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谎,奶油确实不小心擦进眼睛里面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那并不是他哭泣的主因,那个主因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眼睛张大一点,我看看。」
「不…你别过来,看着你的脸就觉得更难受。」
白泽慌张之下将手抬起阻挡那张靠近的脸,嘴里胡乱说了一句想要逼开他,声量大到周遭都听见了,全部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这里,窃窃私语着『讨厌,是在吵架吗? 』之类的话。
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鬼灯本来就很冷酷的脸顿时变得更为僵硬。四周的人感染到这股肃杀之气,赶紧回过头去谁也不敢看向他们这里,但还是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就随便您吧,我先去门口等,擦完眼泪就出来。等一下回旅馆收拾一下就回去。」
「回…回去哪?」
「地狱。」
「可是不是还有一天?」
鬼灯直直往门外走去,踏出门口前才回了一句:「跟讨厌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句话对现在的白泽来说无异是心头上的重击,虽然是他先开口说了伤害鬼灯的话语,但鬼灯对他说的话也十分伤人。
两人一直在重蹈覆辙。
简直像地狱里头的刑罚中不断滚落的大石块般,他就像是在下面推的人,每次要推到终点的时刻总是会掉下去,他不死心地重复推着石块,然而身心都知道这是徒劳无功。
他垂着头默默地站起身来跟在鬼灯的后头走出店外。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脖颈,把手伸进口袋里头寻求温暖,却发现暖暖包早已失了温度,他双手各自用力地抓着因冷却而变成硬块的暖暖包,明知再也不可能暖起来却仍是用力地摩擦着。
从指尖一路冷到心里去,或许是因为冷空气凝结的缘故,眼泪已经滴不出来了。这是他唯一觉得庆幸的事情。
两人一路无语,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上了电车后由于车厢宽敞且没什么人,鬼灯刻意快步地走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摆明不想理会白泽。
白泽随意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内心有些无措。由于生长环境的关系,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交朋友,尽管刚刚那件事确实他有错在先,但他实在不晓得该如何跟朋友坦率地说出抱歉,更何况那个人还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把他当朋友且非常厌恶他。
喀的一声,将手插在口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暖暖包的他,指关节突然撞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手机仔细端详了一下后,打开那只折叠机看看里面的功能及电话簿的内容,电话簿里头只有鬼灯一个人的号码。交给白泽这只手机前,心胸狭窄的鬼就把自己以外的所有『花名册』都删除了。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确认发送。
远方正在生着闷气的鬼听见口袋传来轻微振动的声响,打开折叠机就看见一个猫好好的头像送讯息过来。一定是因为他太久没看见这个愚蠢的头像了,导致这个蠢头像送讯息过来时,过往的相处伴随着怀念的味道瞬间扑天盖地而来。
就像原本充满氮气的气球被戳了一个洞,里头的气瞬间消失了大半。
『ごめんね(抱歉)。 』
就在鬼灯反覆看着那个讯息时,手机又震了一下,猫好好又送信来了。
『谢谢(中文),猫咪蛋糕很好吃。 』
鬼灯抬起头,看见坐在斜对面的白泽正一边对手哈气用体内的热气御寒,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而且打字超级慢的,用十分缓慢的速度一个音一个音逐字输入,不看长相的话或许会被误会成一个老爷爷在打简讯也说不定。
可是这样笨拙的白泽,在鬼灯的眼里看来仍是非常可爱。他在内心叹了一口气,骂自己实在是没救了。用一句现世那些迷偶像们的粉丝常用的话来形容的话,肯定除了脑残粉以外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他拆开包包里面两片新的暖暖包,放进口袋里弄热。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坐白泽旁边时,没一会儿猫好好又送信来了,今晚的猫好好十分忙碌。
『さ…寒いね、すき…すき焼きを食べたい! (好冷喔,喜…想吃寿喜烧。)』
白猪那家伙是语无伦次了吗?明明才吃过晚餐根本吃不下不是吗?而且食量那么小,晚饭吃得那么少最后还是他请店员小姐推荐硬塞了一个猫咪蛋糕给他。还是白泽的意思是明天想吃寿喜烧?所以是为了吃寿喜烧所以要求和希望继续留在现世吗?
将手肘放在窗沿,他支着下巴扫了一眼手机上的字,不明所以。鬼灯蹙眉在手机中输入几个字后,叹了一口气按下『确认发送』。
白泽被口袋里的振动声给吓了一跳,因为传了三封对方都没有回应,还以为鬼灯不会回他了。他掏出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看内容,正在犹豫时突然察觉对方瞪视过来的视线,赶紧打开折叠机。
屏幕一亮,金鱼草在尖叫的头像就跳了出来,跟它的主人一样走吓人风格。这个男人居然连头像都是金鱼草,究竟对金鱼草的爱深厚到什么程度?但比起那个吓人的金鱼草,最让他困扰的是屏幕上跳出来的讯息。
『过来。 』
他犹豫地将视线自手机屏幕游移至对面的鬼灯那里,发现对方几乎是以倒三角眼的瞪视方式望着他,似乎很不高兴。
呜哇!超恐怖的。明明道歉了对方脸还是这么臭,让白泽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按照手机上的指示落坐到他的身旁。就在此时,手机又振动了几下,一将折叠机打开就弹出金鱼草的头像以及一串文字。
『下一站上车的人比较多。还不快点过来这里? 』
才刚看完手机又振动了一下,跳出新的一则讯息。
『不过来的话,我就过去了。 』
白泽偷偷地抬起视线,发现对方正盯着手机看,脸色稍微柔和一点。于是他磨磨蹭蹭地将手机放入口袋后,慢慢地走到鬼灯旁边坐下。
一落坐,鬼灯就将两团东西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并塞进他的口袋里头,顺便把旧的拿出来放回自己的包包。白泽伸手一摸发现是新的暖暖包,暖洋洋的触感让他刚刚打简讯被冻红的手指瞬间暖和了起来。而右边的口袋里除了暖暖包外,还有一个触感奇怪的物品,连着一条细线及线圈。
白泽将那个古怪的东西拿出来后,发现是一个奇怪的黑猫吊饰。那家伙居然知道自己喜欢猫啊。他眯起眼睛,回过头对那个男人露出一个微笑,但被他望着的人并没有看见这个微笑,因为他把东西塞进白泽口袋里后就一直看着窗外,好像黑漆漆的隧道里有什么美丽的夜景可以欣赏似的。
白泽将可爱的黑猫吊饰举高,在鬼灯面前晃了晃问道:「这也是吉卜力的卡通吗?」
「魔女宅急便。」鬼灯顿了一下后补道:「买了很多这种纪念品,只是顺便送您一个而已。」
原来只是顺便而已,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喜欢猫啊。白泽垂下眼帘把玩手上的吊饰,那只黑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话说,没用过这种东西还真不晓得要怎么挂上去呢。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孩子飞快地按着手机屏幕上的钮,上头挂着的吊饰琳琅满目几乎快比手机还重了。
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让他决定开口搭讪:「妳好,这位可爱的小姐~可以教我怎么挂这个吗?」
想要让自己尽快恢复成那个追在女孩子屁股后面跑的白泽,最快的方法就是搭讪女孩子!比起问鬼灯,感觉跟女孩子说话轻松多了。于是他堆出追妹子的营业用笑容,亮一下手上的黑猫吊饰甩了甩吸引那个本在跟屏幕奋斗的少女目光。
本来听见陌生人搭话不太想答理,于是在少女有点不耐烦地抬起头后,发现跟她搭话的是一个浑身散发温和气息的帅气青年,立刻换成一脸娇羞的模样,翻脸的速度如同春天的天气般快速。
似乎觉得是一个不错的艳遇,毕竟不会自己挂上手机吊饰这种说法感觉就像是技巧拙劣的搭讪一样。女孩和娇羞的面貌相反,迫不及待地挪了挪臀部坐到白泽身旁,将大腿紧紧挨着有着温柔嗓音的青年。大冬天的还穿着短裙似乎一点也不怕冷,白泽有些佩服地看着少女,但被少女自动转化成暧昧的凝视。
化着淡妆的面容靠得极近,她拿过白泽的黑猫吊饰,另只手放在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上:「那个啊,你仔细看,手机上面有个洞.. .。」
明明穿着柔软毛衣仍能感受到的柔软胸部整个贴在他的臂侧,女孩子独有的温软身躯混着甜甜香水味的气息几乎抱得满怀,但曾经会因此而噗通跳动的心脏却宛如死透,心音连一丝紊乱也没有。
以前用来夸奖那些女孩子们的词汇跑去哪了?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应她,但挖空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明明之前就可以舌灿莲花以三寸不烂之舌哄女孩子开心的。
看来是真的没救,他追着各式妹子的生活居然会在一个面瘫恶鬼身上告终。白泽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子穿过去然后…。」
话讲到一半突然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少女抬眼一看就看见坐在那名温和青年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用蛇一般的目光盯着他们,眉眼间乌云密布仿佛随时会爆发。
鬼灯看似随意地抓着折叠机的屏幕那面,但少女知道那家伙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副不介意就这么掰断手机的样子。如果她跟白泽不放开他们抓着的那半边的话,那只手机可能会被拦腰折断。
讨厌,该不会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草食男的债主还是什么的吧?这个表情看起来不只欠了一百万啊!
「咿——!」
女孩子下意识地缩回覆在白泽手上的柔荑,并发出小声的尖叫声,几乎只是气音而已,但本来还沉浸在思考中的迟钝青年还是听见了。于是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正好撞上鬼灯凶神恶煞的脸,由于太接近了还差点亲到,吓得他赶紧将头往后缩却不小心撞到那个女孩的额头。
「啊,对不起。妳没事吧?」
正准备将手心附上女孩的额头拨开她的发丝看看有没有怎么样时,那名少女却一溜烟地冲下车了。
「连这种小事情都要拜托别人,白猪先生的脑袋难道已经退化得这么厉害了吗?需不需要我帮您矫正一下?」
在矫正两个字音上特别加重,他大手一伸将白泽的手机夺过来,哔哔哔哔的不知道按了哪些键。等白泽好不容易把手机抢回来时,只见屏幕上出现『此号码已消除』的字样。
「喂,别乱动我的手机资料啊!」
虽然根本没什么资料在里头,里面就只有刚刚传的简讯以及鬼灯的电话号码而已,但白泽还是嘟哝了几句。
「还有,我不会挂那些饰品很正常好吗?以前哪有钱买手机,会用就不错了!谁晓得那种隐密的地方还有个孔可以把线穿进去啊。」
不对,难道…鬼灯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删掉了吗?因为电话簿里只有那只恶鬼的电话号码。这么想着的白泽莫名地觉得有些心慌,可是打开电话簿却发现鬼灯的电话号码仍好好地躺在上面。
所以,刚刚删掉的是谁的号码呢?
鬼灯蹙眉看向那个仍一脸痴呆不明所以的笨蛋说道:「早就说别随意跟路人搭话了,身为彼世的人请有点自觉。」
本想跟他说手机就在他刚刚发呆时,被那个女孩子趁机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借以警告他不要太大意。但对白泽来说肯定会觉得是件无须警戒的大好事,毕竟那家伙是那么的喜欢女孩子。明明他们对话才结束没多久,居然能够在一眨眼的时间转头就去勾搭旁边的女乘客。
说到粗神经就想到之前茄子在现世弄丢了狱卒手册的事情,无论是茄子还是这家伙的警觉性真的太低了,搞不好被抓去卖了还帮对方数钞票。
本想出言警告的,但只要一想到白泽可能会为了追刚刚的妹子逼他把手机的数据还原就一阵焦躁,几次张口欲说最后还是咬牙作罢。可惜鬼灯这是杞人忧天,如果稍微冷静一点就可以发现白泽连手机哪里有穿洞都不晓得,又怎么会知道数据可以还原?
「可是,那个女孩子看起来不像坏人呢。」
「坏人难道会把我是坏人这四个字写在脸上吗?」鬼灯眯着眼微愠地续道:「还是说对您来说只要是女孩子都是好人?」
讲完这番话,鬼灯就把头别回去继续看着漆黑的窗外,不再答理白泽。
的确,就连像鬼灯这样拥有凶神恶煞外表的家伙都有可能是好人也说不定。不过会有好人喜欢拷问跟虐待吗?这些话白泽只敢在心里吐嘈,以免被对方拖过去一顿毒打。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对鬼灯的性子大概也摸了个七八成,知道什么话最好不要讲不然会挨揍。
而且鬼灯其实说得也没错,当初他就是在孤儿院旁误信了那些人口贩子,才会被拐卖到日本来的。虽然靠他的聪明机智装疯卖傻最后得以脱困,但总归一句还是他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意。
他想了一下戳戳鬼灯的背,发现对方没反应后有点退缩。但几番犹豫后还是伸出食指在生着闷气的男人背后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写了「抱歉」,顿了一下表示断句,接着又缓慢地写了「下次会注意」。
写了一次怕他因为衣服穿得太厚感觉不到,于是又多写了几次。
「很痒。」鬼灯将右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指尖,头也没回地回了句:「身为一个狱卒要随时提高警觉,无论是来现世出差或旅游,会碰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上次在电车上的色鬼还没让您吃足苦头吗?」
白泽就着被抓住的食指,晃了两下表示「好」。
难得老实的态度让鬼灯不禁放软了态度,就某方面来说他真的拿这个迟钝的家伙没辙。他想起稍早的简讯,白泽说想吃寿喜烧的事情。
「我明天想去动物园,晚上顺便去吃寿喜烧吧。」讲完后,迟迟没听见白泽的回应,于是又补了一句:「怎么?您不想去吗?」
「咦?可是不是等一下就要回地狱去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家伙的神经究竟是要粗到什么程度?他都已经那样讲了,照理来说不是应该顺着话头说下去吗?不过一般人也不会用那么别扭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意思。
于是当直肠子碰见九弯十八拐时,通常都是脑筋峰回路转的那位被气得半死然后直肠子完全不明所以的情况。
「每次来现世我都会去动物园视察,突然想到这次还没去所以才临时决定多逗留一天。」在白泽开口正准备询问去动物园能视察什么东西的时候,赶紧以凶恶的语气堵了一句: 「先说,再乱跑或者随便搭讪女孩子就扭断您的脖子。」
「我的手手手手指——要断了!」
白泽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还没被扭断食指就已经要被他折断,那家伙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忘记自己的手指还在被他紧紧抓着,讲到『扭断你的脖子』那里时用力地抓握了一下,差点食指就在他手里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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