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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微变,循着那香味的来源,目光落在了悬挂在大厅南面的一张地图上。他匆匆上前在那悬挂地图的木架上摸索了一番。手指触到一处凸出的地方,眸色一沉,便想也不想地按了下去。
他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忽的坠入了一个长长的暗道里。这一下虽然猝不及防,但好在他功夫颇有长进,只慌了片刻便稳住了身形。眼前漏出些微的光亮时,他足尖在旁边墙壁上一点,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这暗道连接的地方像是天然的岩洞,四处结着晶莹透明的矿石。但又显然给人改造了一番,四壁都挂满了明明灭灭的烛火,一直延伸了进去,仿佛在引诱来人一探究竟。他感到那股熟悉的香气越来越浓烈,眸光闪了闪,便摸索着走了进去。
方思明守在阁楼地下的暗室里,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独自坐了很久。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来临,又似乎在看着什么消逝。
这里听不到更漏的声音,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几个时辰之前,朱文圭带着林清辉还有几位得力的堂主离开了此地。而他留在这里——林清辉说,该让阁主最信任的人来为他们断后。
他被朱文圭引到这暗室之后,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这座奢华的楼阁并不如它外表那样无害,它是朱文圭留下最后的、亦是最凶狠的陷阱。那人早已做好了打算,待那些江湖人涌入楼中与他们留下的人手胶着之时,便启动最后的机关,将一切都化为齑粉。
他知道他终会成为朱文圭的弃子。这一天来的早或者晚,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此刻的心境说不上甘之如饴,但他竟然还觉得有些轻松起来。
这似乎应该是他最好的结局了。尽管成为了弃子,他也是被朱文圭“最信任”的那一个。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但他又轻轻的、好像终于放下什么似的轻舒了一口气。他起身走出了暗室,望着眼前漫漫长阶之上的高台,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那距离其实并不算很长,但他又好像走了很久,才走到了那座高台之上。
他看着眼前悬在半空中晶莹剔透的一颗鸽蛋大小的琉璃珠,轻轻抬起了手,将内力缓缓注入了进去。那珠子玄妙之极,一看便不似凡物,此时吸收了他的内力,竟然盈盈地泛出了琥珀色的光,将整个略显昏暗的山洞都照的亮了起来。
这是朱文圭留下的最后的武器。
这颗雷火珠蕴含的能量,几乎能将整个岩洞夷为平地——自然也包括了那建在地下岩洞之上的阁楼。朱文圭要他留下来,用内力催发、以人血浇灌,唤醒这颗珠子,好让那些江湖人有来无回。
他知晓朱文圭是怎样的人。就如此刻,哪怕作出这样宛若同归于尽的举动,那人也要将自己保全,远远逃开,然后笑着坐收渔翁之利。
但他不会拒绝。
即便是这样的人,他也是自己的“父亲”。
是他跨不过的山、越不过的海。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盈盈泛着光彩的珠子上,恍惚间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同样清亮的一双眼睛。但他又忽而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事情,但实在奇怪,到了这样的时候,他想起的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杀伐争斗,那时时萦绕的权谋阴诡,而是当初那少年朝着他红着脸、笨拙又认真剖白的样子。
原来他这样活在阴暗地狱的人,亦曾奢望过那样干净美好的东西。
他当初也有那样纯如新纸的时候。只是朱文圭亲手在这一方白纸之上写下权谋野心,他随之漂泊各处,染上了太多的颜色,最后混杂在一起,便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而后来,他又对那少年做了同样的事情。
方思明微微闭上了眼。
他的内力随着时间逐渐流逝,脸色也逐渐苍白。他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从高台上跌落下去。又过了一刻钟,他的内力终于被那珠子抽空了。
在这样的严寒之地,他的额头竟然冒出了层层的汗水。内力在这样快的时间被夺去,几乎相当于被人一瞬废了武功。那多年不曾出现的病弱之感此时汹涌袭来,此刻哪怕一个粗莽的武夫也可以将他轻易制服。他扶着那高台的边沿,缓缓地站起,喘息了片刻,又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抬手便要刺下去。
然而高台下方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喊声。
“你要做什么!”
这声音好像许久不曾听到过,显得那么陌生、又好像已经在心里回响了无数遍。他手里的动作一滞,正要转头看向来人,对方却瞬息便用轻功跳了上来,上前猛地将他握着的匕首打掉,又将他紧紧地搂入了怀里。
他根本不用抬头确认——敢对他做出这样举动的人,这世间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但他又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微微怔住了。
明明不过三年的时间,少年好像已经褪去了一身的青涩,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当初还矮他一些的少年甚至已经长得比自己要高了,此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竟然显出一种保护的姿态来。
只是那脸上一贯的腼腆或温和的笑容却全然不见,此时正满含了怒气看着他,又好像还带着一丝后怕。
他读不懂那双眼里的情绪,但又好像透过这层层的情绪看到了当年那清亮的眸光。他心里不知为何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抚上青年的脸颊,但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收回了手。
方思明的脸上又恢复成一派平静的模样,好像眼前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挣开对方的怀抱,开口冷冷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人被他猛地推开,似乎愣了一瞬,转而又满含了隐忍的怒气指着那悬在半空的珠子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做什么?”
方思明并不答话,只捡起了地上被打掉的匕首,又准备朝着自己的手臂划去。青年的怒气似乎终于隐忍不住似的,动作有些粗暴地夺走了他手中的匕首,恶声恶气道:“你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就是为了这么个东西?”
方思明这才感受到了眼前的青年已经不是那个他可以敷衍过去的孩子了。青年的直觉那样敏锐,已经可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武林中人了。他眸色冷了冷,沉声道:“与你无关。我奉劝你,速速离开此地,不要多留。”
但对方却全然不将他的话听进去似的,看着他又要试图弄伤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将那颗悬在半空的珠子抓在手里,望着方思明定定道:“好。方思明。你今日不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那我就将这东西毁了。”
他说话间竟然手上真的使了力,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假意威胁,还将手举到了方思明面前。但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倒让方思明怔了一瞬。
方思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你何必如此。”
他眼里泛上些委屈之色来,但他知道示弱对于方思明是没有用的。他上前几步,握着方思明的手腕,正要开口却忽的变了脸色。他搭上方思明的脉门,声音竟然一瞬有些颤抖了:“你的内力呢!?”
方思明垂下了眼,沉默了许久,又淡淡道:“你毁不了它的。”
还未待青年开口,方思明便又望着他的眼睛道:“那是唐家的雷火珠。”
他以为方思明在敷衍他,但听到“雷火珠”这三个字时,却仿佛给人钉住似的僵在了原地。前几年唐家雷火珠失窃的事情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你……你的内力,都用来催发这珠子了?”
怪不得那摄魂香的味道如此浓烈,方才隔得那样远,竟还隐隐的闻到了。方思明的身体里几乎一丝内力流动的痕迹也无,似乎已经尽数用来催发这颗雷火珠了。
方思明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珠子如何使用也知道。但这倒省了他多费唇舌,他的时间毕竟已经不多了。他能感觉到内力被抽干之后,自己身体里的生命力仿佛也在不断流逝。他不再看眼前的人一眼,只别过脸静静道:“这些事与你没有关系。你走吧,跑的越远……越好。”
对方沉默了半晌,开口轻轻道:“方思明,我带你走,好不好?”
青年语气里满含的乞求使得他恍惚了一瞬,这句话也熟悉的仿佛在何处听到过一般。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语气也冷的如同凝了冰:“这是义父交代我做的事。你若不想同上面那些江湖人一样,便快些走吧。”
他说话间便勉强凝出一道气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臂,又要用自己的血浇灌那颗珠子。但他刚抬起手,便觉得一阵异香从身后袭来。此时他全无内力防身,一时不防竟然吸入了些那香气,他顿时觉得全身强撑着的力气瞬间都被强行打散了似的,整个人都软倒了在了背后之人的怀里。
那人附在他耳边,冷冷道:“方思明,我不能让你再为了你义父的命令去残害无辜了。”
“那上面的人,有我的师兄弟,还有……或许还有你以前的同门。你真的忍心让他们不明不白的枉死在这样的地方?”
方思明的心猛地坠了下去——他做这些事时,其实心里并没有想过那些将会死在这雷火珠之下的都是些什么人。又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在避免去想。但此时青年将这些血淋淋的疤痕晾了出来,便容不得他再逃避了。
他脸上本就不剩几分的血色几乎褪尽了,眼里也浮现出几分绝望的神色来。那人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又长长的、满含了十分的无奈与柔情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不愿,为什么又总要将自己逼成这副样子?”
他说到这里,又握着怀中之人的的手腕,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渡了大半过去。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方思明,你再敢这样伤害自己试试看。”
但他望着方思明的神色又是那样认真,眼睛里又是那样浓的几乎化不开的情意。
他简直恨极了方思明的固执,又爱极了这样的他。
执迷不悟的,又何止是方思明一个人?
他抱着方思明从岩洞里离开,一路上也一刻未停地将自己的内力输送过去。他几乎将轻功催动到了极致,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方思明带到了一处山坡上的草屋里。他将方思明放在榻边,让他倚靠在软枕上,又撕下了里衣的一块白布,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动作轻柔地替对方包扎好了伤口。
他做这些事时,脸上的表情分外地认真肃然,同以往温情含笑的模样实在大大的不同。方思明只是沉默着任由他摆弄,待青年从一旁的橱柜里翻出一床厚被打算盖到自己身上时,方思明才冷冷道:“你做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开始忙活起来。说来奇怪,他这样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少爷脾性,这些事却做得格外行云流水,仿佛已经习惯了一般。他放下了一旁支起的窗子——方思明看到那窗外远处那熟悉的阁楼,心里微动,却听到青年忽的开口道:“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一段日子。”
方思明抬眸,却被那人忽的拥入了怀里。
青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吐息也几乎打在了他的脖颈间:“可惜每次只能远远的看着那里,有时候甚至等一个月,也等不到我想见的那个人。”
方思明只是沉默,他却仿佛并没有打算要听对方的回应一般,只是自顾自继续道:“我喜欢的人太过厉害,我功夫不济,就算再怎么苦练,也还是及不上他一星半点。眼睁睁看着他陷在那样的泥沼里,却连递给他一只手都做不到。”
他喃喃道:“他不是什么正道侠士、也算不上正人君子。他杀人的时候好像连眼睛也不会多眨一下,甚至之后也不会因为杀人而后悔。”他顿了顿,又退后了些,捧着方思明的脸颊,轻轻理了理那有些散乱的发:“可是哪怕人人都觉得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还是喜欢他。”
方思明的身子震了震,脸色也愈发苍白了。青年却恍然未觉似的,又吻上他的额头,轻声道:“哪怕他骗了我,要利用我,一点也不把我的真心当回事,我也还是喜欢他。”
青年笑了笑,语气里又似乎有些自嘲:“我还总是很心疼他。”
许是青年的气息太过炽热,那吻几乎要烫在了他的心上。方思明觉得眼里有些酸涩,半晌才哑声道:“执迷不悟……愚蠢……之……”
然而他这句话还未说完,便被那青年附上的唇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他吻得极轻、又似乎只是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便离开了。
但这一吻又显得很久很久,好像跨越了大山、又游过了大海。
他终于触碰到了方思明。
他的额头抵着方思明的,眼里的温柔情意几乎要溢了出来:“方思明,让我带你走,好不好?”
方思明的神色本来有些迷茫,却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如同被凉水浇醒一般清醒过来。他侧过脸不去看那人的眼睛,稳了稳心神,竭力地试图将语气放的冷淡一些:“你可以去通知那些江湖人,将他们带走,但我要做的事依旧会做。”
他轻轻用手指碰了碰方思明的薄唇,似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
纵使他将心都剖出来给对方看,但只要朱文圭的命令未能完成,恐怕谁也无法改变方思明的决定。
方思明对自己,对旁人,都是这样固执、这样狠心绝情。
他沉默了半晌,望着方思明垂下的眼睫,忽然开口道:“方思明,跟我打一个赌,好不好?”
方思明抬头望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他却全然不在意似的,只是定定看着方思明道:“若是我能活着回来,你就跟我一起走,从此什么事情也不要管了。”
方思明听得心里蓦地一沉,下意识地抓紧了青年的衣袖,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他轻轻地拉开了方思明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的手,又凑上去轻轻吻了吻那白皙的指尖,抬眸微笑道:“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他这话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但方思明并非愚笨之人,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但还未待他开口阻拦,青年便伸手将他的哑穴也点上了。
他轻声道:“别说话,我胆子那么小,你要是吓唬我,我说不定就不敢去了。”
他故意将这句话说得很是轻佻,方才那打赌的话又说的那样自信满满,仿佛真的有什么办法全身而退一般。但他此刻的神情,又实在是像极了最后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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