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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安宁舒适的生活早在久梦城的泥地中摸爬滚打时便被他刻意忘却,因为只要一想起来,除了加深自己无能无力的挫败与怨气之外根本毫无作用,哪怕自己后来能自由驰骋于允海上,海连也从未想过还有一日会重回故乡。而淡忘的结果就是——面对着眼前密如棋盘纵横的街道,他似乎真的有点忘记了自己以前的家的具体位置。
青年半眯起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搜刮那一点微末印象。“好像……一出门往右边走有一座水井,往左边的话……”他看向远方的高耸入云的太一楼,“能正看到太一楼。”
能想起一个大致的方向也好,海连整整衣领,决定先走过去看看。
泰燕毕竟是东州腹地,尽管因为亲好北漠的关系,街上的外族行人亦有不少,连商贩们都会说一两句别国的话好方便谈价钱,但一个身着南境礼服的东州人,还是会频频招人侧目。但海连这几年来往白鸟区,早就见惯各色或惊诧或鄙夷的眼神,他一路踏着秋风走得悠闲,甚至还买了一包炒栗和糯米糕边走边吃,吃得嗓子直发干。
等到他终于找到能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街口时,各家的烟囱里已燃起了细细的晚饭炊烟。泰燕的饮食偏辣,连空气中都多了一丝撩人的辛香,海连将最后一枚栗子丢进嘴里,在烟火气味中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大概这附近甚少有衣着如此光鲜的年轻人,对方先是打量了海连几眼,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有事吗?”
“抱歉打扰您做晚饭了,我只是想打听个路。”海连早换了一口东州话,“以前这里住着一户姓商的人家,您知道怎么走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不晓得咧,我们是后来才搬来的。”
“那您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住了二十年的街坊吗?”
“没有的没有的。”老妇人断然摆手道,“这附近都是这些年才新搬来的!”
“诶?”海连一愣,“那以前的住在这儿的人呢?”
老妇人却闭上嘴,不肯说话了。
海连心头一紧,但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阿婆是这样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泰燕,这次是难得随我们商队买办,正好过来寻根,您不知道从前住在这儿的人也没关系,但这附近应该有一口水井,您知道往哪边走吗?”
这个借口挑不出什么问题,妇人也认不出他这一身衣裳到底是什么出身,她想了想,伸手指了个方向:“去那边的街口右转就到。”
海连笑着向对方道了谢刚要离开,那妇人又叫住了他。老人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压低了嘶哑的嗓子道:“我虽是后来才搬来的,但听我亲戚说,当年泰燕城出了那事之后,宫里来了好多大官和当兵的,把这一片的住户全赶了出去,一直封锁了好几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似的。后来大概是没找着,才重新开放给人住,现在你说的那个地方被一家布庄给盘下来当店面了,小伙子你要是想寻根,只怕……”
“没事,我只是随便看看。”青年淡淡地笑了笑。
沿着妇人指示的方向走不过百来步,海连便见到了对方口中的布庄——自己曾经的家。
墙壁是粉刷过的,自己从前和笑笑哥哥打闹时的留在上面的泥点与煤灰早就看不清痕迹;母亲经常会在门口挂一盏小风灯迎接父亲晚归,如今那里悬挂的却是招财进宝的金色风铃;院子里栽的那棵树还在,但他恐怕是没办法去看看阿爹记录他身高时用小刀刻下的划痕了……
海连咬紧下唇,怔怔地看着店中往来的客人。
他早知道回不去了,但当真切看到自己与父母过往生活的痕迹彻底消弭时,胸口依然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猛地浸了一下,寒意彻骨。
“客人?客人?”
海连猛地回神,才发现店家伙计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海连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们客人的路,忙后退一步想转身离开,没想到这伙计又殷勤的迎了上来,操着一口蹩脚的缇苏话问道:“客人您是想做一身东州衣裳么?别不好意思,来我们庄子就对啦!我们布庄驰名北宏,只要您挑好料子静待三五日,保管送到您手中的是泰燕最时新的款式!怎么样,要进来瞧瞧吗?”说着,还向海连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不是……”海连知道对方是误会了,他刚要拒绝,话到嘴边却转了音,“嗯,那就做两件吧。”
在布庄干活的伙计自然有一双利眼,看一眼客人的穿着就知道来人的腰包丰盈几何,海连模样漂亮秀气得有些单薄,虽然和身上过于正式的缇苏礼服有些格格不入,但必定是个阔绰的主。小男爵甫一进店,便有高座与香茶奉上,伙计们又将各色绸缎锦绣如流水般地往他眼前摆,看得海连眼花缭乱——他当了男爵后依旧天天在允海上打架斗殴,一件亚麻衫能穿到破三个洞才换,身上这套男爵礼服还是小语给他挑的面料,哪里认得什么“弧光锦”“天碧绫”的。最后他皱起眉头,挨个摸了摸,点了两匹:“就这个吧。”
无他,只有这两种布料他在方停澜身上见过。反正那家伙用过的,都是怎么好怎么来,他学着挑总不会出错。海连心想。
果不其然,伙计们立时笑开了花,大呼贵客识货,忙不迭地一边将海连送进内室丈量尺寸,一边将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等海连出来时,自然少不了恭维一番玉树临风气质非凡,又问他想做什么样的款式。
“你们看着办吧。”海连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方便活动的款式就行,后腰和袖下需要各做三个暗扣和暗袋。”
伙计虽然不解,但看了一眼客人腰间的火铳也知道有些问题他不能多问,讪笑着向海连确定了了暗扣和口袋的设计位置与交货时间后,恭恭敬敬地送他出了门。
等到傍晚打烊时,出去交货的掌柜也从泰燕城的另一头赶了回来,伙计们向他汇报了这一日的营收,又说起了这位出手大方的年轻客人,掌柜喝了一口清茶润嗓,顿时也有了兴趣:“这客人叫什么?有登记姓名吗?”
“有的有的,他说他叫海连。”
“他说……他叫海连?哪个海连?”
“就是‘碧海连天’的海连呀,”伙计抓抓脑袋,“说起来,他量尺寸的时候,还问了问咱们店铺没开张之前这里是什么样的,住着哪户人家,这我怎么知道——”
砰!
小伙计未说完的话被茶盏坠地的脆响打断,掌柜顾不得自己一身的茶水渍,腾地站起来叫道,“快!快去加急传书,让大东家速速从罗河赶回来!”
第93章 榛子酒馆
21.
在海连刚从布庄离开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榛子酒馆中,法卢科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夏末时那一场在泥巴区暗伏的传染病似乎仍然没有好转的趋势,十五日前国王已经宣布了封锁安万那区,并将所有桥梁都设下了栅栏,严禁任何脚上沾着泥点子的人踏足倒影河的另一头。
如此一来,光影之别便愈发明显。河流的这一头依旧热闹如白昼,另一头却静如死地。这些日子榛子酒馆的客人明显少了一半多,老板百无聊赖地在柜台前将今日的收入垒成了一座小尖塔,然后从中随机抽出钱币,看多久山包会塌陷,眼角的余光是不是就看向了角落里的那位常客——治安官大人已经喝了第四杯了。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法卢科做任何事心中都有自己的刻度与评估,当即将驾凌雷池的那根线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并转而投向对立面。就如当年他认为阿巴勒建立毒蝎琥珀暗杀异己并不可取,所以选择了投靠西莫纳并雇佣海连等人进行抗衡一样,如今西莫纳的手指想要将棋盘上的敌人不按规则的除去时,他也会终止与公爵的合作——他坚信,这才是让久梦城能保持一种微妙平衡的绝佳方式。
但今天水银给他的一条消息,让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机敏的情报贩子早已嗅到了空气中不安的味道,赶在安万那区被封锁的前一天收拾东西逃出了久梦城,送来消息的是街上的报童,消息也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有黑狐在散播病菌,疫病无法控制。
法卢科知道这“疫病”指的不是那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而是安万那区平民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愤懑。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前半句话。
黑狐是他与水银沟通时对西莫纳的暗号。
西莫纳会散播什么“病菌”?对国王不利的吗?但这个国王不是他一手推举上去的完美傀儡么,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法卢科皱起眉,男人实在想不明白西莫纳的动机。
他将剩下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干脆决定明天上班前去倒影桥贿赂一位军官放他去对面一趟。他刚起身准备结账,忽然有一个人从酒馆外走了进来。是个少年,穿着博浪商的逐浪踏云纹的斗篷。
“有奶酒么?”少年朝老板招招手后,径直朝法卢科的方向而来,“抱歉,我来晚了。”
“……”法卢科微微扬起下颌,“我可不记得我预约了客人会面。”
“紧急情况,就让我在治安官大人这儿插个队吧?”少年大大咧咧地笑道。这位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法卢科的对面,下一句的声音却压得极低,也极快,“我有一点您没查到的情报,想分享给您。”
“久梦城中所有的情报贩子我都认识,”法卢科冷冷道,“我不觉得新手能给我什么好东西。”
“您看一眼总不会亏就是了。”少年嘴角含着一丝神秘的笑,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向法卢科,然后一点点打开手指,露出里面握着的东西。
法卢科余光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这是——”
“嘘。”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法卢科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现在在哪。”
“在我们这边的保护下,她安全得很。”自己的话却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无论贫富贵贱,大家茶余饭后的常驻话题总是这位久梦城头号贵妇人斡旋与两个男人之间的情事,只等主角全死了之后就能搬上大剧场里演一演,赚得三两滴眼泪和五六声喝彩。”他嘻嘻笑着,“但四年前琥珀王一死,这位夫人便好像也一并掩埋在了皇宫废墟中,再也没了下落,我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能得到美人的这一对鬓边花托。”
眼前赫然是阿巴勒赐予南朵夫人的礼物之一,也是南朵夫人在宴会时必戴的首饰。
少年的奶酒端上来了,他向老板道了谢,又回头继续说道,“南朵夫人当年在缇苏如此显赫,而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险些就要被卖去龙息堡中最下等的妓院。”
法卢科用了一会时间,才消化掉对方话语中的信息量。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位插队的客人,对方是个典型的博浪商,说话带着十六岛口音,显然是个走惯了海路的熟客,或许真实年纪会比法卢科的猜想要大许多。他又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那一对翡翠花托,缓缓道,“你想让我看的,不止这一样东西吧。”
“当然。这只是我们表达诚意的见面礼。”
“你从刚刚就一直‘我们’‘我们’的,你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您觉得还有谁能指使得动天下的博浪商呢?”少年笑着,向法卢科碰一碰杯,“这一口敬我老板。”
“南宏镇海公。”法卢科脸色更沉,“他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对方笑笑,没有接话。
“你们给缇苏人分享情报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少年耸了耸肩,“说实话,我也不觉得这种事对我们这边有什么好处,但镇海公说这桩情报事关重大,必须事无巨细地告诉男爵阁下,如今他不在久梦,我只能来告诉你了。”
“噢,你是来代他做交易的?”法卢科摇了摇头,“让一个毛头小子来跟我谈生意,我不相信镇海公的诚意。”
“我哪有资格和您谈生意呀,我就是个传话的。”少年笑道,“——我们手上有西莫纳公爵的老底。”
他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样东西,摊在了桌上——是一枚质地陈旧的铜牌,上面的名字被铁锈与血锈糊住,模糊不清。
“这又是什么。”
“士兵的姓名牌而已。”少年摇头道,“这位公爵大人当年是普通士兵出身,是死红岬之战的幸存者,随后被边境的胡德伯爵家看中了他的才干,将女儿嫁给了这位英武军官,西莫纳则借了妻子家的势力迅速平步青云,后来夫人不幸病死,他也顺便吞下了妻子的遗产,开始投奔阿巴勒,成为琥珀王当年成功登上王位的莫大助力。”少年娓娓道,“这是缇苏人都知道的故事,我想您应该也知道。”
“继续。”法卢科知道对方想告诉自己的当然不止这些。
“如果我告诉您,在三十年前死红岬那一场海战中,西莫纳被北漠人俘虏,从此就是他们的一条狗,您会相信吗。”少年直视着法卢科,“好吧,看您的眼睛就知道您不信,甚至还会问‘叛国当北漠人的狗对他有什么好处’是吗?”
“……”法卢科换了一个问题,“你们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方法,只是要特别感谢南朵夫人。”少年握着翡翠花托的手晃了晃,“所以不要小瞧女人,也不要对曾经的爱人过分凉薄呀。”
翡翠的绿光莹莹闪烁在少年掌中,酒馆的灯灭了两盏,老板准备打烊了。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我再问您一个众人皆知的事情。”少年笑道,“您还记得死红岬一役,北漠人是掏出了什么东西将缇苏的舰队尽数摧毁的么?”
“……摧城火。”男人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没错。正是因为这一次的试水,让北漠人对摧城火的威力有了十足的底气,才敢在三年之后发动对东州的‘裂国之战’。”少年饮了一口奶酒,在嘴边留下了一圈的白渍,“事情就是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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