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姐姐?”其他的人也跟着望了过去,对呀,鸡老板说这位起码有三万年的修为。
这一杆子人的眼神如狼似虎,千晛记不起自己有没有渡过人,反正这玩意她肯定会,至于为什么会,她也不知道。她的脑中有一段很完整的记忆,从当上月老到砍断姻缘树到被囚天牢到被那只狐狸救出来,再到最后踏上这征程。可是说实话,她想不通,自己一个月老又怎么能那么厉害?天生的?那天得多瞎。
毕竟……红色的长袖向两边甩开,在空中掠起一阵子寒香。千晛弯着中指和无名指,剩余三指两两指腹相抵,她闭着眼睛,眉心浮现出一朵烈焰桃花纹,双手间顿时显出一团白色光芒,像穿透苍穹的浩荡天光。
一行人张着嘴,盯着那被光芒笼罩的一身红衣的女子,见她背后逐渐显现出庙祠来,神仙下凡!普度众生!
“没有。”
毕竟真的没有人信奉她。浩荡天光在一刹那间消散,众人错愕地望着千晛背后幻化出的“庙祠”——不知何处的泥泞小路边摆着四块石头搭成的“庙”,“庙”下面一块腐烂了的木头……如果是眼前人召唤出来的话,那这个“庙”便是她在人间唯一接受香火供奉的地方。
“……”印儿想起白泽说的废神,又看到那凄惨的跟人鞋面差不多大的庙,望着沉默的千晛,走过去,尴尬地笑了两声,“千晛,姐姐?你是不是好久没用过这法术,念错咒语了?我们雪山之巅可是有一座好大好大的供着你的神庙。”印儿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特老实地发誓,“真的,特别大,而且香火特别旺,不然我怎么认识的你?”
凡间这些俗人!真是有眼不识美人!就那破木头有这姓千名晛的姑娘一半好看吗!
“没有。”千晛又道了一遍,世间无人信奉她,自然无念力可渡人。
“有的!”印儿怀疑是不是刚刚自己说话太快,这人没听清,于是大声道,“千晛姐姐,我信你!”
千晛姐姐,喊着真顺口,喊着真不赖。从此以后,便这样唤她。
“小狐狸,瞎闹什么呢!”鸡老板一直没做声,他方才一直在期待地看着,这会是哪方神仙,然而那过于寒碜的小庙,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难不成不是神?鸡老板怀疑着自己,暗叹自己这么多年隐藏于人世,竟有些不了解这六界的变化了。
“我没瞎闹。”印儿瞥了一眼千晛道,怎的这人总是不笑!
“嘿你这小狐狸,”鸡老板拍手道,“你知不知道这信徒是什么意思?不是你张嘴就来的,若是我现在说信这位千晛姑娘,能渡魂,那我们在座的便都信了。”
是这样啊。
印儿叹了口气,去看千晛,那人并无悲喜,平静地挥手将一切幻象化去。像是早就知道这三千大世界里,其实无人真正信仰于她。她刚刚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想抓住一线生机。当然,万一成功了的话,那这一屋子的鸡啊,狗啊,陆岐啊,和那只狐狸啊,便能一块儿笑起来。
“那,那去求求战神吧。”陆岐也有些难过,但是没有办法,“再不行,我们去求那四季女神花小肆吧,她一定会帮忙的!”虽然这里不是她的地盘,不知道那上神听不听得到。
不可以,上神来了,不是主动暴露行踪了嘛。
“月老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印儿又蹦跶到千晛身侧,这一次,挨得特别近,但没踩在对方鞋尖上。印儿佯装哭泣,双手搭在对方的左肩上,对方微不可闻地耸了下肩膀,原来不是没反应,只是表现地比较浅罢了。
千晛偏头看印儿,难得地蹙起眉头,故意靠近她,她不喜欢。
“月老仙子,你知道我孤家寡人了三千年,特别寂寞吗!”印儿恬不知耻地开口说话,但又像在对神明自言自语。
屋里一群人瞧着这幅怪异的画面,面面相觑,这……干啥呢?狗狗也想蹭!弯月、应月和怜月要跑上去,被鸡老板和陆岐慌忙拉住,不许捣蛋!
“月老仙子,虽然姻缘树倒了,但是你能不能帮我牵条红线啊?”印儿眨着眼睛,相当可怜无辜地蹭着对方的肩头。
千晛觉得痒痒的,面无表情地看她,好好说话,她听得到。
不过,三千年吗?好吧,若是一个人的话,那确实挺可怜的。不过,就像刚刚一样,她也不确定自己这红线牵得如何。
她只是这样想着,红线便已经从小手指上绕了出来。等等,那要牵给谁呢?千晛开口,正准备问话,却见手中的红绳泛起了柔和的光芒。那只狐狸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一只手乱七八糟地绕着空中的红线。
“不可以。”千晛慌忙出声,她第一次这样着急,又第一次这样来不及。
那小狐狸仰着头乐呵,那乱七八糟的红绳竟然缠到她的小手指上,一刹那,两人心头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四目相对,大脑一片空白。
屋子内的人惊愕地望着两人勾着的红线在光灭后消失。鸡老板瞪成了斗鸡眼,那是传说中的月老仙子?月老仙子自己给自己牵了一桩红线?!
本来还乐着的印儿一下子愣住,盯着自己的小手指,红线呢?怎么消失了!这小月老刚刚是给她牵了哪家的猫猫狗狗啊!
当局者迷的当局者现在十分迷。
千晛的脸上终于有除了冷漠和着急以外的第三种表情,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刚刚那个,可能牵错了。”
“我不会拆红线。”
你不会拆红线?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印儿心中大痛,虽然你长得好看又合我意,我肯定不会骂你。但是吧,我刚刚其实不是真想让你牵红线,我只是想试试,如果对神有所求的话,是不是也算信仰!
“你别生气,”今天说话都快超纲了,千晛好难受,“你相信我,我一定给你牵个好姻缘。”
印儿委屈地看她一眼,半晌,“好,我相信你。”
一定是太怕牵不到好姻缘,这句“我相信你”才格外虔诚与专一。千晛的头顶忽然浮现一缕红蓝交织的光,光的形态像极了那日在林中忽然冒出的赤狐与冰狐。
藏在她眉心的烈焰桃花纹浮现出来,她抬起眼,眸光似星辰,一身红衣笼着金光。
那人弯起唇角冲她一笑,印儿忽然定了神,花了眼,迷了窍,这是她的神?
这是她的神。
陆岐忽然尖叫,“狗妹,你们怎么晕了!”
五百年没见过神仙的狗族后裔此时激动过了头,不想和大家说话,并差点要了自己的狗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一群傻的
第7章 耿耿不寐(六)
十二生肖在六界中的地位,若细道下来,便有天壤之别。虎王陆吾和螣蛇祖夜臣服于妖界之首孔雀大明王孔宣,既为神兽一族,也属四大妖王之列。龙族坐享四海,战神阳时姬为神龙一族的骄傲。除却上述人物,剩余九族便与其他普通的妖物别无二致。
不,狗族老大十分看不起人间蒲树林在《闲斋志异》中对此的评判。于是,逢年过节便教导他的子孙后代,两眼一瞪,胡子一撇,“孔雀大明王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仰仗了佛祖的光,螣蛇要不是之前在女娲娘娘座下,现在指不定在哪个阴暗潮湿的洞里,还有那虎王陆吾,肯定是因为他跟陆压道君一个姓!”
有理有理,一众小狗谨听长辈唠叨,全都记住了一个要点:狗族得巴结一个厉害的人物。
从小耳濡目染的狗妹弯月、应月和怜月三人此时正围绕在千晛身边,心心念念这是个超厉害的人物。
印儿一边走路一边摘着枝头的野果子啃,她瞥了眼隔壁被簇拥着一脸难受前进的人,转头大笑,“狗妹,你们仨拜她不如拜我,她打架好弱的。”
林中飞过一只“嘎嘎”叫的乌鸦,一阵沉默。
嘁,印儿低头擦着她的青果子,嘀咕着“怎么这么快她就不是唯一的信徒了”,突然有点开心,又突然有点不开心。
“哎!停一下!”一直围绕着千晛说话的三人忽然拦住了众人前进的脚步,皱巴着一模一样的脸,悄声道,“七爷和八爷来了。”
人间每座城池之中都会有一城隍庙,城隍麾下,除却文武判官牛头马面、枷爷和锁爷外,这七、八二位爷便是指的黑白无常。
她们由狗妹嗅味带路,去的便是那城东乱葬岗。林中忽然飞起许多腐鸦,与那日林中所见的不同,这些乌鸦并没有受人控制,只是刚好乱葬岗的尸体比较多罢了。
一行人屏气凝神缩在暗处,印儿扒着树,探着脑袋朝狗妹所指的方向望去,皱着眉小声问道,“那鬼差会看到我们吗,我怎么看不见他们?”
“嘘,过来了。”弯月道。
印儿,陆岐,鸡老板三人只看到不远处尸气漫天的乱葬岗,其他什么也看不到。这样一瞧,狗族还是挺厉害的,至少总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印儿看着狗妹三人紧皱眉头,无聊地听着弯月转述,“八爷在给那些鬼魂排队呢,看来最近扔在这乱葬岗的尸体挺多。”
印儿挑眉,心里乐道,她以前以为冥界勾魂都是一个一个来呢,想来一年死那么多人,一个一个地来,岂不累死那些阴差。
“瞧见那陈员外的魂魄了,”应月又接着道,“好像还有那陈员外的夫人。”同住城北,想来是见过。
印儿却不由得心头一惊,偏头去看千晛,怎么陈夫人也死了。然而千晛凝视着远方,根本没注意到她。陆岐和鸡老板无聊地靠着大树,捂着嘴不出声,在哪儿瞧地上成队的蚂蚁,看来是又要下雨。
忽然有人轻轻戳了她一下,印儿抬头,见千晛回过神来,正在看她。千晛指了指远处,印儿嘟着嘴摇头,两人竟然看懂了对方的手势。印儿眨巴着眼,正准备小声问一句“月老小仙,你可看得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便感受到对方的指腹贴着自己的眼皮上方,冰凉冰凉的,甚是舒服,让她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等对方又戳了她一下,她一睁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乱葬岗的模样。
黑无常手执脚镣手铐,白无常怀抱哭丧棒,各自站在鬼魂队伍的两头。白无常吐着长舌,头戴“一见生财”的高帽,满脸怒容,“七哥,下次咱争取换到江南去吧,这大雁城死忒多人,都快赶上酆都了。”
“别啰嗦,赶紧的,”黑无常的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字,面容凶悍,“酆都那里一有北阴大帝,二有卞城王,赶着去死下江南啊。”
本来就死了嘛。白无常吐舌头,哎,好像不用吐,够长了。
“七哥!”白无常又嚷嚷起来。印儿暗暗想,这白无常没准可以当话友,话多的真是合她心意。
“啥屁事一天在那儿叫唤来叫唤去,你那舌头不嫌硌得慌吗?”黑无常甩了一记冷刀子过去,“说啊,愣着干啥!这乱葬岗收拾完了,城里头病死的气死的,还有老多呢。”
白无常跳着走到一具尸体旁,喊道,“七哥,这个死人怎么没有魂啊?我勾不出来。”
“怎么会没魂?”黑无常迅速地飘过去,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七哥,一看就往后退了一步,“老八,不得了,这大雁城可能又出了糟心事。”
黑无常瞅着一众小鬼,“赶紧,咱俩先回去告知城隍那老头子,这硬生生没了一个鬼魂,跟阎王的生死簿对不齐,咱俩就惨了!”
弯月和应月一人演白无常,一人演黑无常,学着两人的口气向看不见的陆岐和鸡老板转述,陆岐害怕地躲在众人后面抱着大树,“要是对不齐生死簿,不会拿我这种活人充数吧。”
印儿乐道,“估计不能,毕竟他们半夜在你面前出现,你就吓死了,谈不上活人。”
“什么人!”黑白无常突然厉声喝道,瞬间阴风阵阵。
印儿和陆岐赶紧闭嘴,然而黑白无常却并不是朝她们袭来,反而挥舞着锁链朝着那具无头女尸的身侧攻去。
“好大的胆子,敢到乱葬岗来动我们的鬼魂,怕不是也想跟我们去阴间走一遭了!”黑无常怒道,黑色的铁链直勾勾地打在地上,臭烘烘的空气中忽然便响起“人”的叫喊声。在尖叫响起的一刹那,白无常手执哭丧棒重重击于地面,打得尘土飞扬,地上的“人”在阴风怒号中瞬间现形。
“七哥,这……”白无常定睛一瞧,地上的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寿材铺里扎的纸人,被人施了法,要拖走这具无头女尸。
黑无常面上煞气浓重,“溜得真快,要让你七爷我逮到,非把你送进阿鼻地狱不可。”
“那七哥,这无头女尸的魂不在了,这尸体可咋办?”白无常收起他那哭丧棒,哭丧着一张脸,“没有魂儿,阎王爷不会宰了咱俩吧。可是,明明咱接到命令的时候,那簿上是有这陈家小姐的名儿的。”
印儿想起那白色拂尘落在陈小姐头上的那一刻,兴许是那一刻,魂魄出了窍,在生死簿上烙了名儿,而尸首异处的那一刻,被人当作尸鬼利用的法术解除,魂魄便至此消散。
那黑无常沉默了片刻,颇为无奈,“那还能咋办,实话实说呗,又不是咱俩不勾魂,是那恶人当道鬼见愁啊。”黑无常觉得自己这个笑话讲得挺有趣的,奈何他八弟没笑,于是只得凶神恶煞道,“愣着干嘛!赶紧牵魂回,人家好转世,咱俩好认罚!”
白无常跳起来使劲地跺了那纸片人几脚,乘着地狱大门的阴风一同消失在乱葬岗前。
躲在树后的一群人立即走了过去。陆岐腿脚打着颤儿在后面慢慢地磨蹭过去,而狗妹三人早已绕着乱葬岗狂奔起来,时不时地“汪汪”两声。
千晛见印儿蹲在地上,捻着那纸扎的白色小人看得颇为入迷。印儿蹙着眉尖捏了捏纸人,又凑上去闻了闻,偏头有些不适应,“好重的脂粉气。”
鸡老板拉着陆岐一起去将那陈小姐的尸体抬过来。在夏日里,尸体已经有些腐烂,散发着浓烈又刺鼻的怪味。
“什么脂粉气?”鸡老板看着这具尸体,真是可惜了,这陈家员外的姑娘,小时候还去同悦客栈玩过呢。那时候见这丫头,才半截高,扎着羊角小辫,机灵得很。
“你闻闻。”印儿将纸人递过去,陆岐哆哆嗦嗦地接过来,放到鸡老板鼻子前。鸡老板嗅了一下,似乎没闻出味,又亲自拿到手上,使劲嗅了一口,大声喊道,“弯月,来闻!”
6/158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