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伴伴,再送几盘糕点,不要温茶,送蜜水。”
朱厚照兴致起来,大有长谈之势。
朱厚照饭量大,还喜甜食,上朝都要偷吃几块。这么吃,不见没长胖,只有个头不断拔高,杨侍读当真是羡慕。
糕点送上,房门关好。
朱厚照端正坐在案后,等待开讲。
三人商量之后,由谢丕讲倭国,顾晣臣讲朝鲜,杨瓒讲番邦方物商贸。凡有不明处,三人互相补充,为天子答疑。
“倭人居于岛上,同我朝隔海相望。自成化年间,倭人内乱,常有流亡倭人渡海,同海盗内贼勾结,侵扰海岸愈烈。”
“李氏本为王氏高丽臣子,王氏不自量力,欲兴兵我朝,李氏举义,取而代之,请圣祖高皇帝敕国号,始称朝鲜。”
“圣祖高皇帝立国,行怀柔远人之策,编纂《皇明祖训》,录十五番邦为‘不征之国’,朝鲜倭国均在其内。”
不征之国,非是不动武,也不是如后世一般建交。
仅是告诉这十五个番邦,听话的,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听话,照揍不耽误。例如朝鲜,国君登位,世子册封,都需明朝皇帝点头。否则即是“不合法”。虽喜好占便宜,也可归入听话一类。
倭国则属于反面例子。
提起这个岛国,非但杨瓒撇嘴,谢丕顾晣臣同样皱眉。
江浙福建饱受倭贼海盗之患,甭管真倭假倭,反正都带个倭字,必要算到倭国头上。
圣祖高皇帝和太宗皇帝年间,倭国还算老实,尊奉明朝为上国,配合抓捕倭贼。明朝皇帝宽仁不收,也没浪费粮食,并排架起几口大锅,都在海边煮了。
宣宗之后,明朝海禁越严,倭国乱成一锅粥,越来越不听话。部分大名甚至和海盗勾结,提供港口,瓜分海盗抢得的金银财物。
朝廷上下,地方官府,对这个揍也揍不听话的番邦,自然是哪里都看不顺眼。
有个做阁老的亲爹,加上李东阳偶尔开小灶,谢丕接触到的东西,远非杨瓒顾晣臣可比。由倭国言及海外番邦,种种见识,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只不过,没有海图对比,难免不够形象。
“谢卿家,暂且停下。”
止住谢丕,令中官奉茶,朱厚照道:“谷伴伴,回乾清宫,取海图来。”
“是。”
谷大用领命,退出房门。
谢丕饮下半盏温茶,喉咙总算不再冒烟。
在他休息时,顾晣臣顶上,开始讲解朝鲜。虽不如谢丕所言生动,却也言之有物。讲到朝鲜现任国君,更是频频摇头。
“其名隆,母为废妃。自幼性情怪戾,不喜读书。嗣位之后,重用外戚,刑上谏臣。国君之尊,竟狎妓游乐,实是昏庸无道。”
顾晣臣性格稳重,为人厚道,说话常留有余地。如此评价一个番邦君主,足见此人确实是昏聩,不可救药。
杨瓒对朝鲜历史并不了解,仅能从言语中推断李隆为人性格。听到“狎妓游乐”,扫一眼朱厚照,不免生出几许担忧。
历史上,朱厚照也有类似问题。
宫中嫔妃,既有舞女出身。正德二年开始修建的豹房,更是赫赫有名。
现今尚看不出端倪,日后会如何发展,实是不敢打包票。
无论如何,谨慎一些,提前预防总是没错。
最好的办法,将天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强国富民之上,自不会有精力去想其他。如能将苗头掐死,那就更好。
奏疏乏味,政事无聊,那就交给内阁,持枪上马,去拍扁鞑靼。
小王子拍死,还有南疆。南疆处理干净,海外番邦顶上。
海外番邦也没了,美洲大陆、澳洲的领土就在前方。
总之,不怕不做,就怕懒惰。
天子想玩,没关系。
和自家人玩,难以发挥最高水平,走出国门,玩向世界,才是真正的高格调。
海图在手,倭国当可作为第一块踏脚石。
所谓居仁行义,在真金白银面前,也要退一射之地。
只不过,之前没发现,顾榜眼这样的老实人,竟也喜欢八卦。开口就言国君不好读书,狎妓游玩,除了八卦,很难有第二种解释。
消息来源,无需多想。
三人皆出身翰林,上千份的卷宗,随意翻翻,就能找出不少好料。
顾晣臣讲得详细,不只是朱厚照,杨瓒和谢丕也听得入神。
谷大用取来海图,铺开在案上,内容之详尽,怕是倭国将军和朝鲜国君都要咂舌。
这两张海图,杨瓒都看过,自不会惊讶。
谢丕和顾晣臣是初见,愣了足有五秒,方才回过神来。看看海图,再看看杨瓒,目光中满是怀疑。
乾清宫中竟有太宗皇帝年间的海图?
看陛下表情,八成早翻过几遍。
海图如何得来,陛下兴致由何而起,解释一下?
早闻杨贤弟熟知海外方物,在弘文馆讲习时,多有提及。此间若无瓜葛,简直天方夜谭。
谢状元顾榜眼目光灼灼,似欲在杨探花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杨瓒眯眼轻笑,对两人拱手,很是光棍。
被瞪两眼又不会少块肉,喜欢怎么瞪,从哪个角度瞪,大可随意。实在顶不住,干脆瞪回去。
眼睛大,一对二,照样不惧!
三人以眼厮杀,难分高下。
空气中似有刀光剑影。
讲习停下,自然引来朱厚照不满。
海图取来,怎么都闭口不言?
“杨先生,谢卿家,顾卿家?”
“陛下恕罪。”
连问三声,三人齐齐拱手,动作整齐划一。
朱厚照嘴抖。
杨先生不同常人,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谢卿家和顾卿家也是如此有性格。
难怪能够同登一甲,入朝后更相交莫逆。
想起弘治帝留下的名单,忆起亲爹临终前的叮嘱,朱厚照不禁慨叹:能得三位贤臣辅佐,朕心甚慰!
殊不知,真相总是距离期望很远,少年天子同三位能臣的思考回路,压根不在一个频率。
所谓美好的误会,即是由此而生。
当日,三人同在弘文馆讲习。
从早朝之后,讲到日暮时分,轮番上阵,都是口干舌燥。后被天子留膳,宫门关闭之前,才匆匆离开。
或许是老天认为,杨侍读的日子还不够刺激,刚刚走出奉天门,尚未同谢丕顾晣臣告辞,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
车厢垂挂青缦,装饰银螭绣带。车前琉璃灯微晃,烛火照亮一个大字:谢。
车夫跃下车辕,行礼道:“老爷命小的来接少爷,并请杨侍读、顾司业过府。”
杨瓒微愣。
这是什么情况?
儿子堵玩,老子再堵。
他走的是什么运?
“父亲?”
谢丕沉吟两秒,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当即请杨瓒顾晣臣上车。
“个中缘由,丕能猜到几分,路上自可详叙。”
说话时,长安伯府和顾府的马车先后赶到,知晓是谢大学士有请,长安伯府的车夫抱拳行礼,取出一面牙牌,送到杨瓒手中。
“此乃北镇抚司牙牌。”车夫道,“伯爷已奉命出京,归期未定。临行之前,令小的告知杨老爷,遇有急事,可持此牌至南镇抚司,寻赵榆赵佥事。”
将牙牌收入袖中,杨瓒点点头。
持北镇抚司牙牌,到南镇抚司找人,着实有些奇怪。
其中的关窍,一时半刻也想不明白,只能暂且按下,先打起精神,往大学士府一行,归来再寻根由。
第八十八章 提点
马车一路驰往学士府。
中途同两队缇骑擦肩而过,车夫减慢速度,驱马让开道路,至缇骑行远,方才扬鞭启程。
杨瓒放下车窗,眉间微皱。
观其他方向,是往南城午门。
莫非也是要南下?
“有些蹊跷。”
谢丕同样皱眉。
这个时辰,城门已然关闭。出城需持五府及锦衣卫关防印信。据他所知,内阁并未批阅相关文书。
“锦衣卫南北镇抚司不递文书,五府却不敢擅发印信。”
“如有天子敕谕,非是不可。”
“天子敕谕?”
谢丕微愣。
杨瓒解释道:“诏狱中的番商和海盗,供出的不只是藏宝银矿。”
“你是说……”
谢丕声音渐底,话只说半截,余下都咽回了嗓子里。
“今天早朝,陛下下旨,革宁波府衙捕盗通判。”杨瓒道,“昌国卫等卫所捕盗主簿俱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大理寺审问。”
缇骑南下,十成是传达敕谕,顺便抓人回京。
既然文吏能被买通,武官未必干净。
海图之事不闻朝廷,为免拿人时横生枝节,走漏消息,绕过卫军,遣锦衣卫出京,是最好的办法。
说话间,马车又慢了下来。
推开车窗,竟是数名东厂番役,穿圆领衫,戴圆帽,腰配长刀,马腹贴地飞驰而去。
“东厂番子?”
谢丕顾晣臣露出惊色。
先是锦衣卫,后是东厂,单只抓捕几个通判主簿,绝不用此等阵仗。
以此推测,江浙福建怕要出大事。
“杨贤弟,此间内情,你可详知?”
杨瓒摇头。
他知道的的确不少,却不能尽说。
天子大婚后,谢丕顾晣臣将出使,知道再多也帮不上大忙,徒增烦心。
再者,谢丕知道,谢迁那里必定瞒不住。
在遣船出海一事上,内阁究竟会是什么态度,杨瓒拿不准。
六部之中,他人不论,兵部尚书刘大夏,百分百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想当年,存在兵部的郑和海图,就是被这位老先生“遗失”。
到底是烧掉还是藏起来,至今也没有公论。
如果朱厚照敢在朝议中提出海,其结果,很可能被旗帜鲜明的顶回去。“引诱”天子生出这个念头的杨瓒,也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
掉脑袋未必,被斥为奸佞小人,祸国佞臣,绝对是板上钉钉。
经过一番考虑,杨瓒选择沉默。
不是信不过谢丕顾晣臣,实因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诸多努力就会白费。
毕竟,他所想的“出海”,同派人寻宝、出使倭国勘矿,完全是两个概念。
“两位兄长,人由锦衣卫审讯,小弟所知实在不多。”
“究竟是不知还是不愿?”
谢丕眯起双眼,很是怀疑。
杨瓒苦笑,“兄长莫要为难小弟。”
顾晣臣同有几分不信,但杨瓒不愿说,总不能逼他说。
三人同登一甲,同为天子讲习,不言莫逆,总有几分交情。逼得太甚,实非好事。纵不会当场翻脸,今后也会变得生疏。
思及此,顾晣臣当即出言,转开话题。
宫门之前,谢丕明言,谢迁请二人过府的原因,他能猜到几分。如今路程过半,仍只字未露,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以中,究竟何因,直说无妨。”
是他二人行为有差,惹来阁老不满;还是以文官掌武事,好兵书,引来朝中侧目?
“同朝中之事并无瓜葛。”
小心观察顾晣臣和杨瓒的表情,谢丕不动声色,慢慢靠向车壁。确定三人间的“距离”足够安全,方道:“上元节天子出宫,我等隐瞒不报之事,已为堂上得悉。”
“什么?!”
“谢兄为何不早说!”
“莫要瞪眼。”谢丕连忙道,“为此事,我已抄录资治通鉴六十卷!至今手腕无力,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说到最后,谢丕愈发感到悲催。
从小到大,犯错就抄书,敢偷懒,一日三餐都要变成白粥咸菜。这次罚得最重,一天两夜,抄录六十卷古籍,着实是要命。
明明是三个人一起犯事,为何偏他被亲爹重责?
为增强说服力,谢丕高举双臂,撸起衣袖,露出微微颤抖的两只手。
腰酸腿软,肩颈僵硬,手臂发麻,绝非需言!
若不是能左右开弓,双手写字,今天回府仍要清粥咸菜,继续挑灯夜战,用生命抄完最后一卷。
顾晣臣面现同情,不再追问。
杨瓒沉吟片刻,问道:“天子出宫之事,算得上隐秘。谢阁老从何得知?”
谢丕摇头。
“堂上未曾言明。然以我之见,李相公刘相公同已知晓。”
“什么?”
“今日上朝前,有家人持父亲名帖书信,送往李相公和刘相公府上。”
简言之,之前不知道,现在也该晓得。
“依我推测,两位相公,八成已在府中。”
杨瓒:“……”
顾晣臣:“……”
也就是说,不是谢阁老独自询问,而是要来一场三堂会审?
“谢兄。”杨瓒强作镇定,“小弟有事要说。”
“杨贤弟何事?”
“我忽然想起,家中有急事,必须尽快处理。”
“多快?”
“现在!停车,我要下车!”
说着,杨瓒就要推开车门。
谢丕吓了一跳。
马上就到学士府,这个时候掉头?
“杨贤弟,据为兄所知,贤弟借住长安伯府上。”
借住在旁人家里,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堂上遣人来请,李阁老和刘阁老一起等着,绝不能让人跑了。否则,自己怕要抄上几个月的古籍。
想到亲爹堆满厢房的藏书,谢状元顿时打了个寒颤。一把抓住杨瓒的衣袖,不能走,跳车更不行!
“谢兄,小弟真有急事!”杨瓒拽衣袖。
“不行!”谢丕抓胳膊。
“放手!”杨探花挣扎。
“不放!”谢状元直接抱腰。
杨瓒没辙,实在是不想面对三座大佛,正要取出金尺,做最后努力,忽听顾晣臣道:“以中,我亦想起,武学有文书尚未看完。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过府拜会。”
谢丕瞪眼。
顾兄,你可是厚道人!不能这么干!
顾晣臣转头。
明知此行非善,前方很可能有坑,再厚道也不能向下踩。
杨瓒继续挣扎。
有顾晣臣为盟友,他日阁老追究,无需自己扛,跳车,闪人!
谢丕急得头上冒汗,抓住杨瓒,拉不住顾晣臣;拦住顾晣臣,又得松开杨瓒。
车夫听到动静,疑惑的转头看一眼车厢,三位老爷在做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是文人,总不会在车厢里切磋身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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