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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黑风高,无尽的黑暗笼罩着芳满庭,像是将之隔绝于尘世之外。
靳以含着酒气的急促呼吸和语无伦次的质问萦绕在傅明耳边,他完全不加抵抗地承受着此人带来的汹涌热潮与一次狠过一次的力道,直至他们都筋疲力尽。
深夜了,靳以昏昏睡去。傅明强撑着虚脱的身体起了床,将一切收拾妥当,在晕黄的烛光中深深凝视着沉静无知的人,许久后,他出了门,在第一缕天光破晓之前,再度融入黑暗。
天明后,一切尽入光中,夜色消逝无痕,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靳以起床,恍觉自己又做了一个恣情纵意而荒唐可笑的梦。他从梦中醒来,面对的却是芳满庭空旷的房屋与寂寥院景。
梦如此真实,走出去的瞬间,他觉得心是从未有过的虚空,就像身后院落一般,分明百般事物都在,却又毫无分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浮华,不暖只凉。
他发誓,往后哪怕醉死,也绝不再涉足此处。
第37章 章三七
春末夏初时,方大夫终于回京。
他去了慈幼局一趟后立即赶往京郊农庄,为傅明把脉。把了许久,绿菲和芄兰在一旁焦灼地看着他,等他一句话。当他终于松手时,却是先叹后道:“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其实,病来如洪汛,病去如排洪啊。我本想先阻一阻你这病势,再将之一点点排出。但奈何,势不可久阻,排之太缓,只会更加积涝成灾。我呢,医术欠佳,你呢,忒不争气!”
绿菲和芄兰虽听得不甚明了,但也知晓了大体情况,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方大夫看着她们,吹着新长长的胡须问道:“怎么,你俩丫头也病了?”
绿菲急道:“方先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玩笑。咱们公子到底怎样了,要怎么办?”
傅明朝她们看了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自己回答了绿菲的问题:“势不可久阻,意思是我这病不能再以温和疗法对待了是吗?若排之太缓,时日久了,不仅不可痊愈,还会变本加厉。”
方大夫点点头,“如果拖下去,是可以拖个三年五载甚至更久,但你定然也不想这样终日病怏怏的吧。是以,还得治本。”
“如何治本?”芄兰问道。
“我这病自己心里有数,时日已久,病气入髓,要治本定会牵连自身,风险必然不小吧?”
方大夫神色凝重起来,“你说得不错,还算有自知之明。要治本,得下狠药。若药到病除自然是好,但也许在病除前,你的身子便受不住了,这样也许是两败俱伤,也许是同归于尽。我说话不好听,可我得说清楚,你得想明白。是拖延还是根治,全看你自己。”
“我早料到是如此了。”傅明笑笑,“拖延就不必了,还是赌一把吧。”这些日子以来,他受够了病痛之苦,往后数年,若要如此甚至更不堪地度过,他宁愿以命为筹,赌一回生或死。
傅明下定决心后,方大夫真正地就此驻扎下来,开始为傅明做治本的前期调理。绿菲和芄兰更是尽心伺候,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血煎熬成药,只愿自家公子能够度过此劫。
傅明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次从昏睡中醒来,他便要强打精神写一封信。给周承衍的,给陶阳的,给庆孙的,给孙藏用的,给燕乐的……然后将它们交给绿菲,交代若自己运气太差,赌输了这一局,便让她替自己将这些信捎给各位收信人。
最后一封是写给靳以的,“如若,如若他有一天来此寻我,便交与他。若他不来,便罢了,一年后,就烧了吧。”
所有的事都交代好了,他接过方大夫递来的药,毫不迟疑地悉数喝尽,随即躺上床去,任方大夫在自己身上扎下一根又一根银针,针扎入体,他已毫无感觉,只觉梦沉沉,坠入其中,似无底洞般,再难从中醒来。
春去夏来,地上花冢皆已腐化成泥。靳府开始往周府补送彩礼,正妻不同于妾室,礼数不同,不可轻待。而周府也重新为待嫁闺女添置嫁妆。
两府热闹,外人耳闻总要问说几句。但这热闹与人言似乎都与靳以无关,他更加倾注心力于公务,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越发得皇帝赞赏,三皇子看重。
每日很晚回府,他仍会去老太太屋里请安,祖孙二人,却越来越无话可说,老太太心中忧虑渐重,但转念一想,人总有个心灰意懒时,时日久了,便会好转。由来只见新人笑,她认为,周晥清的到来一定能够让靳以重新敞开心扉。
府中再无人提及傅明,除了昭彦。都说孩子无长性,可有时夜里,靳以去昭彦屋中看他,他自梦中醒来,总会拉着靳以的手喃喃一句:“爹爹,爹爹怎么不和你一起来看彦儿?”但在日里,昭彦也从不当他人的面说这样的话。
不仅老太太那样认为,甚至连靳以,他都想忘,以为一定能忘,他们都会忘。
夏深时,靳府似乎终于否极泰来。靳以升迁,又是一番庆贺。
他曾发誓,再不踏足芳满庭。但人醉后,却什么都忘得干净,脚步似乎也不由自己控制,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唯有月色空照的院外。
门响动的声音惊起了树上的栖鸦,它们自枝头纷纷飞起。靳以醉眼蒙眬,随着声响看去,似乎看见树枝上有一抹白,在月色中如独绽的木末芙蓉。
他走过去,伸手将之摘下,却是一方手帕,是他熟悉的,曾经有一只手拿着它为自己拭汗的手帕。但那帕上,有一团发黑的痕迹,他皱皱眉头,拿着那方手帕走到池子边,想将黑渍洗去。手帕入水,搓揉几下后,他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靳以手一顿,人似乎清醒过来。他怔怔地看着手中还未洗净犹带血痕的手帕,想起曾经那个荒唐的梦。想起,那日黄昏入夜时,有个人就站在那边的树下等他。
难道他真的来过?梦并非是梦?既已诀别,他为何还要来?那夜发生的种种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这手帕也许是他遗失的?可为何带着血痕?
靳以在池边站了许久,想了许久,脑袋越来越疼,想到后来,他嗤然一笑,似乎在嘲弄自己的死性不改。怀抱希望又被剥夺而彻底失望的感受,他尝过一次再次,已痛极倦极,不愿也不能再将真心送人践踏了。
这夜过后,靳以仍一如往常。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便会想起那方被他遗弃在池边的手帕,那本已发黑的血痕再次变得鲜红,血色刺痛他的双眼。
他不断地劝诫自己,又不断说服自己,不同的心绪拉扯着他,让他难以入眠,即使入眠,也是梦境连连,纠缠不休。
再醒来时,他想,罢了,便去看看吧。他们之间,其实并无深仇大恨,相反,其实是情义多过怨怼的。只是如今情义已成空,那么,怨怼也该放下了。即使做不成眷侣或朋友,至少也该好好地道个别,送他一声祝福。如此,才算真正地放过彼此了吧。愿往后,好梦也罢,噩梦也好,都不再因他而生。
他此去不是呈出真心,而是收回真心的,如此,必不会再度被伤。
靳以如此劝服了自己,便在下一个休沐日,打马向京郊。
当靳以抵达时,却发现院门上落了锁,明显是院中无人,唯有院角一丛蔷薇开得天真绚烂。
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到日影偏西,耕作的人一一驱牛归家了,也没有等到主人归来。难道是搬家了?他打算找人问问。
拦住一个横吹短笛的牧童,靳以问道:“小孩,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搬走了吗?”
那牧童在牛背上将他瞧了瞧,摇摇头,又点点头,回道:“您问的是一个男子带着两个姑娘吗?”
“正是他们。你可知他们搬去哪里了?或者,你家大人知道吗?”
牧童再回:“搬走的我不知道搬去哪里了。不过,有一个我知道他在哪里。”
靳以诧异,“有人搬走了,有人没有搬走?”
牧童眼中露出些许狡黠之色,“对呀,那两个大姑娘搬走了。那个大哥哥没有走,他就在那边,你从这条路上过去,到那山口就能看见他啦!”
靳以心中疑惑,但他决定暂且相信这个牧童,便道了谢,掏了一小锭银子给那牧童。
待靳以往山口而去,牧童拿着那锭银子出了会儿神,随即又喊叫道:“公子,这位公子!”
靳以闻言回头,牧童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便只是挥了挥手,又吹着短笛走入晕染了半边天的霞光之中。
尽管来时已想好自己此行的目的,但离那人越近,靳以还是难以遏制胸腔中更快的跳跃与微微的窒息感,他开始打腹稿,将等会儿要说的话,对方可能的回应,他再如何回应等边走边想。渐渐地,穿过芳草萋萋的小道,来到山口,循路转过几片碧滋岩石,靳以便见到了,一座新砌的坟冢,在霞光的浸染下,那坟前碑石上的文字清晰可见——傅明之墓。
简简单单,再无其他。
第38章 章三八
靳以在原地站了很久,霞光太耀目,刺痛他的双眼,教他看错了碑上文字。等霞光散了就好,等霞光散了,再上前去,好好瞧清那几个字,一定是他最初看差。
霞光消散得太快,又收敛得太慢,他终于得以在越来越深重的暮色里移步上前,在那方坟前跪下,一笔一画地将那四字从头看到尾,一遍又一遍,又以手抚摸,一遍又一遍。
再不能自欺欺人,字边石沿割破他的手指,热血流出,代替了心中已涨满却始终溢不出的泪。
入夜了,月未出,风已起,满山树木婆娑招摇,发出呼啸之声,似千人万人同泣。
靳以在天之冷眼、山之哭诉中猛然仰天长啸,凄厉之声惊动满林栖鸟。倦鸟有归,他倚靠着一方冷坟,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归去的方向。
“为何不再等一等我,再等一等不是故意来迟的我?”
“那夜你来了,为何不说?为何不告诉我,让我将你留住?”
“从人世到黄泉,这条路你走了多久?遭受了多少疼痛?你为何不让我知道?”
“为何要离开?既然离开了为何不让自己过得更好?为何要让自己落得这般田地?”
“你还能看到吗?还能听到吗?我来了呀,你知道吗?我来了呀!”
为何?为何?为何?问尽心中惑,心中哀,心中怨,心中悔恨,心中至痛,心中碧血,也再问不回已溘然长逝之人,问不到一个能够让他哪怕饮鸩止渴的回答。
造化弄人,犯了大错再不可被宽宥之人只能眼睁睁束手就擒。
在这永不会再向人世开启的囚牢之前,靳以痛悟,逝去的是傅明,而万劫不复的却是自己。
靳以在傅明坟前跪了整夜。清晨,当朝阳再染黄垄青松时,他踏着将欲化尽的薤上白露,满身落魄而去。
几日后,他终于找到了绿菲与芄兰。
绿菲见他这般模样,问道:“爷,您去见过公子了?”
靳以却道:“我想知道所有事,所有。”
芄兰冷笑:“如今我们已不是靳府的下人,您的命令对我们无用。我们不愿说的,您便是连半个字也听不着!”
绿菲拉了拉芄兰,对靳以道:“爷稍等。”
绿菲取出傅明交给他的书信,递与靳以,“这是公子,公子生前留给您的,他说如果您还去找他的话,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靳以抓过书信,却又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生怕撕毁了任何一字。
信笺展开:
长藉,如晤。
才看过四字,靳以双眼便模糊了,他伸手胡乱擦过,继续往下看去:
不告而别,请君莫怪。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当有远甚百年之恩。我愿看在此恩情之份,君能原谅前尘种种,但记取我之一点好,莫以怨恨相念。如此,则我可去之安然,瞑目九泉。
聚散苦匆匆。君曾予我此生最欢欣喜乐之岁月,虽享之日短,然足以慰藉我心。幸甚至哉,得君为夫。然君堪良配,我非善侣,君乃重情重义之辈,知我命不复矣必为我伤心,望君伤心日短,此后漫漫余生,有佳人在侧,冷暖呵护,休戚与共,渐忘旧日负心人。
若有来生,见或不见,但结善缘,善始善终。
再拜。君安。
夜心绝笔
春归
字字句句,昔日从傅明心上伤口处点点滴出,而今悉数淬炼成刀,刀刀砍向靳以心口。
靳以捏着薄薄信纸,几欲将之捏碎,却又不敢损坏分毫。
这是傅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尚带着他的情意余温,聊供未亡人饮鸩止渴。
不知过了多久,靳以才从无形的血肉模糊中挣扎出来,他双目赤红,问绿菲道:“姑娘怜悯,可否告知我他生前身后之事。”
绿菲擦了擦眼角,长长叹声后诉说道:“公子在离开靳府时就已经病着了。爷您在狱中那段日子,公子未曾有一日好生过过,他费心劳神,四处奔走,就是希望能够帮您早日回家。公子要走,我与芄兰也是最后方知的。此前公子并未有丝毫要离开的迹象,我们几番询问,公子始终不肯告诉我们实情。后来的事,爷您差不多也都知道。那些日子,公子病情愈重,幸而有方大夫在,为他稳住了病情。可后来,沈妈妈,就是公子乳娘,公子视之如母的乳娘病逝,公子再受打击,病情加剧。再后来,后来便——不治而亡了。公子如今既非靳府人,也非傅家人,不能入任何一家墓园祠堂,我们遵公子遗嘱,将他安葬在了农庄东北角的山口。那里有一株高木,公子说,那是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去踏青时,一起休憩过的地方。”
“他是,是何日何时……离开的?”
绿菲沉默了许久,芄兰替她回道:“四月初十,酉时三刻。”
“四月初十,酉时三刻。”靳以低低念道,“可笑我竟无知无觉。”
“该知晓的您已知晓……”芄兰本欲下逐客令,绿菲却插断她的话,对靳以道:
“爷可想知道公子为何离开靳府?”
靳以心头一震,看向她道:“你知道?!”
绿菲点点头,“本是不知的,公子至死都不肯告知任何人。但我不信他真的是为了一己私心才离开的,所以安葬好公子后,我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可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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