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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赖光缓缓摇头,从浴衣的侧面口袋中取出两部手机,一部是他自己的,另一部则来自鬼切。
之前在卧室,男人就毫无愧疚地取走了昏睡后的鬼切的手机,并拾起他丈夫的右手大拇指,先致歉般吻了吻,再对其手机指纹解锁,然后调整锁屏设置,保持屏幕常亮。
他调出鬼切手机的通话记录,发现来电显示的号码都很正常,但在去电的号码中,竟然夹杂着一连串“000000”,很明显不是可供实际使用的电话号码——他想:莫非是小傻瓜气到昏头,随意拨出的乱码?
——否。因为这“000000”出现了不下20次,可见鬼切在被禁足之后,有多急于联系上他的同盟者。而且这一号码,至少是可由鬼切的手机打通的。
考虑到鬼切本质上是个对人既真诚、又有礼貌的乖小孩,源赖光打开他的手机通讯录,果不其然发现“000000”也拥有一位归属者:联系人姓名,“O”。
鬼切亦是个实心眼的憨小孩,他从不在手机通讯录上,给联系人标注除姓名之外的任何绰号或昵称(仅有对源赖光例外,他的姓名栏上写着:“AAA源先生”),所以这个“O”,就是他对那位同盟者的真实称呼了。
“O……”源赖光在唇齿轻动中倾吐那个简单的发音,垂眼就回拨了“000000”的号码,同时打开免提,等待对方接听。
等待的长音一声又一声,似乎漫无边际,但源赖光心定气闲地仅用鬼切的手机拨号,另一只手则操作着自己的手机,处理即时通讯软件上的未读信息、工作邮箱中的未读邮件,审阅基金研究员发来的新报告、交易员传来的新估值,批示一项接一项的流程与一笔接一笔的账单,抽空回复晴明狂轰滥炸般的讯问:你在哪里?准备怎么处理你家的事?鬼切呢?酒吞说他一整晚都没回公寓,是和你在一起?
——双子塔A座8816。静观其变。小朋友在我这里。
源赖光翻动劲瘦修长的手指,将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想了想,还是于发给晴明的讯息中补充:小朋友想成为我的丈夫,我答应了。婚礼时间未定,但提前问一句,你愿意做我的伴郎吗,晴明?
信息一发出,源赖光就拉黑了晴明,以免被肯定会情绪暴走的好友吵到头疼。根据他与晴明多年相识的经验,起码三天七十二小时之后,晴明才能与他正常沟通,而不至于像只行走的尖叫鸡。
“但博雅……估计需要三个月。”源赖光一厢灵巧地翻转着自己的手机,心情轻松地把玩,一厢不自觉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眉目间的柔和之色如描似画。
但他的微笑并未持续太久,就被鬼切的手机忽然接通的声响所打断,只听对方用大概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的声音粗鲁地吼道:“干!鬼切你个臭小子是不是不长记性,脑袋等着被我踢爆吗?!别没事乱用紧急号码联系我,吵死了!”
小男孩咆哮的声音似乎伴随着狭窄空间的回响,源赖光一边凝神倾听,一边缓缓开口道:“O,是我。”
对方似乎重重地吞咽了一下,随即陷入漫长的沉默。源赖光趁此机会,开门见山道:“和我谈谈吧,O。”
“或者我该叫你,‘另一个鬼切’?时间足够,告诉我一切我该知道的事——”
“——关于鬼切,关于你,关于我。”
(TBC)
第十二章 12
自从如小人鱼般跃进苍空之渊,O的脑海仅仅盘旋着一个念头,他宛若魔怔般对自己无声地重复: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他的时间紧迫,缘于名为EXE Pro的灾厄一定会准点降临,今夜24时就是他旅途的终点,他必须在目睹尘埃落定之前,为这个时空的源赖光和鬼切扫尽阻碍,如挥出能让命运的恶意全数粉碎的一斩。
O接下来的肃清目标,还有36.95人,人数并非整数,是因为O判定有些人罪不至死,顶多曾用袖手旁观推波助澜,间接促成了源赖光的死亡——是可以留他们一命,但让那些罪轻之人缺胳膊少腿,罪重之人高位截瘫,却是免不了。以故O掐指一折算,将伤残目标折合为小数,就得到了“还有36.95人必须被斩除”的结论。
但这36.95人,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源赖光的敌对者被不明人士血洗”的消息一夜燎原,令他们如若惊弓之鸟:有的立刻安排私人飞机,准备逃往国外避难;有的躲进家宅内的防空洞,吃喝拉撒都在地下;而最高层的那些源氏长老,立刻互通有无,聚集到本家大宅,命令安保人员将庭院围个水泄不通,试图将彼此间的嫌隙暂且搁置,团结起来、共御外敌,并不间断地给现任家主去电,催逼源赖光尽早赶回家族的大本营,为守护族人赴汤蹈火。
然而O的应对策略却也简单:他赶在目标的私人飞机起飞前,动用操控电子设备的能力远程阻碍飞机升空,并趁滞留于机场的目标走进厕所准备方便,在与目标一面挡板之隔的地方近距离开枪。
对于躲藏在地下室的奸贼,O则派鬼武头出动,利用诸多小技巧引开无关人员,在贼臣的家宅外发射精准制导导弹,直接轰垮整间地下室,将目标活埋,同时注意不令伤亡波及无辜邻居。
O与鬼武头如此分工行动,血腥而高效。待处理完蝇营狗苟之人,已是日落黄昏,主仆汇合后来到了源氏本宅的正门之外。
源氏作为血脉绵延千年的庞大家族,其本家宅院留存至现代,早已成为平安京“活着的遗产”,大宅坐落在同样繁华的市郊,外观恢弘庄严,内部富丽精巧,因圈地极广而闹中取静,鸟语风吟如若旧时。虽然源氏会不定期向公众开放本宅的有限区域,供游客观览,但今日显然不是一个开门迎客的好时机。心中有鬼的部分长老为了自保,瞒着家主大规模调遣守备、布置防御,宛若千年之战又再回溯。他们力图令本宅成为一座独立的王国,将一切外敌狙杀于城墙之外。
可小小的O站在一棵用于远望的高树上,俯瞰源氏本宅那般巍峨肃穆、固若金汤的城池,却嘴角一勾,露出了不屑的微笑,“因一己之私戕害赖光的最后十一人,却为了苟延残喘,老鼠般盘踞在我丈夫立誓守护之地吗……呵呵,多讽刺啊。”
“鉴于武士的职责之一便是‘清君侧’,就让我代我的主君,好好地砍了你们这群欺上瞒下之人吧。”
O给了支援AI一眼,鬼武头便依次吐出肚内存放的衣物,供主人更换行装。于是O便在树上褪下了精干的机车装,只留一件上身的黑色紧身衣,披一件绘有三花三叶的源氏家纹改版图样的白底外套。他还穿上了黑色的裈裤与木屐,用布带将齐肩的黑色短发扎起一个小小的马尾,另外戴上一副赤角狰狞的鬼面具,既挡住了脸,又用面具的鬼角遮掩了头顶的Wi-Fi信号接收器。
O最后接过AI从牙齿中探出的长刀“鬼切”,一、二、三把——只有一把是由源赖光亲铸的本体,另两把则由鬼武头通过3D打印技术加以仿制。当O腰佩两把“鬼切”的仿品,手提那柄斩鬼之刃的本尊,纵使身形娇小如似柔嫩花叶,那股凛凛杀气却仿佛古代的武士降临现世,而他特意戴上的那张完全遮盖了他面容的鬼面具,又让他像极了那位记载散见于源氏古籍、名讳与称呼早已亡轶、护主传奇却脍炙人口的“妖怪武士”——以恶鬼之姿,行忠君之事,该说矛盾吗?却又未必。
全因万物有灵,即便公认低人一等的恶鬼,也有一颗足以明鉴是非的坚毅之心,而时至神魔皆隐的逐利现世,极致强烈的爱恨超脱了理性,让人也化为妖鬼,又有何不可。
如若欲对同类进行斩立决的审判,必须堕落为非人的恶鬼,O已经凭借向钢铁合金、电子元件与无数的导管献出自己的血肉之躯,做到了这一点。
既是机械,又是鬼之武士的O从树上一跃而下,清脆地吹响了开战的号角:“走吧,鬼武头,我的伙伴!去我们的主场大闹一番,让那些傻逼见识一下源赖光老公的厉害!”
男孩清脆而笑,如羽箭般俯身冲刺,朝向鬼蜮般阴森的源氏本宅,用刃光划破逐渐沉淀的昏暗,刺出了“鬼切”的第一刀。
第十三章 13
在十六分钟内,O杀了九个人,打残者不计其数。
在接下来的半分钟内,他又杀掉了族老·义平,并将“鬼切”的刃尖对准了软瘫在地、面如土色的族老·义门。
“你、你到底是谁!”义门整张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他从未如此渴望自己庞大的身躯能缩小成一个杀手看不见的点,“你为源赖光做事?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出两——不,三——不,不,十、十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但O却在面具之后笑出了声,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口道:“义门啊义门,你都六十三岁的家伙了,再过十年就是我的岁数,怎么还这样天真?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这些下作的东西共同谋害了赖光,却仍道貌岸然地出席葬礼,装模作样地献上花束……你们不仅满口谎言地安慰我,说要帮我追拿凶手,更恬不知耻地想从我这里抢走赖光的遗产,我不配合,你和你那些猪狗不如的共犯们一起,对我又是威逼利诱,又是扇耳光,又是绑架恐吓,还把我关在赖光的灵堂,试图放把火烧了我和我丈夫的骨灰——呵呵,真有趣,当年的我,就是这样被你们轻视并欺辱啊。你们叫我‘没了靠山的小婊子’、‘玷污源氏门楣的娼妓’,可你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们最瞧不起的一介外姓小杂种,会在五十年后,来到五十五年前,在你们罪恶的触手还未向赖光伸出之前,亲手砍掉你们的脑袋吧?”
O挥出一刀,在义门圆滚滚的啤酒肚上破开一道血口,又补上两刀,画出一只三角形,象征最常见的“三角饭团”,隐喻复仇的恶鬼——“鬼切”。
义门身为养尊处优的源氏家老,如何能承受这等疼痛,他因看不见未来而完全听不懂O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歇斯底里地痛叫:“你!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有病吗?!你这个疯子,你这怪物!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源赖光的什么人——”
O一听这问题便展颜而笑,却又答非所问:“我是赖光的什么人……呢。事到如今不太好回答,因为赖光其实是个慈悲心肠、尊重生命的好男人,他一定看不惯我对他血脉相连的远亲斩尽杀绝,说不定会气到和我离婚……唉,真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我尝试了一千一百二十三次,每一次,你们这些人都弃善扬恶,枉顾亲情,每一次,你们这些人都只想着杀了赖光,瓜分他的财产和权力,每一次,你们都站在命运那边、与我为敌,逼我无法选择宽恕与原谅。”
“我丈夫曾教导我,在人类的社会,只有法律能决定是否剥夺人类的生命,无法可依的杀人者,不再是人,而是恶鬼。”
“我也曾在赖光死后求助于法,可人间的正义帮不了我。你们这些害我丈夫的罪犯互相勾结,仗着自己是源家人,利用各种卑鄙手段打通法政关节,将至恶的暗杀伪装成‘东方快车谋杀案’那般可以被原谅的故事。其他源氏长老也不愿内乱扩大、传出去有损门风,就默许你们将罪责全部推给一个你们找来的精神病人。”
“所以呢,我觉得遵纪守法没什么好的,人类的公理与正义太让我失望,我决定不做‘人’了。现在的我,是恶鬼,是妖怪,是想杀人就杀人的疯子。义门啊,你和你的共犯们都给我记住了,我不是赖光的任何‘人’,我只是‘O’。”
O再度振动刀刃,甩出蝶舞般的一路血迹,他一步一步走向不断蹭动着后退的义门,朝那绝望的长老微微笑道:“我是恶鬼,是怪物,是疯子。你们源家在古时,不是斩鬼的望族吗?对我这么个妖怪,怎么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义门仰望着小小的连环杀人犯,从喉管深处发出“嗬嗬”的惊怖之声,他内心的恐惧就像是黑洞,将他逃逸的希望不断吞噬。可他绞尽了脑汁也想不明白,他和他的同盟者们,怎么就得罪了这么尊杀神?为什么所有保安都无法靠近他,为什么所有子弹都挡不住他?明明他也曾被射中,可为何不流血?为何不会痛?为何还能挥刀?难道他真的是古时的妖鬼降临现世?
义门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源赖光究竟从哪里找到的这么个亡命徒,这么个精神病人!为何他这么幼小,却这么疯狂?他究竟几岁?究竟什么来历?究竟为何对源赖光如此痴迷,要为了他大肆屠杀——可源赖光明明也一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明明昨晚及今早,源赖光前往受袭现场,他的那副表情、那些回答,还有他给出的各种通话记录、电子邮件、监控摄像等证据,都显示他和这个小杀胚完全无关啊!
而且小杀胚对源赖光一口一个“丈夫”——怎么可能?源赖光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性冷淡到他与同盟们谋划了许久的多项美人计完全行不通。再者,那小子不仅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清高到恶心,还控制欲强到变态,连家族内“稍微”越过了法律边界的生意都要干涉,怎么可能为自己惹上有恋童嫌疑的腥。
义门凭自己六十三岁的经验能肯定,他们源氏的家主虽然自大、狂妄、极度可恶,但绝不会容忍清净的本宅沾染源姓族人的鲜血——难道这小疯子是一厢情愿的痴恋?因为对源赖光爱而不得,就做出这等血腥之事,以求源赖光的注意?又或许这疯子患有侏儒症,面目丑陋,所以才戴上了鬼面具,穿上了古代的服装,佩戴了武士刀,想借此标新立异,在源赖光心里大刷存在感?
过多的矛盾令义门百思不得其解,头脑混乱成了浆糊,但他所有的疑惑最终都汇聚成了对某位后辈的憎恨,仿佛迁怒于那人,就是他与自卑及不甘最好的和解。
义门在内心磨牙吮血般诅咒:可恶,可恶,可恶!又是那家伙——源赖光!为什么又是源赖光,为什么又是那该死的小混蛋!凭什么源赖光就有这种连子弹都打不死的疯子袒护,而他,义门,哪点比源赖光差,为何口口声声发誓要守护他的安全的亲信,却在关键时刻抛下他就跑了个没影!为何他花重金饲养的猎犬,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数十人竟敌不过痴迷源赖光的这一条野狗!
“源赖光究竟凭什么让你为他杀人!”在被刀影挥向脖颈前,义门憎恨地咆哮出最后的问题,“他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你却对他比狗还忠诚——”
“簌!”O一刀便斩断了义门的颈骨,连皮带肉,简洁利落,如似热刀切黄油。只听得“骨碌碌”的一声,在如似泉涌的鲜血中,义门的头颅就像是落下的果实,在地板上翻滚了几下便静止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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