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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爹,我只是不甘心而已。”他不懂申公豹的打算,也不想明白对方的报复,只是申公豹一路走来,踏着万民之血,最后要真能坐上国师的位置,就能心安了吗?
“这事还需从长计议,现在楼船即将完工,下水试行后,周罗睺可就要出兵了。”
出兵之前,李靖终于从“重病”中康复,然后跟对方推脱了一番后,再次接管了水军大营里的部分事务,而哪吒则凭着记忆给李靖画了一张人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日在船坞里看到的女人,应该就是此次事件的关键所在。
哪吒回到李靖身边打点时,敖丙也被敖广生病吐血一事吓到,等他跑回敖家大宅,整个宅邸内安安静静,连来回走动的仆从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脚步声,进门那一刻,敖丙就发现,敖家大宅门口的士兵增多了。
他一路行到内院,就见披着衣服坐在敖广床边的敖孪,对方脸色很白,看上去好像大病初愈一般,在回身看到敖丙后,敖孪眼中那纠缠的抵触已经消失无踪,整个人看起来平和了不少。
“大哥回来了。”
“啊……嗯,我回来了。”
突然被敖孪喊了声大哥,敖丙不习惯的僵了僵,待他再往前走时,敖孪竖起手指搭在嘴上,轻声的嘘了一下,然后摆着手示意敖丙跟他出来。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跨出门后,敖孪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上,垂在脸侧的黑发衬的他整个人都虚软了几分,敖丙蹙着眉头,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腕一把,居然是内息不调、五脏阴亏之像。
“谁给你下毒了?”
“这事我也不太清楚,但大夫说,应该是我和敖嫣还在船上的时候。”
敖孪跟敖嫣在敖丙回来前,出海游历了一个多月,等两人一到家,就听说敖丙回来了,如果对方下毒是为了让敖孪针对敖丙,那此人肯定早就知道,敖丙何时会到东莱。
此事在脑中过了一圈,敖丙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申公豹,毕竟对方一心一意想要自己继承敖家,在他看来,这计划中最大的障碍,应该就是作为长子被培养的敖孪。
“你有怀疑的人吗?”
“父亲把我身边所有人都关了起来,还烧掉了我穿的衣服、用得手帕等。”
“那父亲的身体也是因为中毒?”
“父亲之前给我逼毒时被染了一些毒素,而且早些时候,周总管来过一趟。”
“周罗睺?他来做什么?”船坞在造楼船一事敖丙已经听哪吒说了,周罗睺趁着李靖“中毒”,故意放出诱饵,于船坞内诛杀了高句丽七十六名奸细和杀手,事后也大规模的搜城,到了这会,再来拜访敖广,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想要敖家内院存放的那根龙骨。”
树木长成从非一时一日之功,加上可以下水的浮木长势缓慢,多年前,敖家先祖在东莱定居时,就曾花重金购买龙骨和大树,其中有一根龙骨还是敖家从自己坐过的大船上取下的,那时东莱还归属于魏国疆域,魏国国主曾命敖家建造一艘大船。
这船必须比世人见过的任何船更大更牢,敖家领命后,花费多年,在船快要建好时,魏国却换了国主,这艘船也被敖家先祖拆开,龙骨存放在宅内陵园,命名擎天,算是护卫家族的一个象征。
“之前那楼船不是已经拆了一艘大船的龙骨了吗?”这事敖丙也有耳闻,周罗睺坏了敖家一艘远海大船,将龙骨取出,用作建造楼船。
“但是那根龙骨后来被高句丽的奸细,用玻璃线切开了。”
虽然不是从中断开,工匠也几次三番的保证可以加固修复,但周罗睺却觉得有裂痕的龙骨就是不能用了,并亲自登门,要求敖广交出敖家内院的龙骨,作为楼船的中心。
“坏人祖辈这种事,他也做得出来?”
敖丙不知道敖广之前在家族秘密上的纠结,本来听了儿子的一句话,再加上多年来的隐忍,敖广已经决心放下敖家从头来过,可周罗睺的一番要求,却让敖广怒不可遏。
那根龙骨会断,就是因为周罗睺以它为诱饵,现在弄坏了东西却要他敖家来弥补,这人是真当旁人没有脾气的吗?!
“这事父亲还没答应,于是周罗睺围了大宅,禁止宅子内的人出入,爹这几日本就心绪不宁,加上为我过毒,一怒之下就病倒了。”
说病倒还是轻的,敖家的人只能进不能出,他们连找个大夫都不行,如果不是听说敖丙学过医,此时敖孪也是断断不想对方回来受罪的,毕竟进了这个大门后,再想离开可就难了。
“这事必须答应,但绝不能这么答应。”
“大哥的意思是?”
“周罗睺现在是占着大义的名分,他是为国出征,若是敖家不许,那就是与天下万民的福祉做对,东征过后不管输赢,敖家这个罪名都会落下。”
“那我们难道就……”
“不能。”看着敖孪犹豫的样子,敖丙在心里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加上他对敖家先祖的感情不深,这事由他来做或许是最适合的。
“爹的病该怎么办?”对这毒的作用,敖孪一无所知,既然自己母亲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毒而死,这么些年过去了,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可见此物的厉害,如果敖广因此出事,敖家才是真的大厦将倾。
“这个我自有办法,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将龙骨送去,而且要大张旗鼓的送去。”
周罗睺想要东征的功劳,敖丙给他,而这根龙骨既然出自敖家,那就不能让对方白白占了便宜。
送走龙骨一事,事关重大,敖广现在还昏迷不醒,凭着敖丙和敖孪两人自然是运送不动的。
让晁伯喊来家里的一些管事,前前后后进来了一二十人,在看到厅上的敖丙时,不少人都呆愣了一下,毕竟对方和敖广长得实在太像,那剃掉胡子后的气质,宁静悠远,好似海事长波,让人一眼望去,就心生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等人都到齐了,敖丙将运送龙骨一事说了。
果然,室内十个有九个都不同意,剩下一个表示,此事还需要由敖广来定夺。
早就料到这些管事们不会轻易点头,敖丙敲了敲桌子,端起茶盏起身道。
“丙在外多年,一直没有机会拜会各位管事,现在东征事起,我敖家牵连其中,家父因为此事已经受累,丙身为人子不能帮其分忧,是丙的不对,这杯茶我先谢过个位多年来对我敖家的付出。”
敖丙一杯茶下肚,管事们的脸色好了不少,而且还有些人开口表示大少爷无需如此客气。
“不过,东征之事事关国运,陛下愿意将东征的战船交于我敖家制造,那是信我敖家的技术和拳拳报国之心,现在楼船的龙骨断裂,想要我敖家出借祖传之物,我们送,那是大义所在,我们不送……等事后东征船队中,因为缺少旗舰而失败,这责任,请问在座的各位,愿意与我一同承担几分呢?”
对着这些家伙,敖丙一没说自己会躲,二也没威胁他们,他只是实话告诉这些人,若是敖家因此获罪,那他们现在拥有的地位、金钱,将全然不复。
“大少爷这话说得对,之前是老夫愚见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况且敖家虽然厉害,却并非勋贵人家,到时真的出了事,上头的敖广也许可以保得住,但下面的人恐怕都要为此成为陪葬。
“既然各位如此想了,那丙就谢谢大家的理解,今日就把人手找来,敲锣打鼓,将这龙骨,送去中军大营吧。”
不是拿去船坞而是送去中军大营,敖孪坐在屏风后面,拨着杯盖算是明白过来了。
敖丙要得,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龙骨,是敖家忠君的表现,这楼船,是敖家付出的心血,若是赢了,那敖家功不可没,若是输了,他们敖家也做到了问心无愧指对苍天。
加上敖广现在一心一意想要放下一切,这番宣扬,也算是给隋帝留下了个好印象。
事情既然敲定,敖丙自然一刻也不耽搁,管事中若还有怕事的不想顶上,敖丙手指一敲,漆黑的松木桌面就整齐的掉下了一角,平滑的好像是被利刃切割开的一般。
望着一脸惊骇的管事们,敖丙轻轻一笑,眼窝如水,脉脉含情,如果因为长相和年纪而小看了他,那最后吃苦的,只能是对方了。
敖家大张旗鼓的送来龙骨这事,哪吒很快就知道了,毕竟此时他还跟着李靖待在中军大营里。
接到龙骨的时候,周罗睺脸上阴郁,一点也没有被支持的喜色。
看了对方那样子,哪吒就猜到了这家伙的心思,不过这跟龙骨可是敖家的祖传宝贝,这样送来,对敖广来说肯定比剜心还要难受。
可抬着龙骨的队伍,在城中绕行一圈,敲锣打鼓系着红绸,此时所有人都知道了敖家的善举,周罗睺就算再不满,却也不能将它拒绝。
跟领队的管事推脱了一二,周罗睺“含泪”接下龙骨,然后命人速速将它送去船坞——此时他是一刻也不想看到它了。
龙骨送走了,敖丙也可以专心给敖广看病,这次对方还在昏睡,敖丙用银针扎了敖广的手指和人中,银针的颜色变成了浓郁的深绿,他把针头扔掉,先开了些万用的解毒药,熬出一碗浓黑的药汤后,他又戳破手指往药汤内滴了几滴血。
把血水融入药汤里,敖丙抚着半梦半醒的敖广坐起身,将药一点点喂进对方嘴里。
喝下药后的半个时辰,敖丙又给对方把了下脉,发现收效甚微。
敖广中毒多年,新入体的毒其实并不难解,问题是以前的毒,已经侵入了对方的五脏六腑和根骨,这会除非敖丙能变出一颗天灵珠来喂敖广服下,不然这毒肯定是剔不干净的。
因为龙骨已经到手,不出几日,周罗睺就把加派的士兵撤回到身边。
眼见敖家终于不是只能进不能出了,入夜后,哪吒又一次翻墙进去,直奔敖丙所在的小院,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师兄时,对方正捧着脑袋,盯着面前的纸笔发呆,拧在眉心的疙瘩起伏如山,哪吒钻进去后,伸手戳了上去,却被快他一步的敖丙给拍掉了。
“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
“到底是谁给敖孪下毒的。”最开始,敖丙是怀疑申公豹的,可这个怀疑很快就被他给打消了,因为申公豹完全没理由留敖孪一命,如果是为了敖家继承人的位置,他直接在敖孪回家前毒死对方,然后伪装成海难岂不是更加方便?
“敖孪说自己中的毒,和当年母亲中的毒是一样的,当年母亲那个毒是敖明下的,现在敖孪解毒却害了敖广,也就是说对方的目的并不在我,而在敖广身上。”
听了敖丙这番话,哪吒感觉对方其实已经锁定了目标,可这家伙为何还是说,猜不出到底是谁下毒的?
“我说我不知道是谁下毒,是因为这件事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我。”
敖孪中毒,害了敖广,这一切都是在敖丙回来后发生的,如果敖孪跟敖广一起出事,敖嫣年纪太小,最可能继承家业的就是他了,而且这毒其实并不致命,但却非常折磨人。
这几日敖丙一直在给敖广解毒,次数多了,对敖丙的身体也成了一种负担,更别说呕吐不止的敖广,整个人几乎都要瘦到脱形。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不对。”
托着脸颊,微笑着看向敖丙,哪吒的眼神很坚定也很干净,就像一团火焰,徐徐得燃烧成烟。
敖丙望着对方,眼瞳晃动,那自心底烧起的热度让他抬手挡住了双眼。
“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是他,可是我没法确定,我真的……”
这对敖广、敖孪来说,太残忍了。
就算是被相处了三年的申公豹丢下,敖丙都难过上了那么长的时间,更何况这人,是一直待在敖广身边的。
“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只有把伤口切开了,脓水才能流干。”
“就像你看着芙蕖自尽时一样吗?”敖丙知道,哪吒其实一开始,最没有怀疑的人,就是芙蕖,可有些事,往往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大的幕后者。
“我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既然是从小被送到魔门的,她有什么理由,必须如此听命于突厥朝廷,她和绛桃牺牲了那么多,如果是从小被培养被洗脑的杀手,哪吒可能还不会如此介怀,但她们两个不是。
“对啊,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垂下眼用力的敲着桌子,敖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桌面猛然起身道:“既然不明白,那就去问问他吧。”
“把你弟弟也叫上。”
“为何?”
“以后你跟我走了,这个家就是他的,这种事他早晚都要经历,你不可能护他一辈子的。”
跟着敖丙一块站了起来,哪吒翘起小拇指勾了勾对方的指腹,两人对视一眼,目中尽是安慰之色。
夜里刚刚哄完了闹脾气的敖嫣,敖孪一出门,就被晁伯喊住,对方说大少爷正在书房等他。
挑着眉头莫名其妙的走了过去,当敖孪跨入门内的同时,坐在敖丙身边的哪吒,扭过头,给了他一个阴鸷的笑脸。
一眼就认出对方是那晚,在海边亲了敖丙的男人,敖孪顿在门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既然人都来齐了,我们就开诚布公的说一说吧。”
招着手示意敖孪到自己这边来,看着对方绕开哪吒跑过来的样子,敖丙皱着鼻子看向哪吒,那眼神的意思就是——你是不是吓唬他了。
哪吒耸耸肩,摊开手,那摇头的样子一点也不可信。
“既然大少爷有事要说,那我就先退下了。”
“不急,这次的事,我就是想问问晁伯你的。”
“问我?”
“是的。”敛着眉眼轻轻的按住敖孪的手背,敖丙勾起唇角,面色如常的开口道。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你背叛了父亲和敖家,还给敖孪下了那么重的毒。”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章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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