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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又去了立政殿,寒暄客套几句便道:“朕偶然看了册书,是讲北齐宫闱之事的,读来对齐宫奢靡之风,也甚是好奇。如今大昭储粮亿万,百姓富赡,公私少事,也称得上盛世之景,不知这昭宫,较昔日齐宫如何?”
第27章
我话音落后等着卫映的回答,好一会儿他没有开口,我望着他阴晴不定的面色,既恼怒又有些忐忑。我看到卫映半合上眼,却全然没有接我的话头:“无甚可比较的。先帝厉行节俭,陛下也未行奢侈,亡国之事,亦愿陛下远之。”
“朕就问问齐宫是何模样,断不会效仿。”我见他还是肯回我话的,心下也放心许多,不过我想来我也确实不该将大昭与北齐相较,便换了个话题追问,“再不然,你告诉我你小时候在邺城是怎样过的,你上次说你是跟你舅舅学着喝的清茶,他还教了你什么?”
“茶道礼乐,骑射弓马,他什么都教我。”
“弓马你怎的要你舅舅来教?”我不解,陈留卫氏将门世家,怎的卫映连骑射都要外人教?
“臣五岁时随舅舅到邺城住。”卫映顿了顿,低声道,“再小些时候,就是阿爹阿娘教了,不过那时臣身体不好,他们很少让臣碰弓马。”
“你从小就身体不好?”我一怔。
“臣小字去疾。”
如若孩子小时候体弱,会给孩子起去疾、无伤之类的名字,护佑孩子身体康健。我见卫映苍白恹恹的面色,信了他体弱多病,可想起他少年时的传闻,又觉得他擅领骑兵、作风剽悍,并不像是羸弱的身子骨能撑起来的。
“那你阿爹阿娘必然想不到你长大了是做将军的。”我道,笑了几声见卫映没有应和,顿觉尴尬不已,“诶,你说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你名震塞上、一统南北,连水战都打得,会不会为你得意啊?”
“臣不知晓。”
“你诓朕!”我喝道,为他的敷衍深觉委屈,“你连你爹娘怎么想都不知道吗?”
我声音很高,在殿内回音环绕,而眼前的卫映只端起茶盏仰面一饮而尽,倒像是在喝酒一般:
“陛下不知道吗,臣征南陈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第28章
我脑海中霎时空白一片,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话:他阿爹阿娘知道他做了将军,可等他渡河南伐时,他们已不在人世。
他父母并非寿终正寝,而是为人诛杀:琅琊王死后,陈留卫氏满门抄斩,男女老幼皆坐诛,连他贵为大长公主的母亲和远在恒州的叔叔都没有幸免。于我而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卫映永生不能出口的痛苦------他一直避开我的言语,而我不依不饶,终于踩到他死穴了。
“朕,朕只是随口说了,朕没想着要提你伤心事的。”我期期艾艾,为我一时失言后悔不已,鼻尖竟然一酸,“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我气......”
我忘了自称朕,而慌乱之间我竟然上前好几步,想要如我向父皇讨饶一般拉住他的衣袍。好在我及时按捺住了自己,没有再更进一步。身前,卫映重新搁下杯盏,眼神有些放空的茫然:“臣万不敢对陛下指摘,陛下也要记住尊卑礼数,在臣面前,您该自称朕的。”
“朕知道了。”我说,不声不响地退了回来,想假装无事发生,却又实在忐忑,“朕,朕真不是刻意的,表哥莫不开心了。”
“陛下多虑。”他道,此刻我见他眼神落到了实处,还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臣知晓陛下不会刻意如此。”
我抿抿嘴,从这句话中尝到了一点甜意,面前,他又自斟了茶,问我道:“雎国公何时休沐?”
“明日。”
“好。”他点点头,以茶盖撇了撇水沫,“那陛下能让他来见臣一次吗?”
第29章
萧元胤从立政殿出来后我正翘首以待,一见他脸色似乎有些阴晦,我便不免踌躇。看到了我,他在行礼如仪后,却在我试探他卫映情状后反而开口诘问:“陛下可是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了?”
“朕......”我张口无言,萧元胤看我一眼,长叹道,“陛下若是对他往事好奇,问臣便是了,何苦触及羲照的伤心事呢?”
“朕是怕萧卿为难。”我期期道,萧元胤摇摇头,“为君解惑,臣没什么好为难的。卫氏满门,留他一人,不会是忌惮他声望,也不会是忌惮他靠山。”
陈留卫氏满门抄斩,男女老幼皆坐诛,连他贵为大长公主的母亲和远在恒州的叔叔都没有幸免,那卫映,卫映,他为什么活了下来?
我想起那册北齐的书,作者称后主狎乐,常教宗亲重臣相伴,列位王侯者也不得免,再想起父皇临终前的痛悔之语,那真相便似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线。身前,萧元胤躬身行礼,声音多有怅然之色:“为他治病的是臣,可他是依仗先帝才活了下来。他并非铁石心肠,臣也的确期望,多个人陪着他,他能早些振作起来。”
“萧卿是陪着他吗?”我脊背隐隐发抖,问。
“臣自归降后,确实是时时陪着他的。”
我了然,盯着立政殿的门扉,缓缓道:“他的玉带放在萧卿那里,到底还是不便。萧卿便借朕个人情,让朕替萧卿物归原主吧。”
我在午间闯进卫映房中,将玉带掷于他脚边,盯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这是表哥的东西吧?”
“是。”他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也没有去捡拾,我抬高了声音,故作好奇道,“那这玉带,怎么是朕在雎国公那里看到的呢?”
“许是他来臣这里时拿错了罢。”他低垂了眼,漠然道。
“看来表哥和萧卿关系亲密,确实不比寻常。”我轻笑,陡然厉喝道,“你们一个是北齐宗亲,一个是西梁废帝,如此情好,当真是天造地设,这座长安城,这大昭江山,够不够做你们的贺礼呢?”
“陛下胡说什么?”他脸色白了白。
他是不是心下有鬼,才要这般激动,我酸涩之下,又听见他犹自为萧元胤辩白:“雎国公虽是西梁宗亲,然自归降以来一直忠心,其才调更是无伦,先帝在时,也曾对他颇多赞词,令陛下要听他劝诫……”
“你为他说话,是因父皇看重他,还是你看重他啊?”我打断道。
卫映无言。
我想他是心虚的,因为他与萧元胤亲近的关系和他不由分说的维护都是明显而坦荡的,我说出来,他便不能否认。他在父皇,在萧元胤面前是有别于我的赤裸模样,他们知晓他的过往,而他也甘愿将另一个并不缄默阴郁的自己呈露在他们面前。
我的视线移到卫映腰间,那里系着莲纹的蹀躞带,仅仅以玉扣和皮革相连,轻轻一拉便可以解开。那里面藏着他的身体,藏着他多病的秘密与被掩藏的过往,他那样荏弱,我的动作他不能违抗,而此番过后我能知晓他所有的秘密,从而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就像父皇在世时一般。
我是要对他更好,不是要猜忌他……
我抖了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扯开了他的衣带。
第30章
扯开衣带,他外衣便散开,我与他的肌肤便只隔着中衣一层单薄的绸缎,伸手便可触碰到他其下赤裸的身体,我脸颊一侧能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虽没有看着他,却也能感到他此刻的目光必然极为羞恼而愠怒。我咬咬牙,正想进一步动作,却听到他开口:“你再这样做,今夜过后,我便去见先帝。”
一瞬间仿佛连心跳得声音都停歇下去。我抬起头,端坐榻上的卫映神色无悲无喜,对我的无礼之举也似乎并没有意外,仿佛现下的情状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
我忽然在那一瞬间澈静明通,明了对我种种自以为克制的心意卫映其实是心知肚明的,甚至更早,在父皇还在世,我还以为我对他厌恶至极时,他就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从来不说。
是因为把我当成小孩子,还是从未把我放在心上.......我望见他秀丽的眉目,一时间那秀色不再令我心动神往,只余在那清明目光下无处遁形的瑟缩。
我眼底一酸,慌忙以袖掩面,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踉跄着回了寝殿,呵斥了所有侍奉的宫人,独自一人借酒浇愁,期望一醉醒来后便将这一切统统忘却,不多时我果然大醉,迷离的视线中我看到父皇的身影,他高坐明堂,十二旒白玉冕冠后容颜肃穆,我心中有鬼,只敢轻轻扯扯他衣角:“阿爹......”
他并未看我,只冷冷道:“你叫朕阿爹,怎不知道听阿爹的话?”
“我听阿爹的话,我只是想对他更好.......”我鼻酸,霎时觉得无限委屈,“我只是喜欢他,我为甚要喜欢阿爹喜欢的人啊?若他不是阿爹的人,我.......”
“无论朕是否眷恋爱慕他,只要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该强迫,否则这禽兽不如行径,与北齐后主也相去不多。”他静静道,似乎在同我剖陈条理,下一刻,我却亦能觉察到他言语中要喷薄的怒火,“而朕是你父亲,是帝王之尊,你对阿映肖想,更是无君无父。”他宽大的手掌抚摸着我脸颊,我却没有从这个亲密的动作中感受到亲密孺慕,脊背寒凉,正瑟瑟发抖,“朕说,朕不肯一个薄情寡义、多疑多忌的人做大昭的皇帝,可一个不孝不悌、不敬不慎的人做了帝王,大昭国祀又焉能长久?一己私欲和江山帝业孰轻孰重,朕早该教你的。”
我跪坐在他脚边,既羞惭不已,又觉痛彻心扉。我喃喃道:“阿爹有幸,是我无福......”
是我无福,我喜欢了我不该喜欢的人,得不到不会,却要为此沉沦痛苦。
我感到脸颊有冰凉泪意,父皇正为我拭着泪,这时候他目光终于是我慈爱的父亲了。他长叹,幽幽道:“痴儿!缘分未到,可谁说便没有呢?”
我心中一惊,正欲追问,他却已飘然远去,再望不见踪迹了。
......
九华帐中,我怔怔望着那华丽纹章,梦中言语犹回响耳畔。内侍进来窥探我脸色,我不耐烦地将玉枕掷到地上:“朕有疾,今日不批奏章!也不见人。”
他还在犹豫,我看了便气,呵斥道:“出什么事了?快给朕说!”
“门外是骠骑将军求见,陛下要见否?”他小心翼翼。
卫映!我霎时心中大乱,慌忙穿上鞋履便奔走出殿。我听见窗外雨声,脚步便跑的更急,生怕卫映在雨里待久了。
我到了殿门,卫映自阶下隔着雨幕与我对望,天光暗沉,他容颜却仍昳丽夺目,如细笔描摹的漆像。我望着他,倏忽间想起多年前我在遂国公府前第一次见到他。
第31章
我与卫映对坐窗边,仿若如旧,又心知彼此心境已全然不同。窗外雨声不绝,卫映垂眸,一字一句道:“臣与雎国公不过是救命之恩,同袍之谊,他于陛下绝无二心,非臣一人之言,勋贵众臣,刚直敢谏者,断无二言。”
“朕知晓.......”我道,他看了我一眼,又道,“除此之外,臣与萧文筠并无交情之外之私,愿在先帝灵前起誓,陛下若对此有疑,可愿告诉臣疑从何来?”
“是萧元胤......”我脱口而出,可想起他也并未直言,不免又踌躇。卫映为自己斟茶,淡淡道:“他是南人,说话有他的一套路数,许是陛下曲解了罢。”
他这样说了,我粗粗一想,也以为如此,而卫映旋即又道:“陛下如对臣有不解之处,不必去问他,我过往的事,他知晓的并不多。”
萧元胤知晓不多,那他确实应该与卫映别无私情了.......我正释然之际,却听到卫映沉声说:“陛下想知晓的,臣来同你说。”
我心口震震,一时间对此的好奇竟也衰退下来了-------如若坦白过往会令卫映痛苦伤怀的话。我想要的本来也只是他一个坦诚的态度。我正欲推却,他却如看清我所想一般幽幽道:“往事不可追,但既已雪恨,便也不是不能提及之重。”他垂下眼睫,低低道,“先帝从不舍同臣提及过往,但臣确实也想找个人说。”
我无言,听卫映轻轻开口,风雨敲打窗纱簌簌:“我五岁时,北齐静帝薨逝,命我舅舅,琅琊王珩辅政。我舅舅喜欢我,那年便把我接去邺城带在身边抚养,他势盛,对我功课骑射严苛,却又纵容骄惯我平日举动,我因此目下无尘,连废帝桓都不放在眼里,只以为有舅舅在,我大可如此跋扈。待长大后立下军功掌了兵马,更忘乎所以,即便在街上遇到与我同为列侯之人,也敢当街打断他的膝盖骨。”
“我以为我依仗着舅舅、父家和军功,大可一世不必对高桓那废物折腰,可我所依仗的,高桓心底并不在意。他效仿昔年北周武帝诛杀晋国公之事,在我舅舅入宫时袭他后脑,又以弓弦勒杀他,我那时就在殿外,却没有察觉异样!”他眼底有泪光与抑愤恨色,却还是按捺情绪,一字字说道,“我舅舅死了,他接下来要杀的便是我的父家,我阿爹与叔伯兄弟俱斩首弃市,我阿娘被逼自尽,我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因年幼本不在株连之列,他们是被押到邺城,死在我面前的.......”
“高桓不杀我,是因为他最恨我,我要我看着我所有的亲人都殒命后,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放出我已死的消息,却是将我当做贵族间的娼妓和玩物。在先帝出使邺城时,又把我当做礼物送给他。”
他紧攥的手指松开了些,声音中也终于带了些云开月明的希望,眼神微微恍惚,仿佛透过我看到了那时还风华正茂的父皇:“我以为我要落到又一重地狱里,可他是来救我的。”
第32章
我心中悲怮,更兼伤怀追悔,因为我很快知道往后的事就是我亲眼得见而曾不以为意的了:“先帝七岁之前是住在邺城的,同我舅舅、母亲同在尔朱太后身边长大,因而认出我后便替我治伤,起誓来日于我一同报仇雪恨。我信不过他,然我对北齐恨之入骨,茫茫天地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他心知此,因而将我带到长安照顾,藏在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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