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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门邪道,错而不知。”林巉携风举剑,凌霜剑锋遥遥对着秋明如的咽喉,泛起的寒光映着林巉的眉目,显得其异常的冰冷。
秋明如看着持剑而立,在飞雪中犹如神祇的林巉,一时间心底竟涌起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笑道:“知错?我为何要知错?若能助我增长修为,那也是这宁安城人的荣幸!”
“若我能突破数境,幻音阁便不会再受你等挟制,我为何要知错?”
秋明如的眉目忽然狰狞起来,她的手紧紧扣在地面,无数血色从她手中没入地下。原本纤细的玉手,筋骨蹦起间却显得尤其可怖。
在她手中血光不断没入地下后,那原本静立的阵法开始嗡嗡作响,一道刺目的血光冲上凌霄,继而又向下散开包裹了整座宁安城。
秋明如竟启动了囵生阵。
无数的血光没入寂静的宁安城中,林巉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秋掌门,趁还未铸成大错,若你现在回头,本君可留你一命。”
“秋掌门?”秋明如站起身来,整个右手几乎皮开肉绽,往下不断滴着血,鲜红的血滴在雪地上,犹如开了一地的红梅。
“真君怎的忽然又对我如此有礼了?”
“留我一命?”秋明如忽然笑出声来。无数的血光从林巉所站之处涌出,从林巉腿上迅速攀爬而上,不过瞬息间便攀上了林巉的脖颈。
林巉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他生生提向空中。林巉眸色一冷,周身瞬间爆发出浩荡雄浑的灵力,可那丝丝血光触碰到林巉的灵力后,不仅没有预想中的被震碎,反而被灵力中蕴含的寒气给冻得愈发凝实。
秋明如看着被丝丝血光束缚在空中的林巉,眼中迸发出近乎兴奋的光芒:“不瞒真君,自真君踏上这宁安城的那一刻,便成了我眼中最合适不过的阵眼。”
“为了让真君留下来,我还特意放出我辛苦培育数年的宝贝,真君也真是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竟斩杀了尽九成。”
“可是让妾好生心痛!”秋明如咬牙道。
难怪……
宁安城数批修士探查数月都未发现异常,偏偏自己一来那些邪祟便露出马脚,四散奔逃,原来竟是个鱼饵。
身上缠绕的血光越勒越紧,林巉不舒服地皱起眉来。
“这囵生阵的滋味如何?正如真君所说,寻常腌臜物怎么能近真君之身呢?故以妾千幸万苦特寻来此阵款待真君。”
“只要等这大阵搅碎了真君血肉,吸纳了真君灵元,再加上这宁安城数十万百姓,这三界便无人再能挡我!”秋明如笑得明艳至极,眼中却露出几分疯狂之色。“便是重山派日后举派而至,我也丝毫不惧!”
一片翠叶裹着碎雪破风而至,打断了秋明如的豪言。哪怕秋明如反应极快地侧过身,也被那如利刃般叶片割破了脸颊。
那叶片割得极深,秋明如的右脸几乎瞬间就淌满了鲜血。
“谁?”右脸的剧痛让秋明如额间蹦起青筋,她近乎尖声道。
话音还未落,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秋明如猛地回头,只看见原本束缚着林巉的血光破碎而下。他的外袍在挣脱中被割破,颈间更是横着一道被勒出的血痕,双目却寒冽似刃。夜色无边,狰狞的雪风卷起他的袖袍,林巉双手紧握凌霜剑,周身灵力都汇于凌霜剑刃一处,他从空中踏风而下,手中的凌霜剑以雷霆之势狠狠刺入了他脚下囵生阵的阵眼。
囵生阵仿佛有意识一般地震动扭曲起来,阵中迸出无尽血光,凶狠的血光与他的护体灵力不断碰撞出火光,林巉岿然不动,他顶着疯了一般血光与忽然猛烈起来的疾风,将手中的凌霜剑往阵眼更深处刺去。
那被压抑着汇于凌霜剑刃的浩瀚灵力,一瞬释放开来。
第32章 噤声
一瞬爆炸开的浩瀚灵力将林巉狠狠震飞了出去,囵生阵疯了一般地扭曲起来,一寸寸地湮灭破碎。地面沉重的积雪被尽数卷起,几乎遮天蔽日。
林巉苍白着脸色,在一片昏暗中落到了一个怀里。
狂风咆哮,碎雪乱卷,那人的身形在一片动乱中纹丝不动,伸出手将他稳稳扶住。
林巉一愣,一时不察间一片碎雪被吹到了他的眼中,他一下子便闭紧了双眼。
下一刻,一双手抚上他的眼,略有着温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睫。
“师父。”复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睁开眼。”
他睁开一只眼,复玄月白色的袖角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在一片风雪中垂眼看着林巉,眼中蕴藏的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莫名深意直直地撞入林巉眼中。对危险有着本能反应的林巉下意识地想后退,可他的一只手臂被复玄紧紧捏在手中,让他退后半步都不能。
等等。
自己为什么要后退呢?
林巉回过神来,不由得一愣,对自己的举动有些不解。
“师父,睁眼。”复玄仿佛没有察觉到林巉方才的异常一般,他看着神游天外的林巉,再次缓声道。
雪落进眼中的滋味并不好受,林巉有些难受地睁开浸雪的那只眼,被雪水浸过的眼睛有些红,冰凉的刺激让林巉眼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些许水光来。
他皱着一张有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精致的脸,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衬着白皙的肤色,如同被山间细雨浸润过一般泛起潋滟之色,映着眼尾处的隐约红意,竟显出一丝异样的脆弱与可怜,不由自主地给人一种诡异的阴暗与冲动,比如,想让他的眼角更红一点。
复玄摩挲着林巉眼角的指腹,难以控制地微微重了一分力度。
“没事,暖暖就好了。”他的眼中晦暗不明,语调却依旧轻柔平稳,没有半分异样。
复玄温暖的指腹让林巉眼中冰凉的不适感散了些许,他听着复玄哄小孩似的声音,轻笑了一声,抬手抓住了复玄的手腕,拿下了他的手。
“好了,只是浸了点雪而已。”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复玄,林巉莫名其妙地有点别扭,他轻轻挣开了复玄捏着他手臂的手,移开视线道:“哪有这么娇弱。”
复玄感受着空落落的双手,垂下眼睫掩去眼中暗色。林巉早已转过身去,并没有发现复玄的异常。
秋明如靠在一棵树上,囵生阵的反噬几乎碾碎了她的每一寸筋脉,她浑身鲜血,娇好的容貌被血污覆盖,一双眼森然地盯着林巉,犹如黑暗中濒死的野兽。
林巉看着这样的秋明如,有些厌恶地蹙了蹙眉头。
气氛一时间竟沉默了下来。
“怎么?恶人伏法,真君不说些冠冕堂皇、替天行道的话来应应景吗?”秋明如费力地喘息着,眼中尽是浓烈的嘲讽。
“咎由自取而已。”
秋明如遭受反噬已然濒死,林巉没必要动手了结她,凌霜剑飞鸣着入鞘,掠起的剑风略微扬起林巉的袍袖。天色昏沉,卷起的碎雪又满满地落回地面,在雪天中待久了,林巉的眼梢也不由得染上了些凉意,衬得他的神情愈发冷然。
那点带着厌恶的冷意狠狠刺痛了秋明如的眼睛。
她周身血污,犹如最卑贱的泥泞一般瘫靠在路边,而那不远处的身着一袭破损外袍的林巉,却仿佛依旧高不可攀。
良久,她的眼神掠过复玄,忽然咧嘴一笑。
秋明如有些涣散的眼中竟逐渐凝聚起亮色,她血肉崩裂的手紧紧叩住身后的树干,挣扎着站起身来。她的嗓子仿佛被什么灼伤过一般,不复之前的软语婉转,反而嘶哑粗砺得刺耳。
“真君,方才说回头是岸?”
秋明如忽出此言,林巉虽有些不解,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但现在想回头,未免太晚了一点。
复玄站在林巉身后,浅琉璃一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妾身如浮萍,顺势漂泊,自己早已作不得主……”秋明如笑了笑,她蓬头散发,周身满是可怖伤痕,却没有血再流出,仿佛血液已经流干一般。
她几乎是毫厘一步地挪着,艰难而又执着地靠近林巉。
林巉察觉到不对,刚想退后,便看见秋明如的身形如鬼魅般忽然消失在眼前。
林巉心头一凛,手中的凌霜剑鞘裹风抡起,几乎是下一刻便狠狠抡在了出现在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间的秋明如肩上。
临死反扑的秋明如呕出一口血来,脸色几乎瞬间灰白了下去,她对着林巉讥讽一笑,竟借着这股势扑向了复玄。
她的掌中极快地凝聚起昏晦之色,那晦光凝聚成一个光团,其间竟有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叫之声隐隐响起。周遭躲藏起来的邪祟仿佛听到了呼唤,从夜色中尽数掠出,露出贪婪凶狠的目光,尖叫着伸出利爪扑向林巉与复玄。
秋明如掌中的晦色光团让林巉本能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危险,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过,但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已经本能般的挡在了复玄的身前。
晦色光团入体的一瞬,秋明如瞬间便被林巉周身的护体灵力震飞出去。
方才挣脱阵法加毁去囵生阵的凌霜一剑几乎已经耗去林巉的九成灵力,如今正是内里空虚,林巉只觉得周身筋脉仿佛一瞬间都被扭曲开来,他脑中空白了一瞬,一口血便呛了出来。
从未有过的剧痛席卷而来,林巉脸色惨白,几乎快站立不稳,复玄的一双手却犹如固铁一般将他牢牢托住。
殷红的血染在复玄胸口白衫前,像是开了一朵绮丽的花。
林巉带有些温意的血不断滴在复玄的手背上,复玄的手背蹦起青筋,竟犹如被烫伤一般。
“师父……”他失神一般地呢喃道。
他胸口一片温热,那是林巉的血。林巉挡在了他的身前,他本可以躲开。
“没事。”林巉抓着他颤抖的手臂,扯了扯嘴角,像是要对他笑一笑,一丝血却又从他的嘴角渗出来,几乎刺痛了复玄的双眼。
玄色的结界应心而起,密密麻麻的邪祟包围着他们,在结界外露出獠牙,尖利的鬼爪疯了一般在结界上抓挠着,想要破开结界。
“真君可真是看重你这个徒弟,也不妄妾以他做饵,算计真君一次了。”秋明如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明明自己筹谋已久,没想到只是今夜不留神间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差错,竟让林巉察觉,逼迫她只得提前启动囵生阵,最后一败涂地。秋明如知道林巉不好惹,可没想到林巉竟会难缠到这个地步。囵生阵困不住他,被他一剑毁去不说,连自己都被囵生阵反噬,内里俱毁。
她不甘,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她便能扭转幻音阁的局势,哪怕她知道若以林巉为阵眼,成功后必会遭到重山派的疯狂报复,她也顾不上了。幻音阁唯一能起庇护作用的太上长老三年前在化神劫中陨落。前无护佑,后继无人,若她再不放手一搏,幻音阁便要彻底沦入绝境。
幻音阁中尽是女修,若门派沦落,她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深渊。可如今,尽数筹谋灰飞烟灭。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她不甘!
浓烈的恨意几乎要焚尽她的理智,她看着林巉,鬼使神差地涌起一个念头。若失了林巉,重山派会如何?
她的眼中闪烁起疯狂的神色。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暗算林巉决计不可能成功,因此,她注意到了林巉身后的青年。
青年身形修长,一身绣金滚边白衣显得贵气内敛,楠木簪束发,一双琥珀色的琉璃眼淡淡地看着她,薄唇不耐地抿起。他安静地站在林巉身后,但却莫名地无法让任何人忽视他。
秋明如一眼便看出那是林巉座下唯一的弟子复玄,八年前的九门会宴上,他坐在林巉身边,她曾在众多女修的轻声惊呼中远远见过一次。林巉看重自己这唯一小徒弟的事可谓是三界皆知,不仅悉心教导,数十年来未曾收过其他弟子,还几乎是有求必应,连不可多得的天灵石都拿来给他当成寻常石子玩,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自己若以复玄为饵,佯攻复玄,不怕林巉不自投罗网。就算出了差错,拉林巉最看重的弟子陪葬也不亏。
她榨尽全身的血液跃起,周身崩裂血肉间显出了一片白骨,衬着一身血红污纱,竟犹如厉鬼。
意料之中,林巉挡在了复玄身前。
无数人心心念念、不可高攀的元山真君最后竟要给自己陪葬,秋明如犹如疯癫一般笑了起来,她眼中有着凄怆,但更多的却是疯狂。
“真君,这可是妾沥尽心血百年才炼出的乌灵蛊。整整用了数千人命才仅炼出这一蛊。”
“真君可不要小看这个小东西,它会一点一点污染真君的灵力,侵蚀真君的筋脉,还会伴随着碎骨剧痛,足以让真君生不如死……”
“回头是岸……真君既叫我回头是岸,不如亲自下水前来渡我……”
……
秋明如疯魔一般的笑声荡在复玄耳边,他魔怔一般看着林巉吐出的鲜血,无边的血色从复玄眼中攀爬而上,原本剔透清澈的浅色双瞳数息间便变成了猩红暴虐的属于兽类的竖瞳,他周身的骇人煞气疯了一般地攀升,狰狞旋绕着快要凝为实质,几乎让身边的林巉喘不过气。
“昕白……”林巉大惊失色地看着面前陌生到极致的复玄,那日灵渊秘境中,他窥见未来的景象又在他眼前浮现。
那时的复玄,竟与如今的复玄,惊人地能够重合起来。
“昕……昕白!”他惊骇无比,心急之下的出声更是不知拉扯到了哪里,忽如其来的撕裂一般的疼痛差点让他吐出一口血来。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只能略微紧了紧抓住复玄手臂的手。
蓦地,他被复玄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揽进怀里,一只略有些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前,遮挡了他所有的视线,一股极其温和醇厚的灵力从他身后涌入他的体内,护住了他的心脉。
“师父,别看……”复玄极轻的话飘过他的耳边。
周遭好像有什么不断炸裂的声音,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难以呼吸,林巉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能任由复玄将他困在这一方一无所知的黑暗之中。
长而软的睫毛偶尔扑棱过复玄的掌心,复玄垂下眼看向怀里被他蒙住双眼的林巉,掌中掠出一抹极淡的玄色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林巉的眉心中,林巉的身体便逐渐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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