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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外练的内力,透着寒意,在这北风萧索的地方,更能发挥百分百的本领,可敖丙与那拾间终归还是缺少了几十年功力的堆砌。
在无衣剑诀的最后,敖丙脚下一软,那呛到口中的腥甜让他抿唇欲呕,到了此时此刻,他若败了,那拾就可以回身对付哪吒。
尽管明知是条死路,可走到这里,敖丙却不想再回头了。
百招已过,两人分开之时,那拾身上的衣襟破碎,形容狼狈,可他除了脸侧的血痕外,全身上下再无一处伤口,反观敖丙,此时的脸色已经雪白,那溢出嘴角的血沫被他抹去甩开。
面对着敖丙的那拾嘴角微挑,已是胜券在握,不过他的视线扫过樊楼那的情况,本来还挂在嘴角的笑意突然僵硬,瞳孔收缩的模样,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敖丙捂着胸口微微喘气,松开的左手丢下了已经断裂的长剑,被内力冻住的剑柄从掌心撕扯下了一片血污,敖丙抽出胸口的帕子把伤口裹上,就算那拾此刻的表情让他无比在意,敖丙也没有回头。
“能不能撂倒你我不知道,但是你离我师尊的境界,还差得远呢。”
咧开染血的牙齿朗笑出声,敖丙此生救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救过,天下苍生于他而言太过邈邈,从习武那天起,元始天尊就教过他一个道理。
站在山上之人,永远不会知道,站在山脚之人看到的风景。
彼时他以为自己是站在山脚的那个,他仰望原始天尊就是仰望对方的高度,现在他却发现,其实他才是那个站在山巅的人。
“可惜你师尊并不在这。”
“但我在这。”
这世上有何人是由原始天尊带大?又有何人从小受其教导?有何人一生都在遭其影响?敖丙是。
手中长剑抹过左手的血痕,敖丙向后微撤,浑身的筋骨都在一吸一纳间放松了下来。
每次原始天尊与他过招时,都是那般闲适而自然,好像两个棋友正在石盘上交汇,他们观察、落子、输赢。
对于敖丙的说法,那拾只当他是临终的遗言而已,双手划过眼前,气力万钧,缩地一般的速度顷刻间来到眼前,敖丙将剑平推而出,身型一矮,脚下一个弦月划出,却是千岩竞秀般妖娆。
那拾眼前炸开的剑影重峦叠嶂,一层越过一层而去,他双手深入其中却是被生生拖住无法抽回。
剑光有形,暗香疏影,敖丙站在山巅之上,雪色漫天,萧索如云,那是只有战胜过的人,才能看到的光景。
随着身上伤口的增多,那拾皱着眉头不再恋战,此时敖丙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染得斑驳,仿若一朵朵开在衣衫之上的曼陀罗。
死亡之花,自是不能掉以轻心,可就算浑身的血都流干了,敖丙也不会感到疼痛,他已入禅境,身型功法与记忆力的老人交叠成趣,他柔身上前,挥剑落下之时,那拾一掌拍在了敖丙的右肩之上。
骨头脆裂的声响并没能阻止他的动作,敖丙伸出左手,在那拾的颈侧一划,血水喷溅而出的顷刻,倒退了三步的那拾还没有反应过来。
双膝跪倒在地,他看着气喘吁吁的敖丙,对方缠上手帕的掌心已经被血水浸透,那血水在敖丙的内力下凝结成冰,血红的冰刃刺穿了那拾的脖子,他张嘴欲呼,可声带已断,在双眼翻动的瞬间,坠落的砂砾将他重重掩埋。
敖丙手臂发软的几乎握不住掌中的长剑,他按着肩膀把脱臼的地方拍回原位,等他转身时,樊楼的废墟依旧,可樊楼的平地之上,气浪滔天,尘土飞扬,端于其中的通天教主正与哪吒双掌相接比拼内力。
与浑身干净的通天教主相比,哪吒不但满身泥土而且耳鼻眼角都在渗血。敖丙拖着双腿向那边走了过去,他不知道哪吒是怎么引得通天教主与他内力相抗的,但以哪吒的双根双心,再多的内力对他来说,都只是补品,可当初为了吞下裘一行的内力,哪吒用了好几个月,对付穆亦年时则时间更长。
虽然通天教主现在无法撤掌,但这么继续消耗下去,哪吒还是会输的。
“哪……”
敖丙捂着胳膊张嘴欲呼,在声音出口的瞬间,他突然听到一声脆耳的震弦,视线回转的刹那,一只带火的箭矢已经飞撩过了敖丙的眼前,他眼睁睁的看着箭矢插进樊楼的废墟之中,接着,连天的爆炸卷起了滔滔的黄沙,敖丙张开嘴,卡在喉咙中的悲鸣还未发出,自身后探出的手臂,就将他重重按倒在了地上。
额头磕碰上了沙地,敖丙眼中的场景倒转而过,天成了地,地成了天,那埋着火药的樊楼在火光中陷落,因为这里本就是一片沙漠,随处可见的沙窝吞噬了一切。
他瞪到目眦欲裂,却也没有等到一个火红的身影从那里走出,在一双漆黑的靴子进入视野的同时,敖丙后颈一疼,整个人被打晕了过去。
陷入昏迷之后,敖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多久,那些被内力震伤的地方在晃动的马车里来来回回的折磨着神经。敖丙撑起身,想要看看自己在哪,可从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连着沉重的镣铐将他重新拖回地上,等马车停下后,掀开车帘的男人拿了一杯水一根针上来,他面无表情的拽过敖丙的手腕,然后用针尖刺入指缝,自手上传来的疼痛让敖丙张嘴吐出了一声咳喘,他的喉咙里还是沙沙的,有种被砂砾填满的感觉。
捏着敖丙的手指把血水挤进了杯中,男人从腰上解下一个水囊,然后扔在了他的面前。
等对方下车离开了,敖丙才慢慢起身,拧开水囊喝了两口,干裂的唇上泌着血腥,他在马车里坐了许久,脑中慢慢回炉的记忆让敖丙眼睫飞颤,他扯紧了胳膊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出去的男人过了一个时辰后又再次出现,和他一同过来的还有一个穿着锦衣带着玉簪的青年,对方背手微笑的模样,让敖丙想到了猎人,而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让他有种被千万蜈蚣爬满身体的冰冷。
锦衣青年蹲下身打量着敖丙,那启开的薄唇中吐出了世间最恶毒的语言。
“我本以为天下第一有多么了不起呢,没想到也不能将那李哪吒杀掉,还好我之前就在樊楼下埋了火药,这东西稀罕得很,最后都用在他身上,也算死得其所了。”
当初李哪吒用这办法,扭转了摘星楼上的局面,现在杨广也用这办法,送他和通天教主一起下了地狱,这世上的人啊,真的要杀,总是会有千万种办法的。
“当初你弟弟说你是混元天灵珠,我本来是不信的,不过抓你过来后,我给一路上的樵夫喂了毒药,你猜怎么了?本来他都要死了,可我把带了血的清水喂他喝下后,他居然好了大半,真是没想到,那藏于昆仑山上的混元天灵珠居然真的存在,你师尊胆敢欺瞒圣上,恐怕要和敖家一样,落个满门获罪的下场了。”
“不……”敖丙嘶哑的声音冲口而出,杨广望着对方眼中的痛苦,唇角微扬的笑了起来。
“放心,我不会杀了他,毕竟天下可以算得上宗师的,只有那么几人,少了通天教主和那拾,我还需要你师尊在这镇压世家大族们的野心,不过……”
俯下身缓缓的凑到敖丙耳边,杨广低声的威胁,带着利刃,反复穿刺过了敖丙的脊柱,他双手颤抖到酸疼,在最后一个音节消失时,敖丙像个被抽空了生气的大树,慢慢摔倒在了马车内。
“你有师门、有李家满门、有父亲、有妹妹,这世上与你有关之人太多太多,你若反抗,我就剐下他们的皮肉,你若寻死,我就杀了他们给你陪葬,你多活一天,他们就多活一天,你早一天解脱,他们就奈河桥上陪你过河。”
离开武威郡后,敖丙浑浑噩噩的躺了两天,中途杨广的手下带他去洗漱更衣,并且拿来了不少食物让敖丙挑选,对着那摆满桌子的菜肴,敖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自胸口蔓延而出的恶心让他侧头咳嗽了几声。
其实早在一开始,杨广就说了,要带他去洛阳,既然敖丙的血可以解毒,对于没有中毒的人来说自然也是有用的,所以他要把这宝物送给杨坚。
尽管杨广没有苛待敖丙的吃穿住行,但想到自己将会成为一个药人、一颗延年益寿的药丸,那扑面而来的讽刺就让敖丙止不住的笑出声来了。
可笑完哭完后却还要活下去,敖丙望着桌上的一切,眼中的生气一丝丝的剥离而出,他嚼着嘴里的菜梗,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上路的第十五日,杨广的队伍终于回到了朔方,当敖丙从马车上下来时,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面等候的申公豹。
视线瞟过对方的肩膀,敖丙侧过头,慢慢将脸挪开,到了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已经再没有什么情意可言了。
“殿下为何要带他回来?”对着杨广恭谨的行了个礼,申公豹回头看向敖丙的背影,对方迟缓而无措的动作,让申公豹心头一紧,不过他面上的表情到是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瞳孔上的冷漠都伪装的毫无破绽。
“先生不知,那闻名遐迩的混元天灵珠的确是在昆仑山上,不过不是珠子,而是个人。”
“人?”
“这敖丙,就是那混元天灵珠。”
勾着唇角,人畜无害的笑着,杨广抬起手抖了抖袖子,也不管落在身后的申公豹到底有多吃惊,此时他已经可以预想到,杨勇双手交出太子之位时的模样了。
弯下腰恭送晋王离开后,申公豹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开皇二十年年初,因为天降大雪,杨广返回洛阳的计划被打断,他在府内寻欢,还找了几个美貌的女伎,在京师时,有独孤皇后看着,他一向只会摆出对正妃的宠爱,因为这点,他才能在众兄弟中,拔得独孤皇后心里的头筹。
雨雪纷纷而下,敖丙虽然不用住进湿寒的牢房,但杨广还是给他加了重锁,以敖丙内伤未愈的情况,起身走动都会难受,更何况这周围还有不少他根本找不到的暗卫。
坐在屋内窗前,敖丙望着落雪霏霏却全无了当日船上观雪的平和,他们说好一起生一起死,到了此刻却成了一番空话。
双手枕在窗棂,敖丙闭上眼靠了过去,自眼角滑下的水珠坠入梦中,他感觉不到冷意,在看着樊楼陷落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梦里有海浪翻滚,烈日当空,敖丙沉入水中,看着眼前的光亮慢慢消失,接着他感觉身上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拉扯,在敖丙睁开眼的同时,一双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敖丙的嘴角,男人嘘了一声,提在锁链上的手掌将那重器慢慢挪开。
“师……申长老?”
“跟我来。”
解开了敖丙手脚上的锁链,申公豹沉着脸往外走在,在敖丙跨过门栏的同时,两个瘫倒在地的黑影让他心口一跳。
不过就算如此,申公豹也没有放慢脚步,他走得飞快,若是敖丙跟不上了,就会动手去拉,完全没有恢复过来的敖丙踉跄的跟在后面,在穿过走廊,看到外院的小门时,走出阴影的申公豹突然眉头一皱,还未反应过来的敖丙被对方用力一推。
手肘撞到地面的刺痛让敖丙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听到了破空的声响,一声快过一声,在那短短的瞬间,跨过回廊和留在回廊的两人,已经隔开了整个世界。
申公豹立在院中,手脚肩膀都被箭矢穿透,还有一些被他挡下的断箭落在地上,他抬头望向火光簇拥下走来的杨广,那一成不变的笑意,此时看来,却是分外的令人反胃。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啊?”
“王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说的对!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想取代佛门成为我手下第一人这事,所以我才故意把天灵珠的事情告诉你,你利用敖明陷害了佛门长老我可以不怪你,但是你要带他走,却是万万不行的。”
握在手中的匕首轻敲着掌心,杨广走上前去,挥手挡下了跟随的侍从,抽出的匕首在申公豹胸口划过,他看着对方插满箭矢的身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血珠很快汇聚成了水洼,杨广说,先生可是伤了我的心了。
申公豹仰头大笑,手掌化作利爪从杨广头上挥下,骤然遭袭,杨广连退了十几步,在他被手下挡住的同时,埋伏在屋顶上的弓箭手已经一起动手。
数十只箭矢贯穿了申公豹的大腿和腹腔,他咳出一口血后,被涌上的护卫架住,杨广摸着颈侧的血痕,眉头一蹙,那消失的笑容此时只留下了一片狰狞。
在敖丙爬起身想要冲上来的瞬间,最后一支长箭贯穿了申公豹的胸口,他被架在那里,万箭穿心。
“师父——不——不要——不要——”
跌倒在地的衣衫蹭过灰烬,敖丙被四个侍从拉住,用力向后扯着,垂着头早已感觉不到疼痛的申公豹,眯着眼向敖丙的方向看去。
“闭上……眼……”
“不……不要……不要……”
肩头的伤口遭手掌用力按下,敖丙被按着跪倒在地时,申公豹夹杂着气音的呢喃飘入了耳中,他闭上眼,沙哑着嗓子喊到声嘶力竭。
在昆仑山小小的山峰上,入夜之后,小敖丙就会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等师父过来和他说一句话,原来是“晚安”,后来就变成了“闭上眼”。
闭上眼,闭上眼,闭上眼,醒来之后又是春花烂漫好晴天。
闭上眼,闭上眼,闭上眼,醒来之后就是雨过天晴好时间。
闭上眼,闭上眼,闭上眼,醒来之后才有彩虹夺日好时光。
申公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过自己的死会是什么样的,他害了那么多人,手上杀戮无数,就算天下太平,再无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到了那一天,他应该也是看不到了。
不过万箭穿心,这到也是符合了他的结果。
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申公豹抿唇一笑,垂下的双手在腿边停留,当感觉到一左一右的温热时,他低下头,惊讶的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和哥哥。
“申公豹、申公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笑颜如花的问道。
“申公豹、申公豹,你有没有做一个大英雄啊?”已经没有申公豹高的男孩,轻快的说着。
“我做了个坏人,而且很坏很坏。”
“啊……”皱着眉头的小女孩露出了一抹失望的表情,不过那失望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摇着脑袋继续道,“不过没关系,既然我是你的妹妹,就不会嫌弃你。”
“对啊,我也不会的,你看那边。”
男孩抬起手指向了前方,一片荒草和大雪的寂静在眼前延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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