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松高兴地说:“我还担心你信不着我,不给看圆蛋啥的,白大少你年轻那会心肠就好,现在跟是个老好人了。” 两人于是又说了会话,主要是五松在说,把这些年的经历什么的大致说了说,白旭梅偶尔跟着唏嘘一番。 说着说着,五松就抻着脖子巴望什么的样子,白旭梅故意问道:“你在干什么?” 五松不好意思说想早点见到孩子什么的,转了转脑子想了个借口,道:“大少爷,我、我饿了。” 白旭梅不禁想起十八年前昏暗的地牢里,五松受濑玖威胁劝他吃药的时候表示说:“大少爷,你不喝药我的屁股都被打两瓣了。”,边说还边扭过来拍了拍,这正是—— 一年陈尸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 以为物是人非,别后不知君远近,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不成想,如今眼前的还是那个连借口也不会找的白胖男子,远目——故人殿上,凭谁与指,芳草斜阳…… 白梅道人被看五松那因为一把年纪做客人家还喊饿而微微赧颜的腼腆样子,抬手扶簪,抿了抿鬓角,五松一抖,却想起从前伺候他的时候会被用簪子刺大腿根肉啥的,心想,我这么不懂事在他家喊饿,是不是生气了?还要扎我吗?……就露出点胆怯的意思。 白旭梅被五松那人性中永不退色的稚拙憨厚逗得微微一笑,道:“那好,今日你既是远道来客,自然不能怠慢,既然饿了,便叫厨房提早开饭就是。” 五松才松口气,继续巴望着圆蛋的到来。 濑玖正在书房听管事的汇报自家庄子上今年的收成,鸡鸭鱼肉瓜果梨桃的——这些事情白旭梅是不屑管的,濑玖近年来又不想管外事,故而转攻内政,撑起这个家的运转。 下仆来报说饭好了,濑玖的生物钟是极准的,道:“还没到饭点,吃什么饭?” 仆人就把白道人为客人做了调整一事给说了。 濑玖不想白旭梅如此念旧,居然留那五松下来吃饭——须知,他们家的饭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到的,特别是和白旭梅一个桌子。 看来这五松在白旭梅心中还是有一些地位的,起码印象不坏,濑玖庆幸没有把五松给过滤出去。 到饭厅之时,濑玖人未到笑已远,热情招呼。 五松本来还有点怕他,然,见他并没有凶他的意思也就渐渐放下心来,还大着胆子道:“大将军,你们家平常都吃些啥啊?怎么你和白大少都这么不见老,越活越年轻啊?” 濑玖道:“无他。阴阳和合,黄老之道尔。” 五松忙拿出个小本,这个是他途径各地记录食材和做法的菜谱笔记,道:“你说慢点,太长了我没记住。” 濑玖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厮还真是敏而好学啊!我是说,你找个人睡觉……” 白旭梅一甩浮沉,扬了下下巴,濑玖就从得瑟的状态中恢复成常态,咳了声道:“多睡觉,睡觉延缓衰老。” 五松有点失望,然,一想,人家大将军家要啥有啥,想啥吃啥,即便有那种吃了不老的好东西自己也未必能见到,定是富贵玩意,也就罢了。 不多时,下人通报说少爷和小姐下了课换了衣服已经过来了,五松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抻着脖子瞅,他等了多时的孩子终于要出场了! 门开了,并肩走进两个孩子,只见一个穿着水粉色童装,另一个穿着小鸭子嘴角处嫩黄色的外衫;一个眼睛像杏仁,一个眼睛像雏凤;一个扎双鬟,耳鬓垂着五彩丝绦;另一个半披着头发,上面的部分辫了几股小辫聚到头顶,用小型号的点翠簪子缀着;俩孩子又都是粉妆玉砌,都很美丽。 五松却嘎一下顿住了,左看看右看看,左看看又看看,两个小姑娘,哪个才是他的圆蛋捏?他觉得自己可算是白活了,原本以为这两年脑袋好使点了,谁知道关键时刻还是不够用…… 好在白眉道人知道他的情况,为他解围,对俩孩子道:“今天家里有客。这位乃是我从前的一位挚友。圆蛋,这位伯伯也是你来府里之前一直带着你喂养你的伯伯,你上前来相认吧。” 穿水粉色童装,眼睛像杏仁,扎双鬟的那个小姑娘就一下子歪过头去,眨巴眼睛看着另一位,而另一个穿小鸭子嘴叉黄色外衫,眼睛像雏凤,半披头发,戴点翠簪子的则带着点天真无知又羞赧的眼神看着五松。 五松再笨也感觉到了这个像小姑娘一样的小小子就是失散多年的圆蛋了,再细看,果真有当年两岁时的影子,五松的下巴哆嗦了,颤抖着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老虎布偶,道:“蛋蛋,大大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大大吗?” 一看到布偶,再听到“蛋蛋”“大大”,圆蛋稚嫩的小身板也颤抖了。 一时无声,场面很感人。 圆蛋颤抖着颤抖,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五松追到门边,喊道:“蛋蛋,是大大呀!你不记得大大了吗?那嗲嗲也不记得了吗?” 就哭了。 而另一个孩子也想跟着跑出去,濑玖叫道:“站住!你去看什么?” 濑慕白不怕他,笑嘻嘻道:“圆蛋一定是又跑回去哭了,我去羞他~~”她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体质。 而另一边圆蛋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小丫头们恰巧都不在房内,他稍微踮着脚挂上门,然后就到床边拿出枕头旁边放着的破败布偶,搂着他倾诉道:“喵喵,刚刚有个人说是我大大……我不记得他……他是要带走我咩?……我又不认得他……”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委屈的,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这边濑府中午饭时自牵出一段千里飘零无处话凄凉来,暂且不表。 却说这府里白旭梅的另一个孩子濑貔侯在虎饼等一干朋友的簇拥下走出家门,出去交际应酬了。 还没到吃饭的店,虎饼就建议去看戏,最近京城八大才子之中唯一个以戏剧创作为基地的王瑞卿有一出新剧正在上演,据说是一票难求。虎饼是凭借着和王才子过硬的个人关系而拿到了几张甲等票,大摇大摆地带着朋友们进了戏园子,轻而易举地盘踞了两桌最前排的位置。 不多时锣鼓声响,开戏了。 这戏讲的乃是为出身高贵的小姐,因父亲被冤枉下了天牢,她孤身进宫想办法告御状救父,岂料父亲冤死牢中,小姐设法复仇,顺便赢得了帝王的情深一片,最后封为贵妃,皆大欢喜。 若论情节那自然是三俗中的三俗,而台词戏文……更是三俗X3。 与剧作家熟识因而比较了解他创作思想的虎饼在一旁为皮猴解说。 比如女主在宫中被尚宫给冤枉的时候,她就拼命挥动双手辩解:“啊,娘娘~~~~~~~~~您听我说~~~哦,娘娘~~~~~不是这样的~~~哦娘娘~~~~~~请听我说~~~~哦娘娘~请不要这样~~~”(重复100遍。) 虎饼低声道:“这一部分是借鉴了棒国乡土大戏中的艺术手段,精髓在于棒剧的墨迹和没事找事。很受一部分女性戏迷的欢迎。” 果真,皮猴他们回头看,下面的戏迷里但有女子多半看着如醉如痴。 再比如,天子误会了女主的行为,于是捏着她的下巴道:“好美的一张脸!好丑的一颗心!朕真是有眼无珠……” 听闻父亲的死讯,女主难以相信,摇晃着对方的肩膀吼道:“不,我不相信,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不,他米有死,不不,他米有死……”说着胡撸自己脑袋做疯狂状,“你给我滚——滚!——从此就滚出我的世界!!”皮猴道:“此处的重点是看演员的表演,注意到那旦角这一场穿的是低领戏服了吗?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要体现她过人的演技啊!发现在哪里了吗?” 众人皆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有皮猴看了两眼,道:“是青筋。” 虎饼佩服道:“正是青筋啊!那女旦吼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凹凸毕现——这种立体的演技在最近很受追捧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咆哮技’。”——虎饼对于娱乐圈的事也略知一二。 当饰演天子的男主也开始咆哮,唱道:“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可以这样,你不知道你离开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的日子还怎么过,我怎么活啊?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的心一百次,一千次说我爱你,我要你。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女主哀婉唱道:“一个破碎的我怎么拯救一个破碎的你~?!” …… 戏园子里开始不时出现抽气声,以及隐忍的吞咽声啥的。坐在前排的毛裤子弟团们开始后悔离舞台太近,担听一会吃饭受影响啥的。 虎饼心里过意不去,然,仍坚持着解说道:“这一部分……是吸取了传统的……摇琼式表现手法……”他觉得胃有点不舒服,说得断断续续的。 听完之后,大家默默走出戏院大门,外面摆摊卖小吃的烤地瓜、混沌铺、臭豆腐摊啥的都一反常态地萧条着,大黄狗在秋风中甩着尾巴瑟缩着——虎饼他们现在是能理解为啥生意不太好了。估计这些摊主心里都在盼着这戏早下。 正想振作精神,杀到虎饼他爹开的二荤铺去吃点好的,却见一个白面无须看着眼熟的下人拦住一干人的去路,道:“各位小爷,我们爷有请。” 虎饼认出这不是一般的人家的下仆,乃是常年跟着匂王进出深宫的贴身太监名唤小木偶的。看来,他们家“那位爷”又来抢他的客了。 第27章
然,既然是“那位爷”出手抢,虎饼他们又哪能不让抢,少不得恭恭敬敬地随着去了。 跟着那小太监毛裤们钻进旁边的小巷子,七拐八拐,不怎么怎么拐的竟拐到一个逼仄的小小店,门面极小,只摆着四张小桌,几人鱼贯而入竟把那小小的厅堂就给挤得差不多了。 匂王正坐在里面一张桌子上,笑道:“今儿本想请皮猴来尝个鲜,不想你们个个的鼻子都好使,知道本王请吃好吃的,都跟了来,也罢人多热闹了。” 众人忙见礼,又不知道匂王特地在这小地方请客,能弄出来什么好吃的,偷偷猜测。 一时落座,皮猴就坐在匂王右手下。 匂王笑道:“我听说皮猴你最近静极思动,想谋个事情做了?” 濑貔侯应是。 匂王道:“不知你这一走是想往哪个方向?” 皮猴道:“自然是朝廷需要我去哪里就去哪里。” 虎饼在另一张桌子上关注着,插嘴道:“少不得还是往西边去吧?” 匂王但笑不语,微微摇头。 虎饼他们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政治讯号,皮猴也略皱了皱眉,低头凑过去,恭谨问道:“请王爷示下。” 匂王道:“你们且等着看就知道了。” 毛裤们忙涎着脸纷纷低声讨好道:“王爷千岁!您整日陪伴圣驾,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比咱们升斗小民来得灵通,若有什么,看在咱们多年同窗的份上,就请提点一二,我们哥几个少不得要好好谢谢您。” 匂王便意思着又吊了会胃口,放道:“据我这几日听说,西北那边好像形势并不十分严峻,盖因上代圣子旺财之后魔教虽分裂造成了一时时局的紧张动荡,然,他们教中也并没出现什么顺应时事潮流的大人物,彼此间反而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故而,兵部和神机营各位参谋连开了一个月会之后的结果似乎是——朝廷方面可以暂时采取一种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的态度了。”他话说到这里便打住。 然,毛裤们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就进入了压抑而热烈的自由讨论阶段。 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而且既然匂王都到寻常巷陌里说事了,可见准确性之高。 这就意味着——西北那边不需要人了。 皮猴皱眉思考。他刚刚决定从军入仕,并且远离京城这个伤心地,不想出师未捷,现在出炉都成了问题,天大地大要他去哪里比较好呢? 在此期间,小太监们里里外外地传话,安排碗筷汤水什么的,不多时,小二就战战兢兢地用托盘上来几大海碗的汤水,一看,汤呈麻酱色,里面的内容还是很丰富的,几种菜的菜叶,一些面条粉条,还有海带根啊、炸豆腐皮啊、虾丸鱼丸啊、以及一颗鹌鹑蛋。 虎饼奇道:“这个难道就是——就是传说中的——”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 匂王蛋定点头道:“米错,这就是传说中的‘麻辣烫’。” 皮猴脸色一秉,这些毛裤们平时大鱼大肉的没吃过寻常东西,然,他多年来走南闯北,在路边摊、大排档这种地方混熟了的,自然知道…… 那店家先时被这阵仗弄得不敢路面,龟缩在厨房亲自操作,现在从门帘里见各位小爷并无不满的样子,便手擦着围裙,出来赔笑招呼道:“各位爷光临敝店,是敝店的荣幸,今天我们给各位做的可是正宗的川味麻辣烫,够麻够辣够烫,想吃点醋的,桌子上有几位爷请自助。别的也就罢了,只我们这个汤底和麻酱调料这一块可是用的一品山庄白家出品的,就是军中调料供应商的那一家,您吃着就知道味道多好了。”言下有点谦卑的得意。 匂王笑道:“这家店最近名声鹊起,真材实料,一品山庄老白家名不虚传,否则的话我也不敢招待你们这几个嘴刁的。” 毛裤几人连忙笑嘻嘻地谢恩,然后大声地吃捞粉条,吃面条,喝汤汁啥的。 皮猴佯装无所谓,吃着面前属于自己那碗麻辣烫,心里也像翻滚在这麻辣烫里面一样…… 是的,他们都知道的,皮猴自己也知道……他是白家老大生的,是从男人的肚皮里爬出来的,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碍着他爹濑玖的名头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然而他猜到他们心里在怎样默默地看着他的笑话。就好像他前几年在武当和少林他的那些师兄们曾经背着他拿这事说笑背他偷听到的那样——他是个男人养的……连丫头养的都不如。 皮猴这一辈子到现在,只有两个人让他吃过苦头,其中一个就是白旭梅。 麻辣烫——一品山庄底料——白家——白旭梅。 皮猴不知道笑眯眯请客的匂王居心何在。 匂王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他似乎很腹黑,又似乎很实在;你永远也不要用常人的模式来推演他的思维,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王爷。 吃得见底的时候,匂王又随口爆了个料,据他说,最近东海那边不太平,已经被剿平多年的海寇最近似乎死灰复燃,而此次更加纠结了部分倭国的流寇骚扰沿海边民,故而,朝廷有意兴兵。 此言一处,麻辣烫馆子里又沸腾了,毛裤们热烈地讨论着时事,各抒己见的,他们都是武将家庭出身的孩子,自小就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便要上战场上谋前程的,既有强大的署名,也是没每个狼子的野心,他们今天吃着廉价而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听见的这个事情很可能便是决定他们一生的那场战事,里面牵挂着他们各自的前程。 那一天麻辣烫馆子里的很多人后来都去了东海战场。 比如虎饼,他吃了麻辣烫回家之后,正赶上阿牛听说二虎有被御赐小媳妇的消息正在大作特作,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虎饼刚露个脸就被阿牛揪过去给殃及池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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