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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垂下了头,眼中痛苦之意更深。
泠柔却没有要去撮合他们的意思,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缓缓道:
“蝶姑娘,你是否有想过,清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身份?他是否有些朋友,又都是些怎样的朋友,这些你都想过么?”
☆、重陷地狱
程蝶一阵沉默,不可否认,她的确从未细想过这些问题,只道两个人相处,一心一意信任对方便好,未必一定要在意他的过去。
可是现在看来,她好像的确忽略了很多事情,她忽然发觉自己对阮清羽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她沉吟着,随后看住泠柔,缓缓道:“你说的这些,和我所说的问题,又有什么相关么?”
泠柔道:“当然有关。”
程蝶不解道:“有什么关联?”
泠柔道:“事关五年多前,蝶姑娘家中发生的一场重大变故。”
这话一出,程蝶深吸了口气,面色都已完全变了。
五年前的那场遭遇,是她此生最不愿提及的一段痛苦,那一年,她家破人亡,亲眼目睹了什么是人间地狱,并与死神擦身而过。也是那次死里逃生后,她与哥哥隐姓埋名,除了秦川,再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这一切苦心掩藏的秘密,又怎会被面前女子知晓?
她盯着泠柔,就像是盯着一个不怀好意的敌人,冷冷道:“我的过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泠柔却仿佛早有预料,不加掩饰的坦然道:“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他的过去。”
程蝶拧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泠柔微微一笑,道:“一个可以帮你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人。”
程蝶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问不出任何答案。
气氛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变作了另一番样貌,紧张,不安,深不可测,眼前女人不经意的谈笑间,似乎就能将人卷入一个汹涌的漩涡里。
泠柔这时站起身,缓缓走到程蝶的身后,折了一枝探出头的桃花,放在鼻息间轻嗅,幽幽道:
“蝶姑娘深居闺阁,足不出户,一定不知道许多年前,江湖上出现的一个神秘暗杀组织。那时候,就算是身穿刀枪不入的金丝甲,无论走到哪里哪怕是洗澡、上厕所都要带着十多名保镖的洛阳第一帮主‘威龙唐’,也是被组织里的人一剑毙命。
他们什么人都敢杀,杀人的手法也极其冷酷残忍,许多江湖上有头有脸仇家又多的人物,都因此寝食难安,长期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而在当时的武林中,堪称神魔一般存在的头号人物——程剑山庄的庄主程仲伯,也就是令尊,自然也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与暗杀组织,又有怎样的关系?”
程蝶用力捏紧双拳,却因握得太紧,白玉般的手背上现出了一条条淡青色的筋络。
泠柔道:“有时候你虽然知道的多,但并不代表你就一定跟它们有切身的关联。”她转过身,凝视着程蝶的侧脸,神情中带着一分讥诮,道,“何况,真正与他们有关联的人不是我,而是清羽……”
程蝶骤然心跳,苍白的脸颊随即泛起点点异样的愠红,连身子都在隐隐颤抖,哑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泠柔面色如常,轻巧一笑道:“蝶姑娘难道还不明白么,清羽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她似乎丝毫没有看见程蝶惨然的脸色,朝前悠悠走了两步,漫不经心道:“其实在我见到清羽的第一面,就发觉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身手不凡,气质冷郁,站在人群中却永远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冷漠的目光又时常蕴含着火一般的热烈,这样极端的两面,蝶姑娘,就从来都没有对他这个人产生过怀疑么?”
“她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
程蝶终于失声,这一刻,她的情绪几乎已难以克制,不敢也不愿相信泠柔所说的一切,全身颤抖的道:
“连你也认为清羽那么爱我、在乎我,又怎会做出杀害我爹的事情!”
她咬着牙,凄然道:“是你怕清羽对我不死心,怕她来找我,所以才将一切嫁祸给她,让我对她产生仇恨,对她死心,这样你才有机会接近她,对不对?……”
泠柔看着程蝶,目中的神情充满惊讶与不解,道:
“蝶姑娘,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事情的真相,希望你能清楚看到自己的真实处境,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误入歧途。
清羽为什么要从一开始就躲着你?为什么抓住你却又抛弃你?这其中的是非曲直难道你还看不明白么?”
程蝶的心一沉再沉,直沉而下,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串串而落。
也就是这一刻,她恍然发觉,有些事情,真的再也无法逃避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哥哥离开她的时候,说过一句她毕生都无法忘记的话:
“杀死爹的凶手,身上有一朵扶桑花刺青,而这种刺青,是江湖中一个极为残酷的杀手组织才具有的特征!……”
事情正一步步朝着更加恶劣的趋势发展,程蝶泪流不止,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泠柔心中叹息,但也在庆幸,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至少她的父亲并不是死在自己最信任、最心爱的情人手上,而是死在了一张冰冷糜烂的赌桌上。
她低低的叹道:“蝶姑娘,你同清羽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意外遇到了一起,注定不会有结果。真相或许很残忍,但我不想看着你在一段谎言里越陷越深,也不想自己因为你们的纠缠而感到无所适从,我若是你,一定会将那个令自己痛苦的人忘记,彻彻底底地忘记。”
“你若还不愿相信。”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不妨亲自去找清羽验证,炼狱扶桑每一个成员的身体上,都会有朵扶桑花刺青。”
这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刀锋,一点点凌迟着程蝶的身体。
她捂着剧痛的胸口,急促喘息着,单薄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她只是一个寻常无辜的女人,同一般人一样拥有一份渴望爱情的天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接受上天这样残酷的惩罚?
她忽然笑了,嘶哑的声音在冷风中飘荡,泠柔望住她惨然凄哀的面庞,心里忽然就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这感受竟让她有些心惊。
“你以为在你说出这一切之后,我就会忘记她,再也不去与她纠缠,一个人悄悄地躲起来愈合伤口?”
泠柔的心在这一刻突然跳得很快,在程蝶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旧影。
“泠姑娘,你或许低估了程仲伯的女儿。”
夕阳从半撑的纸窗缝隙间透过,照在了角落里一张颓靡苍白的面容上。
这本是一张风华正茂、英俊而年轻的面庞,现在却仿佛变作了一块木头,一棵风烛残年的老树,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她虽然还没有死,但跟死了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望着窗缝外金黄的夕阳,她忽然动了动唇角,发出一口低哑的声音,喃喃道:“申时了……”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所以一开口声音就那么暗哑。
她好像每天都躲在不见天日的暗角里,任凭外面时光流逝,哪怕是自己生命的流逝。
她已完全不在乎。
她忽然有些感叹,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怎么样又才能算活过?
如果说一个人至少大哭大笑过,痛苦过、爱过才算活过,那么在遇到程蝶以前,她只能算生存过而并非真正的活过,因为那时的她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
可是现在她早已脱离了组织,不再是个工具,再也做不了工具,连生存似乎都没有了任何意义,她还需要生命么?
她的生命因程蝶而开始,也因程蝶而结束。
对于一个处于失意沉痛期的人来说,死了总是要比活着好,这个时候的人当然不会明白,活着的意义和结果有千百种,但死了的意义和结果就只有一个,也是最坏最差的一个。
更何况,一个人若连活都没有活过,就想死,岂非太可笑了些?
可是阮清羽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她和大多数情场失意的人一样,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游荡在世间,看不到生的目的和希望。
再苦再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却因为一个情字,变作了一个活死人。
他痴情,不惜因情而心死,却不知,这世间大部分的痴情人,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无法自拔
午阳收起了耀眼的光芒,染上了胭脂般的红色,像极了记忆深处那美丽娇羞的脸庞。
林间小道上,一道乳白色的身影缓缓经过,映入了阮清羽晦暗的目光。
阮清羽透过窗隙看见那道身影,整个人竟似忽然间活了过来,连胸腔都涌上了一股新鲜的热血!
她没有看错,真的是她!
阮清羽推开门,奔了出去,像是一个空荡的躯壳终于寻到了属于它的灵魂。
程蝶顿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道伫立在眼前的熟悉身影,她英俊的面庞苍白而憔悴,冷郁的眼眸却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就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面对即使做了再多错事的孩子,只要看到那双巴巴的目光,心也会立刻融化,再也狠不下来。
“小蝶……”
阮清羽缓缓走到程蝶的面前,视线从她美丽的脸庞移向了手中的酒坛,一时间愣了住。
程蝶已读懂了她眼中的困惑,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某人跟我一样,过得有些不开心,终日只想借酒消愁,所以特地带了这一坛好酒。”
她说的温声细语,温柔轻巧,却如一把刀子插进了阮清羽的心头。
“你说,我和她,是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呢?”
她凄然一笑,不再去看阮清羽苍白的脸,径直走向了屋内。
屋子很暗,四周的窗户紧闭,唯留西面的一扇小窗是敞开的,让人不禁感到一种入骨的阴暗与寒冷。
阮清羽推开了四面的窗户,屋子里一瞬间被夕阳点亮,程蝶看到房中的景象,心,竟是不自禁的一阵抽痛。
阮清羽见程蝶望着屋子怔怔不语,低低道:“屋子、有些脏,有些乱……”
程蝶沉默了许久,方淡淡一笑,道:“无碍,只是喝酒,一张桌子便可。”
板桌上,已摆好了两个盛满的酒碗,淡淡的酒香在空中飘散,不知怎的,益发弥漫着颓靡的气息。
她们面对面坐着,明明距离那么近,却仿佛隔着一座山的遥远。
许久的沉默之后,程蝶开口道:
“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有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就已来过这里,好似这里的主人一样,明明没有见过,却仿佛早已见过,而且,已经认识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目光似在远方,道:“那时候我就在想,无论如何,我都要问清楚这间屋子的主人,为什么要从金陵来到东海县,为什么要将屋子安置在青岩山下,为什么在街头救了我却连姓名都不肯留下,又为什么明明认得我,却始终要逃避我……”
她收回了遥远凄迷的视线,重新凝注在阮清羽的脸上,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了么?”
阮清羽的心一颤,恐惧与愧疚使得她端起了酒碗,一口一口直至饮干,似乎只有借助酒力,她才能有面对的勇气。
“上次,我已经说过了。”
她神情淡漠,语调清冷。
程蝶却道:“是么,你上次说了什么?”
阮清羽的嘴紧闭着,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抽搐,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难以启齿的理由,程蝶却要她以平常心讲出来。
就好比一个人若干了件见不得人的事,却被要求再去干一遍,他是否会怀疑自己的脸,还长不长在自己的身上?
但阮清羽不仅启齿了,还确认自己的脸依旧在:“我说过,你我同为女子,那样有违人伦。”
程蝶忽然笑了,笑容那么苍白,眼中仿佛已有泪意,还有着轻佻,嗤笑道:
“人伦?……你居然跟我说人伦?我们都已经发生了关系,你现在却告诉我这样做有悖人伦?……”
阮清羽心一揪痛,涩声道:“小蝶!……”
程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阮清羽的双眼,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的话不够庄重了?是不是觉得一个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说话怎么也变得这么粗俗了?”
阮清羽低垂着首,哑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蝶冷笑,看着阮清羽闪烁的目光,冷冷道:“那你是怎样的意思?”
阮清羽没有说话,她已不知该怎样说话,只有拿起酒坛,满上自己的碗,然后用酒堵住自己的嘴。
程蝶瞪着她,瞪了许久,方低低叹息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就喝酒,喝酒你总是会的。”
她端起酒碗,酒刚入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就已被那强烈辛辣的刺激吐了出来。
她不停咳嗽着,白皙如玉的面庞都已涨得通红,阮清羽连忙道:“小蝶,你不会喝酒,不要勉强自己……”
程蝶却吃吃的笑道:“不会喝,可以学呀,不是都说,一醉可以解千愁么?”
阮清羽的心在发疼,微微攥紧了指尖,半晌后,沉声道:“小蝶,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的感觉竟是骤然加剧,忍不住捂着头道:“这酒劲怎如此烈,我还没喝多少,就有些晕了?……”
强烈的眩晕还伴着一种剧烈的灼烧感,烧得她的喉咙都变得干涩暗哑。
程蝶看着阮清羽脸上逐渐泛起的异红,却如完全没有发觉,只是闷头喝着自己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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