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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是个爱猫之人。明治三十七年,他因在《杜鹃》杂志上连载《我是猫》而出名,故事以一只穷教师家养的猫为主角,以它的视角来观察人类的心理。这部作品主角猫的原型正是夏目漱石当时养的那只猫,现在那只猫早已驾鹤西去,而故事里的猫却成为了永恒流传的经典。
本田菊收到过夏目漱石寄过来的样刊,闲暇之余也会翻出来读一读。
这部作品表面语言轻松诙谐,是老少皆宜的读物。可实际上内涵却很有深度,一针见血地揭露并批判了日本明治初期自诩“文明开化”的社会。饶是本田菊也不得不承认,当今社会也确实存在着日益严重的阶级分化问题,金钱成为人们竞相追逐的对象,而道德观却在不断下降。
他总有种预感,这个社会正逐渐坏掉,总有一天会遭到反噬。然而每当天皇问他是不是遇上了忧心的事情时,他却又会摆出平安无事的表情回答:“在下无事,是大人多虑了。”
归根结底,本田菊只是一个国家灵魂,没有直接管理国之大事的权力,只能站在一旁清醒地看着这个国家在那群人的领导下走向未知的未来道路。
本田菊一边摸着猫,一边批评夏目漱石:“可是,那也不能坐视自己的身体健康不管啊。”
夏目漱石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要考虑养一只猫吗,本田先生?”
“还是不了,我恐怕并没有太多精力管理个人私事——那位就是你说的芥川君了吧?”本田菊看向了坐在夏目漱石对面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姿态端正得有些拘谨了。本田菊见此,不由得出言道:“不必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芥川龙之介立马应答:“正是在下,久仰大名。夏目老师经常和我说起您,说您是一位存活了上千年的伟大国魂。”
听到这个话,本田菊当即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哪怕他经常与人类接触,然而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却寥寥无几,国魂这类特殊的存在只有天皇及内阁大臣等高层人物知晓。
就连被天皇派来保护他的贴身护卫也不会被告知他的真实身份,只会觉得那是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公子。
除了皇室的人,就只有那些与他交往甚密的人类朋友知道。
那些人会不约而同地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死亡也不会告诉自己的亲人朋友,这是他们对国魂的一种天然浑成的尊敬。
明治二十二年,二十三岁的夏目漱石在东京大学与本田菊初见;大正五年,他已经四十九岁了,从年轻气盛、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精力大不如从前、身体还十分糟糕的大叔,然而本田菊的容貌却依旧保持着二十六年前的模样,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
仿佛名为时间的这个无情机器从他身上绕过去了一般。
这时候夏目漱石才发现了这个友人的异常之处,于是便问了出来,得到对方的回答后竟然也没有感到大为意外,而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
本田菊知道夏目漱石的为人,他并不是一个会乱说的人。那么夏目漱石会告诉芥川龙之介关于他的身份,就代表着他是真的觉得芥川龙之介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啊,没错,龙之介君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后辈哦。这是他发表过的一些文章,本田先生可以拿回去看看。”
本田菊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些书籍,最上面是《新思潮》的创刊号杂志。
“那篇《鼻子》写的很不错,我很看好龙之介君的文章,虽然还只是个新人,但如此作品今后再写二三十篇看看,他必将会成为文坛少有的作家③。”
面对夏目漱石的夸奖,芥川龙之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耳朵甚至红了几分:“夏目老师……”
于是本田菊不禁也感到心里好笑,回答说:“啊,好的,我会好好拜读芥川君的作品的,真期待呀。”
“只是一些拙作而已。”芥川龙之介小声说。
说是拙作,可当本田菊回去以后认真细读以后,才惊讶于芥川龙之介其人的思想与文学才华,也难怪夏目漱石会收这样的人作为弟子入门下,时不时提携一下这位后辈。
他突然开始有些期待起来了,这个后辈究竟会走到怎么样的高度。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中也的父亲谦助是军医,当时所在的军医学校校长为森鸥外。中也称自己的名字为森鸥外所赠,但事实上“中也”(chuuya)的名字是从对他父亲关照良多的军医大佐中村绿也的名字中,取了“中(naka)”和“也(ya)”而转变过来的。(日语“中”的训读为naka,音读为chuu)
②:后来中也在1936年撰写的《诗的履历书》上说过,“一个寒冷的早晨,为那年正月死去的弟弟所写的和歌是我诗歌生活的最早开端。”
③:是现实中夏目先生的原话。
——
夏目先生的《我是猫》真的超级好看,我反复翻看了几遍都不腻味。
第78章 往昔第三
夏目漱石最终没能熬过当年的冬天。大正五年十二月,他突发大量内出血猝然长逝,被葬在杂司谷墓地。本田菊再次见到芥川龙之介的时候,他正沉默地伫立在夏目漱石的墓前,墓碑前面摆放着一本书与一束白花。本田菊看了一眼书名,是芥川龙之介前不久出版的第一部 作品《罗生门》。
芥川龙之介对他的作品集出版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不仅亲自设计装订,还请来了过去的恩师来为书名与扉页提笔。
本田菊有些感伤地开口:“金之助没能亲眼看到你的书出版,真的是十分遗憾啊。”
“但是夏目老师会一直活在在下的心中,在下会带着他的遗愿继续向前走。”芥川龙之介轻声说。
夏目漱石对芥川龙之介这个弟子寄予了多大的厚望,本田菊一直是知道的。而芥川龙之介最终也没有辜负夏目漱石的期望,现在他已经从东京大学英文系毕业,就职于横须贺海军机关学校,任嘱托教官,教授英语。那些年他在杂志上陆续发表的数篇文章使他名声大噪,获得了许多前辈同行的赏识。
本田菊看着被摆放在墓碑前的《罗生门》,静思良久,突然开口说:“请把那本书给我吧。”
芥川龙之介有些疑惑:“在下之前不是给您寄过一本同样的样刊吗?”
本田菊回答:“就当作是我替金之助保管好了。”
芥川龙之介苦涩地笑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夏目老师真的能亲眼看见在下的作品就好了呢。”
可惜恩师早已逝去,这份心意便也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夙愿。
回去后,本田菊将那本原本放在夏目漱石墓前的《罗生门》珍而重之地保存了起来,收藏在书房里。虽然那本书有可能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但至少,本田菊想要替那逝去的好友保存一点什么。
……
芥川龙之介自杀前的两个月,也就是昭和二年五月,他曾受邀去北方为一个出版社进行宣传演讲会,于是他就约了好友里见弴沿路朝北海道方向旅行。本田菊曾劝阻过芥川龙之介要在家里好好休养,因为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糟糕,年纪轻轻却患上了神经衰弱、药疹、胃痉挛、肠炎、心悸等多种疾病,现实的一些避无可避的纠葛负担更是令他精神上颇受刺激,身心疲惫的境地下健康每况愈下,创作亦处于低潮。
本田菊担心以他的精神状况会无法承受繁多的事务。
然而芥川龙之介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既然在下已经答应了演讲邀请,就绝不可食言。”
回去后的本田菊看了一下自己未来的日程表,突然发现一周后他要去一个叫青森的地方办事,恰好可以顺路去听芥川龙之介的演讲。
那天青森公会堂里来了不少人,本田菊穿着简单的灰色和服,混进人群中等待演讲开始。
突然,有一个笔记本掉在了他的脚边。本田菊弯下腰去捡,却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整整一页写的满满都是芥川龙之介的名字。
笔记本的主人居然还是芥川龙之介的狂热粉丝吗?
本田菊暗自感叹着,芥川龙之介的文学地位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会有一批忠实粉丝也是正常的,但像这样把名字写满了整页的行为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果被芥川龙之介看到了的话,想必也会吓一跳的吧?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笔记本,请还给我。”
本田菊闻声抬头,那是一个年纪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正经的学校制服,神态有些拘谨。光从外表来看,绝对看不出他是会把芥川龙之介的名字写满整个笔记本的狂热粉丝。
“请保管好,不要再弄丢了。”本田菊将笔记本还给了那个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台上的演讲在这时候正式开始了,于是那个少年就立马把头转向了台上的那个男人,目光满是毫无掩盖的憧憬。
台上的芥川龙之介每讲一句话,那个少年就会跟着在笔记本上写一句话,神情犹如在做会议记录一样认真。
中途休息时间,旁观了那个少年写满了好几页的笔记的本田菊有些惊叹地开口:“你真的很喜欢芥川呢。”
“啊?是、是的!”仿佛与别人讨论自己的偶像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原本有些含蓄的少年语气也变得生动起来,“芥川老师的文章简直处处真知灼见、字字珠玑,你难道不这样觉得吗?”
“确实……等演讲结束后,要不要去和芥川讲几句话呢?”本田菊脸上带着笑意地询问。自己的朋友写出来的文章能得到广众的认可,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少年原本有些雀跃的神情突然低落了下去。
“……还是不了。”他低声说,“我是瞒着亲戚跑出来听芥川老师演讲的,现在得要赶紧回去了。”
“这样啊……那就等下次吧。”本田菊说。
然而,却没有下次了。
因为两个月后,芥川龙之介就在家中服安眠药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合上眼后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参加完芥川龙之介葬礼后的几个月里,本田菊的心情一直都有些不佳。虽然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应该早已习惯了无数人的离去才对,然而每当那个时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感到一阵隐隐的难过。
每次都是这样,那种永远留不住什么东西的无力感觉,以至于只能读着已故之人的作品,在脑海里回忆着与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本田?”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本田菊在大街上回过头,看到了身后不远处有位个子矮小的青年。
这个青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呢帽,穿着一件黑色的外衣。他的眼睛十分明亮,炯炯有神,腋下还夹着一叠纸张,不知道写的都是什么内容,本田菊在里面隐约看到了一些法语文字。
“不好意思,你是……?”本田菊觉得这个人的容貌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以前在哪里见过,便也只好怀着歉意地询问。
“我是中原中也啊,十多年前你不是在我家旁边住过一段时间么?你还送了我一本兰波先生的原版诗集,我一直保存至今。”戴着帽子的矮个子青年走了过来,他的语气相当随意,看起来是个性豪放之人,“不过我感觉你的外貌都没有多大变化呢。”
“哦,是中也啊?”本田菊想起来了,十几年前的时候他在山口的住宅旁边搬来了一户人家,最大的孩子便是眼前这位。
十二年不见,中原中也也由八岁的小孩子成长为了一名二十岁的青年,外貌变化极大,本田菊会没能马上认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没想到那孩子居然还真的从山口来东京了啊……
“你考上东京的大学了吗?”本田菊问。
“嗯……是的,我就读于日本大学,读预科。”中原中也虽然话是这么回答,然而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有些躲闪,这一点自然没有逃过本田菊的法眼。
这是典型的说谎的表现特征。
可是中原中也为什么要在这方面说谎?
追问之下,中原中也才有些泄气地回答:“好吧,其实我去年九月就偷偷退学了。我妈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她。”
本田菊有些忧心地看着这个矮了他半个头的青年,中原福——也就是中原中也的母亲,是一个生性温柔的妇女,能够把几个孩子拉扯长大一定十分不易,可中原中也却要半路退学……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心里有这样的疑惑,然而本田菊却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问起了别的事情:“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事情?”
既然已经从日本大学退学,却一直留在东京一年多而没有回家乡,这也就说明中原中也这个人一定是找到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为了能更深入地理解法国诗人的作品,我报了个语言学校,正在学习法语,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翻译完兰波先生的所有作品。”说到这里,中原中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光芒,“现在的话,我最近加入了「苏利耶」①,正在为他们作词。”
他将腋下的一叠纸拿出来,翻了几下,最后将其中一张抽了出来递到本田菊面前。本田菊看着纸上面的文字,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秋日浓灰的天空/亮如黑马的瞳孔/枯水后凋落的百合/啊,心中多么空虚②……这是你自己的作品吗?”
“是的。”中原中也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可脸上真诚的笑容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我只是在来东京创作了第一首诗以后就突然发现,果然我的个性还是最合适于诗的吧?所以我就决定以后就要把诗的创作作为本职③。”
“是吗?不错,你也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情啊。”本田菊也露出了微笑。
“不说这个了,既然会难得遇上,不如就一起去好好喝一杯吧!”
本田菊拗不过中原中也的热烈邀请,便也只好无奈地同意一同去酒吧喝酒。现在中原中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了,而且会在东京再次遇到他,本田菊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甚至连原本萦绕在心头上的淡淡阴霾也一扫而空。既然如此,一起喝一杯又何妨?
——殊不知,这个决定在三个小时以后,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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