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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一刻,敖孪发现,他不是讨厌敖丙,他希望敖丙回来,这样敖广就会开心,可他想要的敖丙是肮脏的、不堪的、甚至平庸点也好,只要不是那么耀眼、不是那么聪明,他就可以长舒一口,但不行,敖丙没有不堪也没有平庸,他像月亮,温和洒脱,就算敖孪心里多么抵触对方,有时也会忍不住想——要不算了吧。
反正父亲要补偿对方、反正敖嫣那么喜欢他,如果自己道歉,他肯定也会接受的,然后等敖丙继承敖家,他就可以解脱了,他……
“为什么会是男人?”
如果敖丙喜欢的是男人,那敖广就不能把继承人的位置给他。
一切的矛盾再一次回到原点,敖孪在婢女的服侍下换好衣服,双眼放空的走到前厅前,敖嫣清脆的笑声自屋内传来。
敖广和敖丙坐在一起,他一向强大而冷漠的父亲正微笑着听敖丙说故事,都是些昆山的点滴,敖孪看着他们,就像一家人一般。
“父亲知道吗?”
双腿跨过门栏,敖孪皱着眉,喉咙发痒的问道。
“父亲知道你和别得男人苟且的事情吗?”
如果说,立在月下的敖丙是即将羽化登仙的洛神,那在他和男人拥吻缠绵时,就是坠入泥沼的怪物。
敖孪盯着对方,奇怪的没有感受到一丁点报复的快感。
在他说完这话后,敖嫣捂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
敖广坐在主位看了敖孪一眼,然后叹着气回答道。
“我知道。”
于是天崩地裂,敖孪红着眼眶,被打击的快要没法站住。
“他叫李哪吒,是我昆仑山内门最小的师弟,父辈李靖,陈塘关总兵,我和他自小在昆仑山相识,之后他受奸人所害远走漠北,我下山去找他,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然后我受伤,他冒着危险来中原救我,这次我回敖家也是他一路护送,除了这些,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敖丙平静的放下手里的茶盏,他本就无意插足敖家内部的一切,只是申公豹以李靖性命逼他,于是他回来了,见到了敖广和敖嫣,也算圆了他幼时的梦想,可人心起伏如海捞针,他没料到敖孪会如此讨厌自己的存在,这事过后,他必然要快些离开了。
“我,不想了。”
攥着拳头,默默的躲开敖丙的视线,对方坦坦荡荡的说着,反而衬的他像个跳梁小丑,敖孪抿着唇,胸口起伏,沉入胃壁的心脏被一寸寸的腐蚀着。
他听不到声音也不想再说话,感觉敖孪有些不对劲的敖嫣站起身,她刚走上前,敖广就开口道。
“你去溪山别院住段时间吧。”
“咦?!”敖嫣扭过头惊叫道,她以为父亲要把二哥送走,可等她冷静下来才发现,敖广这话,是对敖丙说的。
“好的。”抬起头看了看敖广的双眼,敖丙点着下巴答应了下来。
“我今天就会启程。”
——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章三十八
敖家的溪山别院其实距主宅并不远,就在大宅新月尖头的一角上,但是那个地方正好有个山丘阻隔了大宅和别院的墙壁。
敖丙从大宅内出来,骑马绕过整个敖家宅邸的外墙,等进了一片山林后,拾级而上,在一片雾气环绕下,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的溪山别院就映入眼帘。
从台阶往下看去,木林繁茂、绿荫葱葱,一块天外巨石立在山间,巨石的后面就是敖家大宅的一角,敖丙眯眼一看,甚至能看清宅子里走动的仆从。
“因为这块地方实在太适合窥探庄园内外,于是老爷的父亲,也就是大少爷你的祖父,将这个山头买下,挖井引水建了别院,虽说是别院,但别院后面就是一块菜地,吃穿用度都是全的,如果往后山走的话,还有一块连洞的温泉,小姐每到冬季就会赖在这儿不走。”
负责送敖丙过来的,是敖广手下的护卫长,这人长得不高,还一张娃娃脸,但敖丙见过这人的武功,平心而论,如果是贴身近战,现在的他还不一定能打的赢他。
“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
走到别院外,正门已经敞开,洒扫的仆人正来来回回的走着,人不多,看起来到也显得清净。
“老爷说我可以留在这儿陪少爷你的。”护卫长姓薛,单名一个勇字,他觉得这名字很好,可惜自己最后没能如名字所愿长得又刚又猛,但他脾气好,每天笑眯眯的让人一看就心情愉快,敖广这次选了他也算是给敖丙做个伴了。
“陪我做什么?我每天做的事可无聊了。”
跨入门中,敖丙立刻就被这满园吊萝所吸引,如此葱郁繁茂,遍地鲜花,每过十步就会有一石坛,里面盛满清水开着睡莲。
待在这种地方,若是把门一关,大概也是一不入凡尘的仙境了。
“这没关系啊,我每天也就吃饭、睡觉、练武、发呆,算起来的话,根本就是个木头人的生活嘛,所以大少爷,我们谁也别嫌弃谁哈。”
被薛勇拍着胸口的模样逗乐,敖丙其实也知道,敖广放自己出来,一是给敖孪一点喘息的空间,二嘛,肯定也是不会让自己离开的。
薛勇名为相伴,实为监视,毕竟从大宅过来需要绕上很大一圈,自己要是跟哪吒跑了,敖广就算武功再高也是追不及的。
“父亲是不是还说,这溪山别院要守好了,别让无关之人进来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走过前院,敖丙在回廊前停下,站在他身后的薛勇笑得一脸灿然,好像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正别院这么大,如果他愿意,敖丙就算住上一年,也是看不到他的。
“老爷这是关心少爷你。”
“嗯,我知道。”
敖广对敖丙有愧,于是一心弥补,但敖孪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就算说了再多警告,一碗水还是需要端平的。
有时敖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敖广对他差一些,还是好一些。
对他太好,他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对他不好,他又有种奇妙的不甘。
果然人都是一种矛盾又复杂的动物,无怪敖孪在自己的问题上反复无常,要是换做自己,大概也做不到多好吧。
嘴角勾起,弯腰摸了摸立在面前的睡莲,这莲花和前面摆着的颜色都不一样,鲜红欲滴如火焰般绽放在了水上。
敖丙发现自己最近多了个毛病,看到什么都会忍不住联想到哪吒,好像入魔一般,连日常练功都会出现精神不集中的状态。
认真的人动心,就和认真的人待人处事一般,一拨心弦,那就是一路走到头,撞了南墙也回不来的地步。
这么想想,他反而越来越明白哪吒之前的感受,谁先动了心,谁就输了,若是得不到,那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大少爷若是喜欢,可以把它挪盆到屋里去。”
回过头看了看说话的薛勇,敖丙摆手拒绝了对方的提议,长鹰当翱于九天,红莲自静于水底,他若是为了一时所爱将其圈禁,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毁物伤德。
溪山别院整体并不大,但是因为是绕着山壁建造的,行行停停间总能在花繁叶茂之处找到些新东西。
敖丙在别院转了半天,然后才回了屋,这会天色已经晚了,他摸了摸床上晒过的被子,又把带来的包袱解开,取出衣服时,就看到叠在下层的一封信,敖丙展开一看,肩膀颤抖的笑出声来。
原来在知道敖丙要去溪山别院时,四个珠争先恐后表示要随行,最后都被敖丙给拒绝了。
于是四个小婢女眼泪汪汪的给敖丙收拾包裹,收完后居然还塞了封信来,叮嘱大少爷要注意哪些东西。
对于自己一个人过了三十年的敖丙来说,这被人惦记的感觉既新奇又窝心。
当初他下昆仑山时,也是做了许久许久的挣扎,师尊说他过于善良慈悲,也许说的就是这点,他容易动情,每有人对他好了,敖丙就会记着,记得多了,做起事来就难有决断,面对危险也必然会舍己为人,如此这般,就连师尊自己都快看不下去。
收拾好房间,又用了点饭,敖丙夜里睡得极早,没有敖嫣吵吵闹闹的相伴,也没有敖广状似无意的关心,他在这地方就是一个外人。
陌生又普通,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习惯的地方。
——这样也好。
敖丙合上眼后,在心里说道。
——这样也好,至少在分别时,不会再感到难过了。
一夜梦醒,敖丙睁开眼摸了摸湿透的枕头,坐起身后在床上呆愣了片刻,虽然他现在完全想不起刚刚到底梦到了什么,不过那难受的感觉还在,他擦着额角细汗,连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跳下床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敖丙推开门时,屋外雀鸟低鸣,蝉声绕绕,绿柏红缨之下,山涧潺潺,却是一派迷人风光,不过敖丙这会很想洗漱,却一时之间连柴房在哪里都不知道。
站在院门口绕了两下,敖丙在喊人起来和自己解决间摇摆,等初阳自树梢落下,他盯着那暖和的光点,蓦地想起,这别院后面不是有个温泉吗?
收拾了一套衣服和袜子,敖丙披着外衣开始顺着日光而行,太阳从东升起,此时正好可以给他指明方向。
从走廊的楼梯越往上走,坡度越是陡峭,就算台阶做了修缮,敖丙还是能感觉到山势的变化,等走到半途再往下看,绵亘于山势之上的溪山别院,居然如同一条蜿蜒在山上的盘龙,敖丙盯着晨雾下虚虚幻幻的敖家大宅,眉梢一挑,却是心情愉悦起来。
以敖丙的本性,跟人相争不管输赢最难受的都是他自己,而且这会大概是他距离自己明白心意后,和哪吒分开最久的一次,原来离得太近,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反而一天天舒展了开来。
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走到了后山的连洞温泉,敖丙发现所谓的连洞就是有好几个洞,因为敖嫣喜欢这里,所有每个洞都被做了包装,旁边还立了牌子,注明了名字。
被自己妹妹的小把戏逗乐,敖丙找了个小池子下去洗了一波,汗水带离皮肤的舒适让他伸了个懒腰,虽然已经入夏,泡温泉的话有些热了,但敖丙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这么自在过了,从下山那一刻起,他就绷得很紧,像个被扯住的陀螺,转来转去,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每个人都想通过他得到些什么,一件事过去后,就会有第二件事等着,无穷无尽没有结束的可能。
趴在石头旁泡了一会,等皮肤都发皱了,敖丙才爬了出来。
到了溪山别院,没人说话没有玩耍,敖丙瞬间悠闲了下来,于是用完早饭后,他找守院的老人要了一张地图,然后沿着地图探寻起这看起来不大,却遍地都是宝藏的溪山别院。
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溪山别院大致走了一圈,到了午饭时,日头已经到了半空,但别院内绿盖葱茏到也不是很热,用饭时薛勇从外面拎了一盘冰镇的荔枝,说是昨天刚送到敖家的,小姐平时爱吃,这次一到,敖嫣就抓了一大筐,要人送到山上给敖丙。
“好甜。”剥开疤疤癞癞的外皮,果肉晶莹多汁,敖丙咬了一口就有点被凉到,不过这小东西贵得要死,若非巨富之家还不一定能吃得起它。
“大少爷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有一点。”
敖丙对口腹之欲一向管得不紧,但吃了三五颗后就有点腻了,他喝了口茶漱嘴,然后铺开地图点了三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发现是进不去的。”
“这里是个山崖,因为岩壁不稳,所以被老爷将它锁起来了,免得小姐一个不注意摔下去。”
“是吗。”敖丙眨了眨眼,一脸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那这里呢?”
“这儿有个之前引水时挖的涵洞,挺深的,一路可以通到山下,但是后来洞里积水,把涵洞淹了,所以……”薛勇摊开手微笑的摇了摇头。
“最后,就是这儿。”早上敖丙去泡温泉时发现,虽然山的向阳面被建造了山庄和石梯,可背阴面却是一个树林茂密的斜坡,自温泉的栅栏往下看,一眼望去居然没有尽头,但敖丙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个已经上锈的铁锁,锁头硕大,足有一个拳头,他用力拉扯了两下,上面铁锈斑驳,可卡的还是很紧。
“其实这里的温泉是直到小姐上来后,才慢慢修缮完好的,溪山别院历经两代家主,来来回回扩建了数次,本来后山这块是不在庄园里面的,锁住的地方是敖家的地牢,用来关一些犯错的罪奴什么的。”
可敖嫣这个善财童女,运气值超高,上山玩了一圈,居然就发现了地底的温泉,那会她也才三四岁,漂漂亮亮的小团子一个,奶声奶气的拉着敖广,说她在地上抠出了个热乎乎的泉眼。
听了自己小妹妹的丰功伟绩,敖丙捧着碗,差点笑到打嗝,庄园后面的菜地,敖丙今天也去转了,还顺手拔了两根萝卜,准备晚些时候做个凉菜吃。
“其实老爷今天还派人送了书来,都是些孤本,大少爷你没事的话可以翻一翻。”
“好啊。”欣然答应下来后,敖丙当天下午,就拖了个凉榻到树下,泡着茶翻着书,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入夜后山里还是有点凉的,敖丙吹灭了房里的灯后,把压在包袱最下面的衣服取了出来,这是他进敖家前带的,和敖广给他准备的衣服比起来,料子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富贵之家光鲜的外表下,总有些让人难以想象的险恶。
敖丙换了衣服,从屋子的窗户翻了出去,这里的窗户和正常房间不同,为了取光最大,每个房间的窗户开得位置都不一样。
沿着窗外的石壁一路向上,等走到温泉外围,敖丙抽出后腰的匕首,这东西还是哪吒走得时候给他留下的,之前他觉得无用就没随身带着,现在到是可以用一用了。
用匕首撬开了锁链的一头,敖丙推开铁门时,一股扑面的腥臭让他退后了两步,这里已经被锁了许久,本来以敖丙的好奇心,断然是不会来这的,可哪吒之前在海底遇到的巨兽,敖家百年来立身的根本,敖丙越想越觉得奇怪,以及哪吒提到的,在船坞看到的女人。
能得周罗睺重用的女人,还擅长布置机关和牛毛针,这般人物在江湖上却闻所未闻,敖丙越想越觉得不安,之前他回敖家虽然是被申公豹所逼,现在他到希望自己的父亲、妹妹和弟弟,不会因为这场战争而受害。
点燃火折子往地牢内走了几步,下脚的地方很干燥,之前那股味道更像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腐烂后的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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