伟毅的肩头,池海晏自动自觉地承担起善后事宜。 「对了,永琪呢?叫他来向爷爷道个别。」 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消失了好一阵子不见踪影,苏伟毅不禁有点着急。 「我知道他会在哪。我去找,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找到了我们一起去向遗体行告别礼。」 幸好苏家人口简单,而一向低调的苏伟毅也不会想大办追悼会什么的。 池海晏干脆利索地分配好了任务,办完手续后毫不犹豫地起身到中庭去找那个应该在不爽的小鬼。 虽然和那小鬼的关系将来要在苏伟毅面前摊开会很难堪,不过在他反省自己说话太重的同时,那小子也能坐拥美人,想必他不用太担心骄傲的苏永琪会舍不得放开他。 苏伟毅则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儿子失踪,他一定是想不到找他的办法,可是池海晏却非常明白的样子。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跟他上床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那一句恶魔般的呢喃在耳边响起,苏伟毅苦笑了一下。 也许,他们真的是这种关系吧。 这么两个漂亮的人在一起的情形应该是相当美丽的吧? 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虽然淫靡,却绝不猥琐。 他们才是能分享彼此秘密的好伙伴。 而他,平凡如他,只想要能得到一只持久稳定的手。 生活多姿多彩从不寂寞的池海晏,还能给他稳定安详的感觉吗? 不经意间,有一双年轻的、带着燃烧般热切的眸闪过眼前,三年前因为要报复儿子而强行拥抱了他的那个学生的脸像是在海波深处显影般浮现。 当时他真以为那固执的少年会把他紧紧地禁锢在掌心,不放开。 那个被年轻充满活力的肉体重新注入生命般、疯缠痴爱的暑假,是他在经历了与池海晏分别的长久麻木后,最卑微的幸福。 第八章 中国迷信的说法里,有人死后「做七」之说。 所谓人生有六道流转,在一个人死此生彼之间,以七日为一期;共有七个七日终,若无回怨,必生一处。 苏南彬去得也许无怨,在这七七四十九天停殓的日子里,并没有回魂,甚至连托梦也没有一个。 苏伟毅抱着早上从医院领出来的小小骨灰罐,看着海上灰蒙蒙的薄云。 被仍带着寒意的海风吹得有点凉,才一下车就打了两个喷嚏后,肩头传来的暖意反而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永琪不肯来,他说还有节目要拍。而且人已经死了,他来了又不能让爷爷复活。」 看着海滩上被拖得长长的两个淡淡的影,池海晏这才突然想起早上苏永琪的那通电话,不免带着有点怨愤的口气转述他的原话。 「哦……」 今天他们打算在海滩上完成苏家老父最后的心愿,将他的骨灰撒入大海。 永琪这孩子,明明这么喜欢爷爷的。大约是怕在他们面前哭出来吧。他从小就倔强,宁死也不要在父亲面前哭出来是他小小的自尊。 苏伟毅低低地应了一声,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慨。 倒是池海晏觉得万分过意不去,「那孩子是太任性了。对不起!」 「呃……似乎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反而是池海晏一副愧疚状代为道歉,苏伟毅总感觉会有点怪怪的。 一小抹浅灰色的尘埃从指缝里「沙沙」地坠入大海,在透明的水中一下子变得深黑,然后,在轻轻拍上来的浪花拥簇中,渐渐消淡,无影无踪。 看着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缓缓消失的灰烬,很难想象捧在掌心轻飘飘的物质,是一个人沉甸甸的曾经存在。 「啊,说得也对!不过,那孩子实在太像我,让我想起以前的我也一定是这么任性地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所以……对不起还是应该由我来说。」 点了一根烟,看着苏伟毅耐心地让父亲最后的纪念完全融入大海,池海晏帮他拉紧了一下裹在外面的、自己的外套。 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瘦弱的侧脸,就是这么个人,居然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一个失败顽劣的复制品过了二十多年…… 他对永琪有多好、有多宠溺,就可以想象得到他对自己有多好。 在商海、人海里苦苦挣了这么多年,就只剩下他了吗? 虽然在父亲才刚刚离去的时候就这么想也许不孝,可是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在最初的伤心、震惊外,更多的感觉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他就不必再害怕面对父亲乞求的目光,不必再害怕这段不伦的感情会让这位老人伤心。 再无顾忌。 「伟毅……」 伸出手想捧起他的脸,去触碰那份禁忌,不知怎么手竟然是颤抖的。 苏永琪今天不愿意来,也许是对的。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说,那个孩子的确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 不过,他到底想到了多少?了解了多少?他对自己的了解里,包不包括自己对他父亲的感情? 那孩子调查过自己,可是除了调查得来那些放在台面上的制式数据外,他明显还能感觉得到更深的东西,今天他是不是也因为能猜出他的心思,所以索性避让,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呢? 不对,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想起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的唯一阻碍明明已经消失了,为什么手与想触碰的对象之间还存在着那难以逾越的空隙? 挟在指间忘了吸的烟被一阵强猛的海风吹旺,飞溅出的火星烧着了手,条件反射地抖动了一下,一直存在在两人中的短短的距离一下子消失了。 「海晏,那个……」 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脸颊边触碰的温暖,苏伟毅侧过头,鼓足了勇气开口,「永琪这孩子的个性是完全的自我中心主义,也就是说,他会认为『我爱的,拼了命也要得到;我不爱的,就算毁灭又与我何干?』,虽然是我没有教好,不过……现在也许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苏伟毅看着眼前的人,微微地鞠了一躬。 「你其实是……知道的?」 刚刚搭上去的手落到了空处,池海晏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下去,浑身都透着冰凉。 他甚至还没开口当面表述自己的感情,却已经有一种被直接清算出局的难堪。 「也、也不算,一开始的时候,因为那孩子只听你的话,我想他是蛮喜欢你的。不过到了后来,他亲自说清楚了,他对你的……感情。」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仰慕,不是对拥有同一容貌者的自傲自怜,而是对情人的独占欲。 苏伟毅自认就算自己处在儿子这种年龄,这种立场的时候,也没有他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只能认同他的认真。 「你的意思是,愿意把他交给我?」 那么,前事一笔勾消,他们之前的「友谊」那又算什么? 那他之后的朝思暮想又算什么? 池海晏紧握着他的手,苏伟毅惊跳了一下,想抽手却抽不开,仿佛那上面还留有少年时,融化在指上的棒冰那份冰凉的甜腻。 「你知不知道,他和你在有一个地方真的很像。」 池海晏静静地把沉默不语的苏伟毅拉过来,轻轻拥在怀里,当时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苏伟毅现在依旧还是处在同等地位,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头顶上两个并排的反方向发旋,小小的,很可爱地把中间的头发簇起来,老是不听话地抚不下去。 现在池海晏的手指就放在那个地方,指肚轻轻地刷过那竖起的发茬,体验着那微刺的感觉。 「我抱他时一直看着他的这里,想着你。就像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看顾着他一样。」 这么多年来,虽然断了音讯,但联系起他们的是那个少年。 他把他的复制品留在身边,从他脸上寻找往昔触动自己的回忆;他抱着与他血脉相通的儿子,从他身上寻找相似的一点点可能。 低低在耳边轻诉的话语,是他曾经梦里回转了千百次的场景,可是……那个敏感的字眼仍旧撼动了他。 抱?苏永琪没有说谎,池海晏也爽快地承认了。 但知道他们已经是这种关系的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把前事统统不计,回应池海晏迟到二十年的告白么? 被他拥在怀里,心跳并没有加快,反而有一种难以表达的害怕渗透了每个细胞。 太长太长的等待,等到他已经怕了、倦了,甚至因为和他太过相似的永琪出现在面前都下意识的精神紧绷,所以导致父子感情一向不太好。 也许只能说,是老天捉弄了他们。 先是父亲,后是儿子。 苏伟毅明白自己儿子的脾气。他要是说出来了,爱就爱了,义无反顾。 到时候,夹在他们之间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他做不到挺身而出的坦然接受,迟早要逼他只能在池海晏与儿子之间选一个的时候,估计他只会选择逃避。 可到时候,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已经老了,少年时对池海晏的热情已经在长期沉默中,像被灰埋在锅炉底闷烧的煤一样,慢慢由通红变灰、变白——那份感情甚至连轰轰烈烈迸发出火花的时候都没有。而,他残余不多的热情又在三年前被另一个执着的少年燃烧殆尽。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爱可以提供给池海晏。那种无偿而不求回报的爱,随着年华的老去,已经无力再产生新的动力与能源,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要能站在原地等他,就感觉到心满意足。而他也更有自知之明,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自己在池海晏身边,从来都不是他的伙伴,而是他的负累。 「伟毅?」 感受不到他的响应,池海晏忙轻轻拉开一点两人间的距离,窥视他的表情。 「海晏,我们只能继续做朋友。好朋友,好兄弟,但不可能做情人。以前不能,以后就再也不能了。」 那张一向显得懦弱的脸,此刻却平静淡定,并不是一时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如果只是为了永琪,我绝不答应。」 为什么,他们总是有纠缠不清的血缘关系人在中间干扰? 池海晏眼底燃起了少有的愤怒,渴盼却得不到的不甘心。 看着他的脸,苏伟毅轻轻地笑了,「你知道吗?你这个表情,和他一模一样,你叫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面对着这样的你,安心地过完下半辈子?是捉弄也好,是错过也罢,我不能再爱你了。」 此刻苏伟毅脸上反映出的,是父性的光辉。他用看待苏永琪一样的目光,宠溺地、宽容地看着懊恼的池海晏。 「可是我们……」 池海晏做最后的挣扎。 他没有孩子,不能体会那种为孩子着想的心态。很久以前,他们的父亲自作主张把他们分开,他当时虽然气恼,但却多少体会到父亲是本着为了孩子着想的心情。 现在,历史的一幕重演了。 苏伟毅也是个父亲,为了苏永琪,他不可能去做他认为有可能会伤害到孩子的事。 他这个正品最后的下场居然是被复制品打败? 池海晏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个只会为自己着想的小混蛋!为了出人头地的无心之过居然影响这么深远,就算他想不承认也已经晚了,从他被居心叵测的苏永琪引上钩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改变。 「永琪才适合站在你身边。他有热情,有勇气,而且……他爱你。」 苏伟毅退后一步,想细细地再看清楚他的脸。当年让自己迷恋的美丽,虽然已经沾染上岁月的风霜,可却依旧是亮眼得让平凡小人物仰视的存在。 他们之前的情感一开始就不平等,他的自卑是池海晏所无法理解的,当时他有无穷无尽的爱来填补他们之间的不平等,可是现在,那种源源不断能量来源已经消失。 原来人会老,对感情的考虑也会不一样是真的。 「谢谢你记得我,也请好好珍惜每一个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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