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间有二十分钟,每个班级索性都各自围成一个圈,圈里的空地留出来给同学表演。
初识不过两天,每个人都不太熟悉,只能和各自的室友小范围地聊天。
何许人不太想和人交流,只好背对着太阳,抱腿埋头休息。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隔壁艺设一班的徐然,我觉得和新闻班的同学特别有缘,所以我准备来献个丑,唱首歌。”徐然这么说着,眼神却牢牢锁在不愿抬头的何许人身上,“不知道同学们介意不介意。”
沉闷的气氛中突然注入一股活跃的朝气,尤其是徐然这种长得好看的朝气,同学们纷纷鼓掌表示支持。
何许人早就听到了徐然的声音,只是对于自己一再地在他面前失态感到心情复杂,所以一直都没有抬头。
徐然找教官临时借用了手机播放伴奏,还把军训条例卷作话筒模样,看上去一本正经,惹得同学们不住地发笑。
“天有点热,我就唱一首苦情点的歌给大家心里降降温。”
熟悉的前奏响起,何许人不自觉地揪紧了裤子。
“走不完的长巷,原来也就那么长;跑不完的操场,原来小成这样。”
市一中侧门通向书店的小路,运动会跌倒的操场赛道,那里都有何许人和徐然走过的记忆。
“……闭上眼看,十六岁的夕阳,美得像我们一样;边走边唱,天真浪漫勇敢,以为能走到远方……”
徐然的声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的稚嫩,歌声里带着成熟的低沉,像是在诉说着一件往事。
“……牵你的手,人群里慢慢走,我们手中,藏有全宇宙……”
何许人又想起了徐然给自己耐心抹祛疤手霜的温度,像轻风吻落花瓣。
“……辉煌哀伤,青春兵荒马乱,我们潦草地离散……”
徐然离开前打自己的那一拳,何许人还记得。
“……为何生命,不准等人成长,就可以修正过往……”
路泽发现,身旁的何许人似乎是哭了,低低的抽泣声随着歌声起伏。
“我曾拥有你,真叫我心酸。”
伴奏停下,何许人抬头,泪眼朦胧,击中徐然的心。
“我的表演结束了,谢谢大家,再见。”徐然退后半步,转身归队。
路泽担心地看着突然泪流不止的何许人:“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何许人摇摇头:“没事没事,阳光太刺眼了,烧得眼睛疼。”
何许人擦干眼泪,看着徐然的背影离开,他感觉到心里被封锁的区域像是被冒险者再次发现,一步一步地开拓着边境。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主要是让何许人能学会示弱,尝试走出自我的压迫。
第23章 过敏
当天晚上集合参观校史馆,各个班级按专业分拨进入。
何许人担心迟到,早早到达集合地点排队。
晚上七点,教官列队出现在等候的班级前。清点人数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雨,原本畏惧于教官威慑力的学生又聒噪了起来。
“我去,怎么突然下雨了,怎么说来着?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看我们站在雨里是不是像肖申克的救赎,经历一天的折磨就应该仰天迎接自由……”
“烦死了,我偷偷趁晚上教官看不清才画的妆又白费了……”
“看来这是老天爷也不忍心看我们再走路……”
乌泱泱的人群*交头接耳,原本安静的队列抱怨声越来越大。
领队教官呵斥道:“你们这是在干嘛?排队!不是在逛街!你们现在是在军训期间,就要时刻遵守纪律!纪律就是生命!”
教官发声完,集结地鸦雀无声。
何许人从头到尾默不作声,只是望着天空发呆,思绪放空,什么也没听见。
七点一十,人头清点完毕,雨势未减。
教官们聚在一起商量片刻,决定让每个寝室派一人回去拿伞:“每个寝室出一个人,去把全寝的伞带下来!”
方鹄和张明镜实在是被白天的站军姿给折磨惨了,脚掌疼痛如火烧,只能把带伞的重任托付到另外两人身上。
路泽看了看已经变得阴沉的天色,只能抱歉地将之委以何许人:“对不起啊,何许人,我夜盲,可能看不清路,还是麻烦你回去拿了。”
上一秒还在状况外的何许人,下一秒就肩负着全寝的期望飞奔向宿舍楼。
从宿舍楼到集结地有足足十分钟的路程,何许人一边跑一边念叨着室友们的叮嘱:“路泽的伞挂在书桌边,方鹄的伞靠在鞋架后面,张明镜的伞塞在书包里……我的伞……”
在迅速而准确地收集到其他三人的伞后,何许人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买伞。
楼外雨还在下,何许人脑子一热,抱着伞就冲进了雨幕里。雨水仿佛全部灌进了何许人的脑子,他固执地坚持着“未经他人允许不用别人东西”的原则,抱着三把长短不一的伞向集结地飞奔。
七点三十三,何许人抵达只剩教官一人的集结地。
“人呢?”何许人抱着伞喃喃自语。
“七点半要开始参观,为了不耽误后面学院的行程,这次就直接坐校车去校史馆了。”教官看着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何许人,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打伞?是想生病躲过军训吗?”
何许人猜不透话里的意思,诚惶诚恐地作答:“对不起,教官,我没有这个意思。”
“撑伞!跟我走。”教官下令。
何许人打开路泽的伞,亦步亦趋地跟在教官身后:“教官,你不撑伞吗?”
教官目不斜视地往校史馆方向领路:“我穿着这身迷彩,我有我的坚持,你既然现在没穿作训服,就要坚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谢谢教官。”何许人连连点头,不再多问。
由于何许人所在的班级已经先一步入了馆,教官只好让他排在美院后面一起参观。
“你等会儿就和他们美院的一起进去,到时候特许你自行解散。”
“可是我不是美院的,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都是一个学校的校友,被发现了又能怎样?”
“好……”
“别磨磨蹭蹭的了,他们都要走了,现在也不下雨了,你这伞到时候我帮你给你室友……”
就这样,何许人混进了美院的观光队伍之中。
“这幅字是……承载着校友的深情厚谊……”解说员的手指向墙壁上的校友赠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于这一张图纸上。
何许人再次感受到了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听着身边人从多个方面来欣赏字画,越发觉得自己是被排斥的一员。
“何许人!”徐然的目光粗略地扫过这些书画作品,最后投掷于一点。
何许人看着从艺设班级绕到学院队尾的徐然,只能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微笑着。
徐然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可眼里的光芒比璀璨星河还要耀眼。
何许人最害怕看到徐然这种眼神,他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被徐然吸引,害怕自己放弃的喜欢被重新激活,更害怕自己因为这个“错误”被拖回那个可怕的地方……
何许人的想法在触及到那段回忆时又自动断线为一片空白,仿佛那块土地上筑起了九层的壁垒。
“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跟我们一拨参观了?”徐然的手轻轻搭上何许人的手腕,自然地收拢了指尖。
何许人后知后觉地挣脱开,逃也似的跟上了已经在发呆中落了一大截的队伍。
他好像没有再那么激烈地排斥我了。徐然眉头舒展,快步跟上。
后半段的校史馆观光,何许人总是不停地用指甲抓挠着徐然碰过的手腕,明明没有过敏的反应,手腕上的抓痕却红肿得比过敏还要可怕。
徐然看着何许人被指甲刮得几乎见血的手腕,心疼不已,却不敢再上去制止。
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两个人,一个在竭力克制着内心记忆留下的心理过敏,一个敏感地察觉到了那份克制下的痛苦。
参观完校史馆,天又下起了雨,而且雨势更盛,颇有倾盆之状。
美院的教官提前做了通知,故而每人都备好了雨衣伞具。
一朵朵色彩各异的“蘑菇”在雨中撑开,何许人只好在伞面下胡乱地穿梭,企图再次沐雨离开。
“何许人!你别动。”徐然打开伞,急匆匆地淌水喊住那个愣头愣脑往雨里冲的人。
何许人很听话,乖乖站好,等着徐然迈着长腿穿过无数“伞柄”来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这么听话?说停就停,跑这么快也不知道找地方躲躲雨?”徐然把伞举过何许人的头顶。
“是你叫我停下来的……”
“……那我们走吧。”
“去哪?”
“回宿舍,劳烦你帮我撑伞了。”
“……”
何许人错开徐然的手接过雨伞,因举伞而暴露的手腕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
徐然的眸色又暗了下来,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何许人的手腕。
“哦,有点过敏。”何许人转了转手腕,把有伤的一面转向自己。
徐然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明显不相信的假笑,目光立即飘到地面上。
既然他不想说,就不说吧。徐然小心地保持着自己和何许人之间的距离。
回宿舍的环形路骤时大风狂起,徐然的伞像雨中被欺凌的小花,伞骨不堪风力分分变形折断。
何许人紧紧握住伞柄,企图抵挡不知来路的风袭。
“夸擦”一声,伞面像破布一样瘫软下来,被风吹得紧贴着伞骨,依稀可辨铁架的形状。
雨水借助风势重击到眼里,何许人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徐然一把握住伞尖,迎风挡在何许人身前:“不是你的错,跟着我走。”
一人握伞头,一人执伞尾,雨中逆风前行。这把折坏的雨伞像悬丝上的摇晃小船,依靠着两头的相持坚定前行。
“你退学后去哪了?”何许人突然很想和徐然说说话,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总是能在特别的时候给自己安心的力量。
徐然回头,雨水把特意梳上去的背头打回成刘海,看上去又稚嫩了几分,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明亮不改。
“我吗?我去了意大利,学了两年设计,还是想回来。”
“为什么?留在意大利不好吗?”
“再好也比不得这里有我喜欢的人啊!”
“你……你看路吧。”
“我刚出国的时候一直都在想着你,可是很快就不想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记得你说过你要考上Q大,但是我知道光凭高考成绩我是考不上的……可是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你,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个人。”
“你现在有点不清醒,你怎么会想我呢?你还有你的父母,你的亲人。”
“我不知道,他们离婚后就放弃了我,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不会说意大利语和英语,总是咬到舌头,我很想吃你冻的冰块……”
“徐然……”
“逢年过节我也想听见你的声音,想亲耳听你对我说出祝福,想吃你煎的溏心蛋,想知道冬天你的手是不是又冻伤了,想知道你运动会跑步有没有摔跤,想看你写我的名字……”
“徐然,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很感谢你,我一个人旅居异国的时间里都有你,我越想你,越喜欢你,我就会越努力。我希望能和你再见面,我希望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徐然,我到了。”
宿舍楼下,雨打了一地落叶。
徐然转身收伞,低头与何许人对视:“Ti Amo.”
“再见。”何许人不敢去探究他眼中的情感,狼狈地跑回了宿舍。
“你怎么才回来啊?桃花运来了?”张明镜贱兮兮地看着刚进门的何许人。
路泽看到的则是浑身湿透得像落汤鸡一样失魂落魄的何许人,于是关切地问道:“何许人,你是不是淋雨回来的,要不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好。”何许人点头,迅速翻出换洗的衣服和毛巾又进了卫生间。
“得亏咱们是独卫,要是这个点儿澡堂都得停水。”张明镜又吐槽一句。
“你可拉倒吧,你见过八*九点就停水的澡堂?”方鹄玩着手游还不忘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反驳他。
重新洗漱完的何许人觉得脸上有些刺痛,顺手一挠居然还扒拉下了一层皮,脱皮的部位还有火烧似的疼痛。
“何许人,你怎么才一天就黑了这么多?”张明镜这才发现何许人的手臂和脸的色差已经如此明显。
何许人站在宿舍衣柜前的大方镜前照了照,好像确实黑得比较明显,连眼镜印都晒出了分界线。
额头上有好几处的皮都起了个边角,何许人把它们一个个撕下,脸上顿时多了好几处充血的新皮。
“别扯啊,当心成阴阳脸……”张明镜真是见不得何许人这副手贱的模样,一股老妈子的关心值立刻爆棚。
“哦,好。”何许人捻着手里几片薄而小的碎皮,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进去张明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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