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忽然咧嘴,道:“梓童,朕听说,这个月份的孩儿已经会动。”
“陛下听谁说的?”夏皇后双眼圆睁,低下头,白玉似的一双手,轻轻覆上腰间,乌发垂落,面颊丰盈,肤白娇嫩,愈发显得吹弹可破。
“张伴伴说的。”
“张……”
夏皇后眼睛瞪得更大,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太医也就罢了,中官说这话,能信吗?
“刘伴伴也这么说。”
盯着夏皇后的肚子,朱厚照道:“梓童察觉没有?朕想摸摸看。”
夏皇后无语。
仔细想想,好似真有轻动。只不过年纪轻,又是初次怀胎,没能马上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犹豫两秒,到底牵起朱厚照的手,轻轻覆在身上。
朱厚照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什么,刹那愣住。
“陛下?”
“在动!”少年天子兴奋得双颊泛红,“朕的小公主在动!”
夏福先是脸颊晕红,继而现出几许诧异。
公主?
“陛下为何说妾怀的是公主?”
“朕喜欢。”朱厚照小心移开手,将头贴在夏皇后身前,双眼晶亮,“福儿,为朕生个公主,可好?”
“好。”夏福颔首,笑容绽放,如含苞多时,即将盛放的牡丹。
“有了公主,福儿再为朕生个皇子。”
“好。”
“然后再生一个公主。”
“……好。”
“再是皇子。”
“……”
“不能像圣祖高皇帝,也要像太宗皇帝一样。”朱厚照掰着指头,笑得十足傻气,“朕要五个公主,都像福儿。珍珠宝石,绫罗绸缎,朕给她们最好的一切。谁敢欺负朕的公主,让朕的儿子揍他!”
朱厚照说得兴起,夏皇后很是无语。
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手一捞,提着天子的领口,直接按在榻上。
“陛下,妾有些乏。”
朱厚照眨眨眼,“朕为福儿捏捏?谷伴伴手艺不错,朕也学了些。”
“陛下……”
小夫妻正说话,坤宁宫管事太监在门外禀报,乾清宫中官丘聚求见天子。
“丘伴伴?”
朱厚照坐起身,整了整衣领,道:“福儿先歇着,朕去看看。”
“妾送陛下。”
“不用。”
朱厚照很想大丈夫一回,将皇后按回榻上。
结果发现,力气不够,按不住。
摸摸鼻子,免去皇后礼,大步走出殿外。
“丘伴伴何事?”
“回陛下,是李阁老和谢阁老……”
丘聚没有啰嗦,三言两语将事情禀明。
朱厚照立时变了神情。
“两位先生真这么说?”
“回陛下,句句属实。”
“摆驾,回乾清宫。”迈出两步,朱厚照忽然停住,对坤宁宫管事太监道,“好好伺候皇后。”
“是!”
众人恭送,朱厚照不乘车舆,直接步行。
天子长腿迈开,丘聚等人都是一路小跑。
李东阳和谢迁候在西暖阁前,见到天子,拱手行礼。
“免礼。”朱厚照当先走进暖阁,道,“两位先生进内说话。”
“臣遵旨。”
正德元年,十二月辛未,内阁觐见天子。
翌日,天子病愈,升殿早朝。
“升赏庆平侯世子顾鼎,长安伯顾卿,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兵部武库司郎中谢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事赵榆等十六人,录其镇虏营御敌有功。”
“营州左屯卫指挥使才方,忠烈有功,进阶右军都督府佥事,追赠太子少保。子三人,御敌有功,升一级,赏银五十两,布帛十匹。”
“营州左屯卫同知孙连,失于戒谕,懈于设备,怀私挟怨,外不能御虏边塞,内不能保聚人畜,逮治锦衣狱。罪证确实,于阙下杖三十,重枷长安左门外。除一幼子,儿孙发北疆戍卫,五代不赦。”
群臣都没料到,升殿当日,天子不问诸事,先下敕令。
唯内阁三人表情平静,似早有预料。
“敕升英国公世子张铭锦衣卫佥事,为副总兵官,率京卫两千驰援镇虏营。命会昌侯孙铭领奋武营,设防牛栏山。”
“下章程兵、户两部,诸事俱备,不得延误!”
敕命下得太急,群臣未有准备。有兵部官员想要出列,立即被同僚拉住。
后者摇头,示意三位阁老。
前者蹙眉,正自不解,忽见李东阳出列,平举笏板,朗声道:“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户部两次地震,尚书韩文之下,侍郎仅存一人,办事官员少去大半。不及填补缺额,遇京卫北上,忙得脚不沾地,生生累病。
此时,韩尚书告病未朝,李东阳挂户部尚书衔,出列领旨,部中上下谁敢反对?
阁老率先表态,别说户部,兵部也不敢有二言。
本该商讨几日的敕令,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当殿敲定。
惊讶过甚,群臣尚未回神,刑科、兵科先后有给事中出列,以灾异劾南京六部及都察院官员。
“孝陵遇雷,水旱地动连月不绝,礼部条奏灾异。”
“臣等窃观,灾异之相,皆有微意。”
“北者,夷狄为患,虏贼叩边,百姓涂炭。将兵死战,粮饷难济,边患至今未解。南者,盐法败坏,南京六部留中不报。将老之臣不安其位,索贿弄权,颠倒是非,指贤为佞,引天示警,落雷焚木。”
“今以灾异劾南京吏部尚书林翰,户部右侍郎陈金,太常寺卿吕等,国子监祭酒章懋不职,请俱罢黜。”
“劾南京工部侍郎叶贽,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史雍不法;南京光禄寺卿胡谅,浙江按察使李善,参政李文安,唐锦舟侵克灾银,请移文巡抚官核实其罪,下有司逮问,俱罢官追银,依律惩治!”
阁老要收拾一个人,无需亲自动手,自有学生部科官甘为马前卒。
六科弹劾,不过是开胃菜。
纵能定罪,依律严惩,也不过是罢官去职。
戴铣递送的奏疏,才真是要命。其中例举南京六部及三法司种种不法,皆查有实据,尤以都察院为最。
不知晓内情者,都会以为戴给谏刚正不阿,身染诬名,历经起伏,愈发嫉恶如仇。
唯有戴铣自己清楚,旁人都是幌子,史都宪才是最终目标。
经历前事,戴给谏轻易轻易不信同僚。从写好奏疏到递送入京,未经南京衙门,只请南京守备太监傅容相助。
反正要得罪人,不如得罪个遍。将六部三法司一起拉上,人数多了,彼此猜疑牵制,反倒更加安全。
就算要报复,也要等风头过去。届时,他是否留在南京,早成未知数。
况且,弹劾范围越大,呈至御前,才会更有说服力。不至被他事压下,留在文渊阁落灰。
只不过,戴铣万万没有想到,这封奏疏,远比想象中力度更足,掀起的风浪更大。
阴差阳错,藩王安插在金陵的钉子,都被连根拔起。
历史上,戴给谏死在刘瑾之手,廷杖之下。这一回,弹劾奏疏递到京城,刘瑾奉天子之命,亲自安排番役南下,护卫戴铣北上。
该说是历史惯性,有关联之人总会“走”到一起,还是老天恶作剧,开出这样的玩笑?
无论哪一个,弹劾递至御前,天子震怒,风浪骤起。
朔风吹至金陵,今岁冬日,将比往年更冷。
蓟州
杨瓒率领五百人,继续在城头堆雪筑墙,令役夫拆毁城内废屋,削减木桩,在城外地堡布防。
黍谷山战况不停传回,才氏兄弟阵亡其二,赵榆谷大用带伤御敌,顾卿顾鼎分领一队骑兵,在鞑靼侧翼骚扰,意图拖延时间。
谢丕顾晣臣几日未眠,领伤兵全力建造投石机,运上城头,预备一场大战。
李大夫主动找上杨瓒,令徒弟抬出两箱药粉。
“入师门时,曾立誓救死扶伤。现如今,贼虏肆虐,害我百姓,老夫几次破誓,死后被祖师斥责,亦无悔无憾。”
疲累交加,杨瓒双眼布满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收下药粉,拱手向李大夫致谢。
待师徒几人走下城头,一名力士来报,入城避难的百姓中,发现可疑。
“里中村民证实,此人来历不明,且非蓟州口音。标下怀疑,其为鞑靼奸细。”
鞑靼奸细?
杨瓒用力搓脸,捏了捏额心。
“鞑靼万户可醒了?”
力士点头。
“带他和降兵去认,再来报知本官。”
“遵命!”
力士退下,杨瓒猛的咳嗽两声,自城头眺望,见远处掀起一片灰雾,心陡然一沉。
与此同时,锦衣卫缇骑分三路疾驰,顶风冒雪,日夜兼程。最快者,已抵达太原。
为首一名千户,持圣旨入府。
待王府设好香案,一众人跪在厅前,方展开黄绢,朗声道:“天子敕,赐晋王食盐岁三十引。”
赐给盐引?
晋王愣住。
本以为是兴师问罪,没想到竟是赏赐。
可赏赐也该有个说法。
接过圣旨,确认之后,晋王更是满头雾水。实在不明白,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惊险
圣旨送到,锦衣卫未做停留,当天启程前往大同。
捧着突然到手的“赏赐”,晋王未见欣喜,反而心怀忐忑,满脸凝色。待锦衣卫离开,当即关起府门,召长史司属官及幕僚至承运殿。
屏退左右,商讨许久,始终无一人能猜出,天子究竟何意。
“莫非南边事发?”
此言既出,室内骤然寂静。多人面现惶恐,愈发显得气氛凝重。
晋王府地处北疆,圣祖高皇帝时,肩负戍卫边塞之责,掌晋地兵事,领上千护卫,权柄不下当时燕王。
皇太孙在位时,削藩之意昭然。晋王府亦在名单之内。
可惜,没来得及动手,燕王便起兵靖难。宫中一场大火,尸身面目全非。皇太孙究竟是生是死,民间多有传言,莫衷一是。
无论真相为何,江山终究易主,皇位为太宗所得。
其后,太宗皇帝貌似优容,未明令削藩,藩王们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封地仍存,权利却不断被削减。最显著标志,护卫先减后夺。
卫所官军,无圣旨虎符不得轻易调动,藩王更不可能插手。王府护卫,是唯一直属藩王的武装力量。
太宗皇帝起兵靖难,夺取江山,主力便是燕山卫。永乐朝的功臣勋贵,一半以上都曾在燕山卫任职。
经验在前,为保江山,自要掐死他人仿效的可能。
故而,自永乐朝至今,各地藩王,无论是穷是富,是才高八斗还是庸碌纨绔,是胸无大志还是心怀天下,都像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鸟,一举一动都被朝廷监视。
太宗和宣宗皇帝在位时,稍微动一动翅膀,厂卫都会第一时间禀报。
晋王府在北疆,为安全考量,许保留一支护卫。后被朝廷陆续削减,几代过去,已不足百人。
凭这点人,保卫王府绰绰有余,想再做点别的,无疑是痴人说梦。
晋王不甘心,明着不行,暗中发展壮大,除要躲开厂卫耳目,更需大量金银。
前者不容易,后者更难。
正统之后,英宗还朝,经夺门之变,神京城一直不“太平”。
后经成化、弘治两朝,朝廷对王府的监视一度松懈,藩王的日子总算好过一些。如宁王之流,得陇望蜀,几次策划上表,请恢复王府护卫。
至今上登基,藩王本以为天子年少,会更加放松。没料想,朱厚照的性格完全不似孝宗,更类太宗。
厂卫的动作骤然频繁,封地内,明里暗里被埋下不少钉子。
有的摆在明面,有的则深藏背后。经验再老道的护卫,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这样一来,就像有一柄弯刀悬在头上,各地藩王再难睡个好觉。
为养护卫,前代晋王起,王府长史司便同江南豪商暗中联络,进行交易。
王府为豪商北行大开方便之门,作为回报,后者走私市货,无论海陆,必有分润。少则一成,多则三四成。
别看份额不多,基数却是相当大。
成化末年至弘治十六年,靠同商人勾结,晋王府累积下惊人的财富,暗中豢养护卫千人。
期间发现,宁王府和商人联络更密,所得好处更多!
去岁,钦差南下,剿灭双屿等海盗窝点,抓获谢十六等悍匪,许多假倭走私商也陆续落网。
消息传到太原,晋王立即知晓不好。
果然,很快又有探子回报,表面为商,背地为匪的徐船主,举族被抓,或斩首示众,或流放发配,或卖做官奴。
巨万豪商,门楣倒塌,一夕覆灭,震动江南。
得知消息,晋王当机立断,派出暗藏的护卫,沿商路北行,沿途搜索拦截北归的徐氏商队。
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须将其劫住,斩草除根。
王府同徐氏的交易,始终在暗中进行。
徐船主身死,族人多被蒙在鼓里。只有借晋地市货草原的商队,才知晓内情。
可惜,消息走漏,对方有了防备,王府护卫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苦等数日,未见有人经过。沿路追寻,竟中途失去踪迹。
晋王提心吊胆,唯恐对方落进朝廷手里,破罐子破摔,咬出王府。
几月过去,没得来商队落网,却等来鞑靼叩边。
蓟州升起狼烟,同草原相邻的晋地也不太平。
起初,不过是十余游骑骚扰,引起边卫警戒。
很快,队伍扩大到百余人,每行都能绕过边塞堡垒,避开边军主力。来去如风,杀人放火,抢夺金银,掳掠丁口牲畜,如入无人之境。
一次两次尚罢,次数多了,边镇武将不得不开始怀疑,晋地有鞑靼探子混入。要不然,就是有熟悉边镇之人,背叛国朝,投靠鞑靼。
晋王听闻回报,当场冒出冷汗。
为助商队躲开边卫,长史司特遣文吏随行。徐氏商队不见,文吏也随之消失。
如果真是徐氏卖国,有文吏在侧,晋王府绝脱不开关系!
随蓟州战事愈急,晋王愈发食不甘味睡不安枕。唯恐哪日事发,朝廷派人包围王府。
午夜辗转,常被噩梦惊醒。
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囫囵个躺在寝宫,没有被厂卫抓去,贬为庶人。也没有被带进宗人府,由宗正历数罪状,跪在囚禁处,面王陵方向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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