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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并不怕我拖延时间。”
“当然,因为我现在非常希望尊上可以醒来。”
睁着眼努力压下瞳孔上的闪动,敖丙摆出的疑惑愉悦了芙蕖,她抬起手挑了挑甲缝里的残余,然后缓缓的解释道。
“这是生长于漠北的一种草,名为断肠,其实是种很害羞的小东西,不过它的根茎可以入药,所磨粉末,少量服用能让人头脑不清丧失记忆,大量服用则会乱其心志、毁其脑干,让他彻底变成一个疯子——就像曾经的苏尊主一样。”
当年苏酉鹿拿到混元天灵珠后却还是走火入魔,发疯一般杀入中原,因为时间太久,早已无人追究,现在听来却是别有一番因果。
敖丙攥着哪吒的手掌暗暗把了下脉息,虽然粉末被哪吒吸入,不过芙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哪吒的功毒已解,两股相悖的内息在哪吒丹田内交缠,反而减缓了毒力的发作。
“你姐姐当年去东突厥,大概也是发现释无极不可用,需要找一个新的家伙将他取代。”
“我们是想的,可释无极功夫最高,剩下七大长老都是不能成事之人,唯一对苏酉鹿推崇有加的,还是个老头子,我们需要找个武功好又能控制还必须痛恨中原武林正派之人,本来我姐姐已经想要放弃,可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居然送了尊上过来。”
就像阿史那爵都是突厥可汗的国师,中原武林但凡有些名头的家伙,背后都有世家大族的枝桠盘桓,那盘根错节的关系,要想毁起来,虽不容易却也不是不可能。
“哪吒武功高过释无极,又走火入魔,心性不稳,加上他被道门驱逐,又遭佛门追杀,这么好得人选,你姐姐自然不会放过。”
“道长实在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双手连拍三下,芙蕖朗声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纠结——这么绝品的人物,今日就要埋骨于此了,真是可叹可惜。
“绛桃把哪吒带回魔门,先让释无极对他百般折磨,然后自己再出手相助,之后以自己的身世为铺垫,让哪吒相信对方真的已经无路可走,想要救下妹妹,只有杀了释无极,自己坐上魔门宗主这一条路可以选。”
可绛桃对自己却是狠辣非常,不但服下蛊虫还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去,不怪哪吒也被这假象蒙蔽,相信芙蕖只能依靠他一人。
“本来你的计划应该万无一失了,可是中间却出了两个意外。”
这第一个意外就是哪吒的身世,对方作为独孤皇后的侄孙,虽然被杨广陷害,却还有一个硕大的李家需要维护,于是哪吒和独孤皇后合作了。
而第二个意外就是敖丙,芙蕖没想到冷心冷情的李哪吒,是有一颗朱砂痣、白月光的。敖丙一出现,对方顿时方寸大乱,甚至可以为了敖丙忍下春毒。
“意外既然发生就要一点点除去,都蓝可汗早就知道隋帝杨坚支持突利谋反,他想以此反击,却没想到居然发现了尊上和独孤皇后合作的计划。”
“这事能不能成的关键在于哪吒,于是你以利惑人,晋王杨广不喜欢哪吒,柏乐航他们不服哪吒,既然魔门注定要和中原武林一战来洗白,那洗白由谁领导不是一样的呢。”
掌下脉搏已经平稳,敖丙丹田内积聚的功毒正一寸寸腐蚀着习武之人的根骨,他在等,等一个可以破局的时机。
“是这样,不过我却不希望尊上去死,我希望他可以走火入魔到发疯,但因为道长你的存在,他却再没当初那般放纵自己,甚至连长老们的挑衅都忍下了。”
“咳咳。”捂着嘴脸色难看的咳了两声,敖丙张嘴的喘息带着一股破碎的撕扯感。一个自小长在魔门的女子,这就是阿史那爵都当年安排下的领头人,实在是让人惊叹。
“因为哪吒不能死,所以你出手杀了颜如夜,那些长老自相残杀的计划是为了稳固哪吒在魔门的统治吧,当然如果顺带能逼疯他,那就更好了。”
“道长说得无错。”
哪吒不肯让魔门圣女近身,又是突然上位的家伙,想要彻底把握魔门再掀浪潮,那七个长老却是不能要了,但这七人的根基稳固,哪吒又非嗜杀之人,所以一个“谋反杀人”的罪名就这么安排了下来。
因为得了杨广的支持,柏乐航出手迅速,杀了殆桐冉和尧江徒,又去策反胥常棣,可在芙蕖看来,这时应该是哪吒以命相搏走火入魔的最好时机,只要哪吒拿出全力,功毒无法压制,那剩下几个长老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
“如果道长可以死在颜如夜手中该多好。”为此芙蕖还特意告诉了哪吒错误的方向,让对方找到了敖丙房间,发现没人后再折返,这中间耽误的时间本来应该够了。
心爱之人死于他人之手,就算只是想一想,芙蕖都觉得心疼,更何况哪吒是把敖丙捧在心尖尖上喜欢的。敖丙为了给他解毒破戒委身,躺在一个男人身下任由对方取舍,这份情谊摆到面上,任谁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个凶手。
“芙蕖姑娘如此计谋,真是让丙拜服。”
想来那个知道自己功力恢复又想把他引开的也是芙蕖了,对方射出牛毛针让他发现,想让敖丙离开哪吒身边,魔门内那么多人,杀了自己再找个替罪羔羊,岂不容易。
“所以道长愿意解开尊上的睡穴吗?”
“今日过后,江湖上就再没有敖丙了。”
垂下眼睑轻声的说着,敖丙侧过脸,唇齿覆盖在了哪吒嘴上,舌尖挑起紧闭的齿缘,咬破的舌尖把一股血水舔吻进了对方口中。
眼看敖丙已经软下身子,平静待死,芙蕖走上前手掌朝着对方的天灵盖直直拍下,随着一股劲风扫过,敖丙手掌按住的地方突然射出一道短箭,箭头飞刺进了芙蕖的掌心,她虽用内力挡了一下,可掌心还是被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身型向左一闪,敖丙趁着对方让开,强提一口真气飞身出屋,芙蕖之前所坐的地方,将左右两边的出路挡了个严实,如果不是看敖丙不再反抗,对方也不会掉以轻心走上前来。
双脚站定追出门后,芙蕖看敖丙左右一晃,却是直接从小院的另一个门钻了出去。
哪吒走火入魔闭关的那段时间,敖丙早就把这里摸了个烂熟于心,从这道门出去,会有一个直通沙漠的小道,他料定芙蕖不会轻易追出。
果然,在石门合上后,芙蕖一掌拍在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哪吒对芙蕖并不信任,所以院子内也只有一个可以开小口的铜门秘钥告诉了她,现在敖丙一跑,她居然一时半会没法将这石门打开。
想到对方丢下哪吒转身就走的举动,芙蕖挑着唇角哂笑,对方的确是在拖延时间,不过也是在确认自己到底会不会杀哪吒,现在确定哪吒不会死后,自然先是保命要紧。
“果然世人都是一样的。”
望着掌心血痕,芙蕖摇了摇头,款步走回屋内,她还没进门,一股内息勃然而出,她站在原地,背脊冰凉,居然一时不敢认这内力。
——李哪吒何时有了这般修为?!
“尊上?”
站在门外轻声一喊,屋内的气息一敛,过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声音。
“芙蕖,现在是何时了?”
“回尊上,已经是申时了。”
“不,我是问你现在是几月。”
听着屋内思绪和缓的声音,芙蕖皱着眉一时不敢上前,难道那个药没有发挥作用?
“已经十一月了。”
“十一月?”
屋内之人沉吟了片刻,然后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
坐在冰床之上,哪吒按着眉头有些困惑,他还记得自己六月时的闭关,可闭关之后再一睁眼却已经到了十一月。
盘腿运气一周天,体内本还纠缠的内息已经化为碧波,当初那横冲直撞的两股内力,在这碧波下交融,居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站在屋外等了一会,芙蕖有些拿不准哪吒现在的情况,对方没疯,却也没问敖丙的情况,这实在有些不对。
“尊上,颜长老和殆长老死了。”
“怎么死的?”
“是被柏长老他们杀了的,他们还想杀了尊上,但是没能进来,左丘长老跟胥长老现在也生死未卜。”
“是吗。”坐在屋内拍了拍腿,哪吒抬起手腕看着上面缠绕的布条,有些眼熟,可想想这个衣料的主人应该远在昆仑,哪吒就只能摸着下颚苦笑了。
“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你去看看另外两个死了没,没死的话……”哪吒翻着眼想了想,死了其实也不碍事。
“尊上之前走火入魔伤了自己,芙蕖斗胆……”眼神看向哪吒的手腕,芙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她没有指明哪吒伤到哪里,也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这句话的后面,就是要看哪吒的反应了。
“你说这个吗?没事,小伤而已,是你给我包扎的?”
这话一出,芙蕖立时笑了起来,双眼含着春意淡淡得点了点头。
“尊上还是快些把身上的血污洗掉吧。”
眼看对方转身离开,芙蕖绷紧的脊背顿时松下,攥在一起的手指嵌入了皮肉,她没想到哪吒居然失忆了?!
虽然断肠草本就可以抹去人的记忆,但是用量必须很小,她想来想去只能认为哪吒昏睡时呼吸浅淡,所以入体的剂量不多。
不过现在,她却不能让剩下几个长老活着了。
还有见过敖丙的侍女也是一样。
趁着哪吒回屋的空档,芙蕖长袖一拢,出了小院。
走回房间的哪吒推开门,看着屋内空荡荡的尘埃,心里莫名一空,那本来挂在房梁上挡尘的青幔全都不知了去向,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拂过被褥,却只感到口中腥甜,头疼欲裂。
逃出魔门后,敖丙走了一天一夜,没了骆驼和向导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他不知道五原郡在哪,也不知道朔方郡的位置,茫茫大漠、尘土皑皑,他抱着肚子缓缓坐下,被太阳晒到滚烫的砂砾钻进了裤缝和鞋子,垂着头,汗珠顺着眼睫淌下,他张嘴欲呕,却是直接喷出一口黑血。
积压的淤血吐干净后,眼前昏花的幻影如海市蜃楼一般,他看到花眼的光亮和灼人的日头,一座座沙丘在远处蔓延,没有尽头,没有大地。
敖丙侧身倒下时,心口的位置有一丝酸酸疼疼的感觉爬出,他揉了揉发疼的地方,一股不可抑止的情绪翻滚于脑海,他眨着眼,任由眼泪淌出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缕水份。
耳边驼铃阵阵,天高云淡,高到无穷的天顶蓝的瘆人,敖丙皱着鼻子小心的呼吸着,那堆积在身上和头顶的沙土正在把他掩埋。
他想到哪吒说过的喜欢,那些东西,他好像突然懂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就是连想到对方,都觉得揪心,就是连看不到对方,都觉得近在眼前。
“……我想……我懂了……哪吒。”
眼睫颤抖,视线模糊的看向停在面前的衣摆,敖丙探出手指轻轻拉了下对方,就像小时候那般。
指腹滑过布料砸在了沙地上,低头看了看昏迷过去的家伙,来人背手一叹,然后俯身把人挖了出。
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发现敖丙还是瘦得不长肉,男人摇着头,向着远处的队伍,慢慢走去。
黄沙吹拂,掩去了脚印,敖丙在梦里,看到了昆山玉京峰,山峰之上层云环绕,众生消融,他听到江南细雨绵绵,曲水流觞一派祥和。
在他伸手捞出水中的杯子时,有一个身影停在面前,他仰起头,双眼圆瞪,好像青蛙一般奇怪,但是他不在乎。
小小的手掌扯住了男人的衣角,小敖丙在梦中轻笑,然后甜甜的喊道:
“师父。”
——上部完——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部分解——
到这里师弟的上半部就完了,下半部的地点要回中原,时间也要推后。
前文提到的一些人将要悉数登场,我和基友说这就是一部男男版神雕侠侣,饼饼拿得其实是小龙女的剧本,而吒哥会为了饼饼成为天下第一。
其实上半部这个结尾之前早有安排,饼饼和哪吒野炊时已经看到了申公豹,但是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而申公豹是截教的人,他来这里有一些表面原因,上部里写到了,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下部会写到。
饼饼的父亲和身世也会在下部揭晓。
哪吒没有完全中毒,是因为饼饼给他喂了自己的血,于是毒力没让他发疯,不过芙蕖不知道这点。
下部看点:
哪吒丢了师兄来找他的记忆,之后要如何寻回?
入了江湖的敖丙能否守住混元天灵珠的秘密?
敖家当年出何变故才会致使敖丙被丢?
隋帝杨坚支持的突利谋反失败,西突厥大军压境,中原会否再染战火?
仁寿四年,杨坚离奇逝于仁寿宫,杨勇被废,杨广登基,李家风起云涌,那时无人知道,二十年后,江山易主,却是要改姓李了。
第十七章 章十七
洛阳城位于黄河境内洛水之阳,古之重镇因此得名。
一年之中,洛阳城花开最好时就是八月。每年此时,城内都会聚集不少文人墨客,纸扇轻摇,研磨提笔,以诗会友,以画见朋,虽然不是什么年节,却胜似年节般的繁华。
于是每到年内八月,城中个个茶馆就会增开个雅间,弄些清茶,请个先生在厅内说场大戏,其中不乏朝中趣闻和江湖秩事。
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背着两个大包裹进店时,店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说那江湖事,小二给来客送了点心和茶,就见背东西的少年一边倒茶一边擦凳,等那凳面光洁得可以照人了,才腼着脸笑嘻嘻的让身后的男人坐。
“师父啊,为何东都先生要选这个地方啊。”
按着菜牌要了一壶新茶和三盘点心,少年一边吃一边说,居然也没把碎屑冒出一点,不过坐在他左手的男人却有些疲懒,对少年叽里呱啦的问题都是问三答一,绝不多话。
“却说到,初春三月,大漠寒霜,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烟雨楼、拾田帮、金钱山庄和截教、峨眉,领着佛教高僧一起去讨伐那魔门妖邪,两方人马在这朔方郡外拉开阵仗,金钱山庄的祝九重指着魔门使者道——今日我们来此,就是希望魔门宗主能给大家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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