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说得多好听,反正是个会“藏”的主儿。
宋臻点头,坐到对面,问:“方叔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太直,连点机锋都没有,方明渊笑了,指着茶几上的酒杯,说:“你爸爸的酒好,我惦记着呢。”
宋挚终于转过身,把烟灭了,说得直截了当:“你方叔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话多有意思,兴师问罪?兴谁的师?问谁的罪?宋臻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老爷子风尘仆仆,恐怕是刚一落地,就让这姓方的绊住了。
“宋总这么说就重了。”方明渊摆摆手,坐得更直,“嘉文前三季度的财报我也看了,大环境不太平,限娱令下来后还能拿出这样的数据,哪儿来的罪可问?何况现在上面盯得紧,各家都没有前几年的风光了。小宋手上还有墨令行天,就前段时间,《一念成谶》闹出来的事也不小,我听说连带着小谢都卷了进去。一点小事,弄得这样满城风雨,程老师年纪大了,顾虑也多,他不放心,就让我来问问清楚。”
宋臻轻轻一笑,程老师都搬出来了,难怪老爷子心气不顺,没个好脸。
程老师原名叫程廷芳,早年在大学里执过教,没带过本科,只带过两届硕士,桃李不多,恰好宋挚赶上了趟儿,成了其中之一。后来程廷芳转身从政,一路官运通达,犹如开挂,几年前他调往中央,稳稳坐进了中宣部。
方明渊也笑了笑,抬头看看宋挚,低头又看看他手上的婚戒,最后视线落在宋臻身上,“闹得太出格,外头有人要瞎传话的。程老师一把年纪,也想安安静静功成身退,嘉文是他一手捧起来的,墨令行天里多少项目是按他的意思拍板通过的。”他看着宋臻,一双眼睛黑而沉,“有的事情,就不要让他老人家操心。”
宋挚岿然不动,瞧着烟灰缸里的余烬,问:“杀青宴上的事我也听说过,小谢怎么样了?”
要按照外人来看,陆小为违约转进华众,其实不是坏事,华众的段位远比逐日传媒高,陆小为也远比同期的其他新人有潜力,这么算来,那点违约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里头真正的问题出在不为人知的层面上。
方明渊微微一怔,话接得也快,“小谢这回确实不地道,不该往小宋这儿派人。我已经批评过他。”
宋挚笑了,没往沙发里坐,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知道去争也是好事。”
方明渊摇摇头,“只怕凡事过犹不及。”
两个人隔着半个小厅对了一眼,宋挚说:“小谢是个好苗子,单看华众这几年的表现,现如今还有几个人能做到,你也别太苛刻。对了,先前我听手底下人说,江天是有喜了?”
话一问出,方明渊便眯了眯眼,文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匪气,但他很快地舒展了,甚至是笑开了,道:“没有的事。小丫头叫她妈妈宠坏了,结了婚也不收心,贪玩儿。”
宋挚慢慢悠悠点头,“江天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和小谢的婚礼我没得空去,也是遗憾。”
方明渊垂着眼,捏着酒杯,面上还维持着一副笑模样,谢瑞宁大婚现场,陆小为一把火烧得他颜面尽失,烧得方江天直接流产,这是肉中之刺,也是心头之恨,提不得碰不得。
话说尽酒喝完,方明渊起身告辞,临走前,宋挚叫住他。这个戎马半生的男人坐在椅子里,投下一重高大的阴影,他沉郁,他也威严,他眯着一双眼睛,细细摩挲一枚戒指。
宋挚说:“你替我给程老师带句话,他给我的我记着,他从我这儿拿走的我也记着,有空我再去看他。”
出了小厅,宋臻替父亲送送人。方明渊与他并排而行,警卫和丁弈跟在他们三米开外,一路上都没什么话。
到了大门口,方明渊才转回身,对宋臻说:“就送到这儿吧。”
宋臻点头,道:“方叔慢走。”
方明渊却没动,宋臻也没动,两个人站在夜风里,不冷不淡对视半晌,都笑了。
窗户纸将透不透,索性就点破,宋臻说:“方叔还有什么话,直说吧。”
方明渊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指间,却不点,“刚刚和你一起回来的,是苏家的孩子?”
宋臻道:“苏云台。”
“他长得像温遥。”方明渊终于把烟点上了,“哦,温遥,就是他妈妈,是个唱闺门旦的戏子。”
宋臻看着他面前的一从烟雾,承认得很干脆,“我知道。”
“是啊,你都知道。”方明渊自嘲似的,咳了两声,“既然知道,就好好想想。这么些年有程老师保驾护航,嘉文和墨令行天少走了多少弯路,这你心里有数。往后这一行整改的力度只增不减,审查的范围也要由点及面,其实上面要查谁,怎么查,都是一句话的事。”
宋臻看着听着,没应。
“你和小谢都是程老师看好的小辈,往后嘉文也要你来掌舵,”方明渊背过手,走下台阶,“别为了一点小情小爱伤了人心,不值当的。”
警卫员已经抄到他前头去,替他打开了车门。上车前,方明渊回头看了一眼,宋臻站在庭前,抬着头,以眼神点着他。四野万籁俱寂,灯火辉煌敞亮,衬得这双眼睛尤其幽暗,犹如一道长河,在他面前安静地流过。深得透不出底。
第41章 (上)
离开玫瑰堡后,苏云台没乱跑,径直回了帝王令。
何阿姨不在,屋子里大半个月没人光顾,衣服毯子仍在沙发上,桌面也积了层薄薄的浮灰。他潦草收拾一下,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往床上滚。
说来也怪,明明一件件都是让人心烦的事儿,脑袋一挨上枕头,居然就困了。苏云台吧嗒着眼皮,望窗外,外头正是深秋,天上没云,瞧着不仅冷,还燥。
睡着了却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撩拨他,把手插进了他的头发,还攥了一下。醒来之后头发果然成了个鸟窝,苏云台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吸尘器的嗡嗡声。他以为是何阿姨过来打扫,低着头一边系睡袍带子,一边往客厅走。
“起了?”
这声音猝不及防灌进耳朵,他半抬着头愣了愣,带子都没惦记系,松垮垮挂在胯上,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老板不答反问,“怎么不等我一起走?”
苏云台往门框上靠,“老爷子回来,你总要和他说说话吧。”
宋臻关了吸尘器,道:“老爷子现在见谁都烦,我躲还来不及。”
苏云台笑了,伸手捋自己的头发,“饺子吃了没?”
宋老板点头:“吃了。”
肯定没吃,苏云台想,饺子煮过了头,往冰箱里一放不定沱成什么样。但他没挑破,只是看着对方,眉眼弯起来,笑得很坦荡。
宋臻扬了扬下巴,示意餐桌,早餐中西合璧,外头打了包送来的,洋洋洒洒铺了大半儿桌面。不看见还好,一看见就饿得不行,满打满算昨晚上也就十二个饺子,苏云台不跟人客气,拿了筷子就往嘴里塞。
宋臻坐他对面,没动筷子,瞧着他两边鼓囊囊的腮帮,说:“急什么,都是你的。”
苏云台夹了个灌汤包,捡着空隙瞄一眼,宋老板衣冠齐整,大衣就挂在椅背,看着马上就要出门。
吃灌汤包这东西确实急不得,苏云台挑破了个口,放下筷子,递了个话头:“我想给云卿换个医院。”
这几年苏云卿一直住在安济医院,虽说用的人都放心,但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有疏漏。之前丢药的事儿没弄清楚,当年的肇事司机还失了踪,现如今,连方明渊都坐不住了。
东风已至,大火连营,他隐隐有预感,后头还有事儿。
宋老板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昨晚方明渊没提起云卿。”
苏云台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宋臻站起来,“他提了你,还有你母亲。”
一桌子蒸腾的香气里,苏云台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笑了,“提我干嘛?我肯定是我爸的种。”
宋臻也笑了,拿了大衣拿了包,临出门前,他站在苏云台身后,伸手插进了他头发。
苏云台嘴里嚼着根小黄瓜,咔吧声儿里他半仰起头,和宋老板对了一眼,还听着一句话:云台,别让我失望。
后来医院也没换成,苏云卿没让,说换了等于认怂。苏云台也不坚持,趁苏云卿睡着的当儿问了问老郑,医院里到底什么布置。
老郑没明说,以眼示意周遭,点了点头。
苏云台吃了一剂定心丸,绷着的弦儿松了不少,想想还是苏云卿看得通透,这小子不退不避,不躲不藏,该来的就让他来。
天一日冷过一日,某天晚上还下了雪,混在雨里,势头不大。半夜里苏云台收到苏云卿的短信,附了张黑不溜秋、糊了吧唧的照片,告诉他下雪了。苏云台缩在床上懒得动,瞪着照片半晌,没分辨出一粒雪花子,就回“积不起来吧”。
没成想,第二天起来,站上阳台就被晃到了眼,外头天寒地冻,兜头就给这座城市罩了层雪,一眼过去,白的更白,灰的更灰。苏云台自觉吃了一瘪,便给苏云卿回了一张照,说,还真积起来了。
转头又给宋臻发了一条,说的也是下雪,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宋老板回得言简意赅,说看见了。苏云台瞧着这三个字,料定老东西还在S市。
时值年尾,公事一茬茬冒个没完,宋老板有阵子没踏进过帝王令。苏云台虽没多问,心里却是门儿清,这一行的红利期已经悄然而去,大风向一变,收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其实往前数几年,政策上就下过好几回软刀子,虽没伤筋动骨,却也闹得一时惶惶,唱衰之声四起。到了今年,光看看网上的消息,什么阴阳合同,什么资金外逃,有谈的有罚的,各门各户自纠自查,俨然已有刮骨之势。
宋氏在这一行里铺陈巨大,手底下艺人众多,免不得要“配合工作”,这么想来,宋老板只怕是要结结实实忙上好一阵。
不见其实也好,正好得空想想上回临走前的话。
苏云台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年签下这合同时宋臻就说过,值不值当,得要苏云台自己告诉他。一晃五年多过去,他还记得这话,连着后头许多话他都记得,一字一句,字字句句,从他的记忆里滋长出来,覆满了身躯,融进了骨肉。
他一直知道宋臻的意思。
胸口忽然动了动,他翻出号码,给游雪打了个电话。
一清老早,游雪人还没醒透,刚“喂”了一声,就听见苏云台在对面问,《广袤之地》的名额还在不在,他要去。
第41章 下
游雪惊诧于这位祖宗的突然开窍,又怕他想法太多,临阵又要败走,午饭刚过,就带着万小喜去了帝王令。正好下午苏云台过去给《一念成谶》配音,顺道接上人,就在路上把事儿定了。
隔了这许久,《广袤之地》中国版的日程已经敲定,游雪告诉他,正式开拍在三月初,目的地定在了非洲,全队从坦桑尼亚出发,沿东海岸走,一直到南非的开普敦,行程上排得紧密,几个任务点难度都不小,一上来就落在乞力马扎罗山,再到特纳龙湖,之后一路南行,半个月里穿过莫桑比克,到达南端的克鲁格国家公园后,导演组安排的特邀嘉宾会给他们开个支线任务,随后全队人马需要兵分两路,一部分借道约翰内斯堡,抵达开普敦,另一队转道博茨瓦纳,再乘专机前往开普敦。
苏云台对非洲没什么印象,搜肠刮肚也只有狮子王里那句“塔库拉玛塔塔”,他瞧着手上的路线图,几个红箭头标得挺简单,却跨过了四五个国家,想来这一个月不会好过。
“八个人,外加五个跟拍和随行人员,到时你们分两辆车,就当是个公路旅行,沿途看看山看看水,看看狮子豹子,完成节目组设置的任务,你看,也没多难。”游雪单手打方向盘,眼睛眨来眨去,话说得很快,“《广袤之地》和其他旅游节目不一样,不搞撕逼、滥情那一套,经济上也没什么限制。”
苏云台眯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她,“招商九个亿,总不至于是要拍个风景片?说吧,都什么任务?”
遇着红灯,游雪一脚踩下刹车,真诚地摇头,“这只有节目组知道,到时会在每个任务点公布。其实我想了想,既然不搞小组竞争,那无非就是生活上那点事儿,再和当地的机构合作,可能是动物保护,也可能是医疗援助,这我真不知道。”
游雪说完,还看了看万小喜,这小丫头走了半天神,一接到游雪的眼神,立马点头如捣蒜,“云台哥,真的,这节目的导演是陆文舟,就人称‘总捕头’的陆文舟,她今儿要是咬死了不透风,你一个字都别想从她嘴里掏出来。”
陆文舟他是听说过的,年纪不大,行业里名气已经不小,早年是在央视下属的公司里做纪录片文案的,后来跳槽去了个一线卫视,做了一档叫《六扇门》的真人秀节目,那会儿真人秀形式还不多,要么竞技,要么室内综艺,总也跨不出这道圈,陆文舟倒是靠着自己的老本行,搞了点噱头,她请明星来演绎历史上的几桩悬案,从中推敲,找突破口,当年这节目话题度很高,她自己也一举成名,得了个“总捕头”的外号。
车子继续往前开,进了市区后倒是一路畅通,游雪说:“人是严厉点儿,不过总捕头把关,这节目也有保障。原先预定邀请的几个明星里,加上你,已经定下了五人。”
苏云台“嗯”了一声,没抬头,自顾自翻行程。
游雪放慢车速,又说:“霍舟现在还没答应,听说是有个电视剧,正好冲突。云台,其实你要是顾虑,我们可以和节目组谈谈,毕竟嘉文是资方,版权也在我们手上,这么点要求……”
话没说完,苏云台噗嗤一下笑了,他合上行程,塞回万小喜手里,道:“想什么呢,霍舟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云台抱起手臂,“宋老板希望我去,我就去。”
游雪听得一愣,冲着后视镜扫了一眼,苏云台正歪着头看窗外,许是察觉到视线,也望过来。他脸上仍有笑意,眼睛也弯得柔和,分明是爽朗的一张脸,这一眼过来,却跟毛刺似的,轻轻划了一下,既不痛,也不痒,只慢慢地扎进去,让她心头一紧,倏忽跳空。
第42章
《一念成谶》八月底拍完,马不停蹄就进入后期制作,中间那点曲曲折折也不全是坏事,起码还没开播,网上就已经有了热度,宣发团队趁热打铁,几番联动之下,靠着几张宣传照,几段幕后花絮就俘获了大票粉丝,硬生生在一干热播剧里占下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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