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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走了没一会,就到了楼梯,敖丙漫步而下,距离头顶不及一拳的地方就是山壁,他晃着手臂左右看着,发现石壁两边还留有一道细细长长的血痕,好像是什么人抓着墙壁,五指渗血的被扯了下去。
地牢的深度并不浅,敖丙走了小一会才踩到了底,因为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三个空荡荡的牢房内只剩下一把把潮湿的干草,整坨都黑了,敖丙踩上去时,还看到了一些蛇虫鼠蚁的尸体,他捏住鼻子屏息而立,以门口的缝隙,这些东西不至于进来后就出不去了,除非这儿是有毒的。
取下头顶的发簪在空中挥舞了两下,银制的簪头像被染料玷污般一寸寸漆黑,敖丙收起发簪用脚把稻草踢开,这里留了什么要命的毒物,经年不散,如果不是有混元天灵珠,他可能一下来就着道了。
踢开稻草后,敖丙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是湿润的,可他下来的走道却很干燥。
想到之前自己看到却无法下去的涵洞,薛勇说那里已经积水,因为身在山中,他没法很准确的判断方向,如果这个地牢和涵洞是一个走向,那这下面,应该就是东海海沟了。
站起身又在室内兜了一圈,敖丙每个牢房都看了一圈,在最后一个牢房拐角的墙壁上,他看到一个已经发黑的血字,因为字被稻草掩盖,这个地牢里又有毒气,旁得人根本不敢进来,他把火折子对上去看了看,然后挑着眉露出了一丝惊讶。
在溪山别院住了七八天,一日早晨,敖丙在院内晨练时,天上飞过了一只鸽子,那鸽子又胖又灰,愣头愣脑的撞到树干,接着哧溜一下落到桌上,爬起来时还甩着脑袋晕晕乎乎的走了个曲线,等敖丙把它捧起来,才看到小鸽子的腿上,捆了个信笺。
夜里别睡太早,我来找你。——哪吒
摸着小鸽子圆滚滚的肚子,敖丙瞥着眼有些哭笑不得。
给小鸽子喂了些稻米,敖丙捆着头发,忽然想起了那个涵洞,自他下了地牢后,这几日就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现在哪吒要来了,他到是可以先去涵洞里看个究竟。
想到这里,敖丙挽着剑花把佩剑插进背后的剑囊中,这些日子他的内力恢复的不错,不过那两把锤子还在李离那儿,一时半会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喝了壶水解解渴,敖丙越上屋顶,提气从山壁上落下,衣褶飘飘的模样轻盈如羽毛一般,几个起落间他就消失在了别院内。
等敖丙走了,薛勇一身灰衣的从房梁上下来,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气,男人揉着眼看了看周围,然后写了封信,打着口哨唤来一只雄鹰,他把信给了对方,让它送回到大宅内。
这边敖丙已经来到了涵洞入口,另一边的敖广也已经看到了薛勇的报告,上面提到敖丙正在寻找溪山别院的秘密后,男人垂着眼帘,似乎毫无所动。
“老爷,二少爷醒了。”眼看男人立在原地发呆,晁伯走上前来低声的打断了敖广的思绪。
“大夫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余毒虽然清除了,但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
“丙儿问我,为了这个秘密,牺牲自己重要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当时我没回答他,晁伯,你觉得呢,值得吗?”
“老爷,你该知道,当年我是支持大小姐的决定的。”
三十年前,平原太王高阳给了敖家一个封侯拜将的机会,敖明选择答应,敖广选择拒绝,于是一夕之间大火焚城,敖丙失踪,敖夫人中毒,虽然调理了整整十年,却变得性格多疑、歇斯底里。
三十年后,高阳已死,换了个平原王高元,可敖家之事却还是没法躲过。
“我当时就说了,高句丽给我们东莱,这不是帮我们,而是害我们,他们的国土远在海外,接壤之地也只有细长的辽东辽西一带,若我们真的和高句丽合作,赢,或许能成为东莱之地的王,输,我们却连退得地方都没有了。”
“最后是老爷你赢了啊。”
敖明落败被关,敖夫人被救回来后又给敖家生了两个孩子,过了那么多年,庄园烧毁的痕迹已经再难看到,接着敖丙归来,除了已经逝去的敖夫人外,一切都好像回到最初了一般。
“我没有赢,我终究还是妇人之仁了。”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亲妹妹,就算对方害了自己的夫人和儿子,敖广最终也没舍得杀她,可有时不杀是仁慈,有时不杀是残忍。
他将敖明囚禁在了溪山别院的地牢中,一日山上起火,他冲入地牢,没料到对方居然在地牢留了毒物,敖广一时不察,吸入了不少,至此就留下了隐患,虽然他现在年岁不长,再活个几十年都是没有问题的,但敖家的继承,却只剩下敖丙可以了。
在被敖丙拒绝时,敖广就想过,要不就在他这一辈断了吧,断了也好,以后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富贵人家不好吗。
可厉鬼现世,他所想保护的东西,最终还是受到了伤害。
“老爷若是真的下手杀了大小姐,之后的日子只怕会更不好过。”
“我手下留情,她却不会放过我,你也看到了,敖孪中的毒,和夫人当年是一模一样的,她回来了,她回来向我复仇了。”
敖广支撑家业多年,从来不是个傻子,敖孪的歇斯底里有一部分是少年时的阴影,可从敖广的了解来看,这孩子的性格很软,不然也不会被敖夫人的念叨弄得心肠纠缠,自敖丙回来后,对敖孪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但敖孪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就好像受人指使了一般。
送走敖丙后,敖广就把敖孪身边所有人都关了起来,然后不管儿子哭闹的声音把人关进屋里,果然不出三日,敖孪就开始流鼻血。
从没见过这番场景的敖嫣被吓得大哭,在她出生时,敖夫人体内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加上身体亏损,每次看到女儿都是柔柔弱弱、温温和和的,她无法理解敖孪的抵触,而且敖孪出生那会,敖广已经发现这孩子并不能继承家业。
一边是家族百年的秘密即将断绝于自己手中,一边是自己夫人可能再也无法承受药草的侵蚀,在他试图给敖家找到新的出路时,中毒已深的敖夫人,开始拿敖孪当做敖丙。
这事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日,敖广看到小小的敖孪带着一个长命锁躲在假山后面,他才知道,敖夫人已经不再清醒,那个长命锁上刻着的,是敖丙的名字,一个已经被摸到模糊的名字。
“大小姐的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可大少爷还有。”
“不。”对上晁伯浑黄而坚持的目光,敖广摇头道:“丙儿说的对,为了这个早晚会被发现的秘密而失去一切,不值得。”
他把结果摆在了敖丙的面前,如果对方自己发现了真相,至少他可以稍稍心安——这断送家族传承的罪名终究还是太过巨大。
顺着湿滑的陡壁,敖丙一路来到涵洞的底部,在他举起手里的火折子时,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想到了哪吒口中所说的深海噩梦。
哪吒是在敖丙离开敖家的第三天,才知道对方被敖广给转移了。
遇到这种事,他除了无语,也没法跳到敖家把敖广给打一顿,况且他还打不过敖广。
但那晚在海里的遭遇到是给了他一些想法,事后他凭着感觉画了张图,看到图后,杨戬背脊发麻的搓了搓胳膊。
因为哪吒遇到的巨兽虽然身上有鳞片,而且有个鱼的尾巴,脑袋却是蛇的模样,在哪吒劈砍对方时,甚至恍惚间有看到手脚。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怪物?!”
这东西就算在漆黑的夜色中碰到,都能吓掉人的一条命,更何况哪吒是在完全无光且无法呼吸的深海中遇到。
“我差点被它咬掉条腿,肯定不会看错的。”
放下笔把纸团烧掉,哪吒抓着后脑,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敖家可以御兽,那不管谁拿到造船图,只要敖家让这巨兽去破坏船底,那对方肯定下海就沉,加上敖家每次献上的都是大船图纸,这东西整个海港只有两个船坞可以制造,这无形中就给敖家提供了很多便利。
但哪吒不相信什么天生御兽,而且这能力还能代代相传了?
“不行。”拍着桌子站起身,哪吒觉得他再不见见敖丙,就算脑袋想破了也是无济于事。
可第二日,城里就出了点事。
那日在船坞落网的暗探似乎供出了什么,周罗睺的军队开始在城内一户户的排查,哪吒原有的身份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他要是告诉对方自己是李哪吒,那他不去看李靖就完全说不过去了。
况且李靖现在还在装病,他作为儿子去侍疾那是孝道所在。
哪吒摸着脸徘徊了两下,最后还是选择自投罗网,直接跑去找了李靖。
李监军的三儿子突然来了东莱,不少人都很好奇对方的容貌,毕竟这位李三公子当年在江湖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又得了隋帝杨坚的嘉奖,而且对方年纪小武功高,去年年末的江湖十大排行,李哪吒榜上有名,位列第十,这一惊世之举比对方单挑了五大派还要让人瞠目。
而这位李三少爷,这会正坐在屋内,对着床上背向自己的李靖告饶。
“父亲……”
“别叫我父亲。”
“这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你就是故意的。”
“我要是故意的就让娘亲把我六岁还尿床的事情公布天下,好不好啊。”
“你别以为说这话就行了。”
“哎,你别想了,事后我肯定给你找个更大更圆更好看的夜明珠。”
“那都不是夫人送的。”
“我娘要是知道这珠子是我丢的,肯定会夸奖你的。”
以殷夫人对哪吒的宝贝程度,这话到也不假,可李靖还是气的肝疼,本来是没病装病,现在到是真的要病了。
“不过这几日啊我到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啊。”
“我觉得周罗睺呢,应该是想来一场大胜的,但是胜利后,这功劳不能有你一份。”
“你什么意思?”
扯过被子扭了头,李靖对朝堂之事一向不做站队,他是个纯臣,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杨坚一人而已。
“之前周罗睺蹲在船坞,父亲你每日公务多到不可思议,在陈塘关你还要带兵打仗都没这么多事,为什么?因为周罗睺的手下在给你找事,事多易出错,开战前,他就要你犯下个大错,这样之后才会没有人分功,而且你是杨勇保举上来的,你出事,太子可不要一起挨排头吗。”
“有你这么直呼太子大名的吗?”
“我连杨坚的名字都敢叫,怕什么,这周围没有人。”
翘着个二郎腿,吊儿郎当的笑着,哪吒看过了,整个中军大营武功最好的就是他,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坏事,那必然是要倒霉的。
“你个死小子。”抓起枕头砸了过去,李靖觉得自己要被对方气到折寿三年。
“不过我现在现身后到是有个好处,周罗睺也知道我现在不好惹,动你前肯定要考虑下自己的安全。”
“那我还是托你的福了?”
“不敢当不敢当。”
被哪吒的厚脸皮气到仰倒,李靖摸了摸左右,发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砸他了。
“对了爹,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哪家倒霉小孩被你看上了。”
“敖家的。”
“敖家?!”李靖这声音拔高了三尺,敖家最可爱的小姑娘不就是敖广的掌上明珠吗,那小丫头才刚刚及笄,和哪吒差了有十多岁呢。
“你不会是看上人家长得好吧。”
“的确长得好啊,风华绝代、天下无双。”
“人家父亲能同意?!”
“不同意,不过不同意也不行了。”
“呵——”李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花,感觉自己离死地又近了一步。
“你干了什么?”颤着声音问完这话,李靖铸定自己是要去给敖广负荆请罪了。
“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你个混小子!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
掀开被子跳下床,李靖抽剑就要砍人,想他一生为人正直,居然会养出个辱没人家姑娘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啊。
“什么小姑娘?!”躲开李靖的宝剑,哪吒原地一跳,蹲到了桌上,手指向上一伸夹住他爹的剑后,哪吒咧开嘴歪头道:“谁跟你说是小姑娘了,应该是小伙子才对。”
“……”这次李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脆在了原地。
“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敖丙啊,我师兄,他不是才被认回敖家吗,我喜欢他快十年了,他四年前下山救我,我们就什么都做过了。”
松开宝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李靖捂着脸已经快崩溃当场——这小子难道是要让他上门提亲,提得还是人家的长子嫡孙?!
“我没脸见人了。”
“爹你别怕,我早和师兄商量好了,要是敖广不同意,我们就回漠北魔门成亲。”
“你还想私奔啊!!!”
“这算私奔吗?”
“这不算吗?”
两父子对视一眼,李靖被急到冒汗,哪吒却还悠哉悠哉的跳下桌子,把他爹的宝剑插回了原位。
“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是不是他都会带着敖丙跑路的。
坐回床铺的李靖,拍着腿,一时之间到是真的不想出门见人了。
顶着李家三公子的名头,哪吒在军营里到是自由了不少,但他观察了几天,都再没看到那日的女人。
六月盛夏的夜里,等李靖睡下后,哪吒换了衣服,夜行而出,顺着山壁一路往上,等他跳到溪山别院的顶头时,就看到立于夜色的敖丙。
嘴角向上一翘,身型下落时,哪吒张开手臂往敖丙面前扑去,温香软玉顷刻间落了满怀,他眯起眼长舒了一口气,突然对未来回魔门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哪吒。”
被对方一股脑的抱住,敖丙抬起手臂艰难的拍了拍小师弟的后背,然后昂起脖子道。
“我知道那天夜里,你遇到的是什么东西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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