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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当空,夜枭噤声,无数的鲜血湿润了泥土,将这方土地都染成了暗红之色,再急的北风也吹不散这方地浓郁至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味,四处都散落着残肢碎肉,那失去生机的肤色惨白到冰凉,犹如人间地狱。
数息之间屠尽邪祟,复玄一身白衣立于这人间地狱之上,他眉目沉静若水,牢牢抱着失去意识的林巉。
良久后,他珍重而轻柔地在林巉的额间印下一吻。
仿佛是在对待专属于自己的稀世珍宝一般。
不远处的秋明如几乎震恐地看着这一幕。
“你……你……”
林巉的徒弟竟对他抱有这样的心思?!
这简直……这简直简直大逆不道!
复玄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向惊骇的秋明如,在对上那双狼瞳的一瞬,秋明如只觉得脖颈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整个人都被狠狠地从地上拽到了空中。
复玄微勾唇角,一双狼瞳在夜色中泛起邪气四溢的妖异猩红之色,他看着秋明如,抬起食指,轻轻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第33章 乌灵
复玄坐在房中,兴致缺缺地托着腮,手中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光团。那光团在他的指尖恐惧般剧烈颤抖着,他觉得无趣,手中便掠过一道玄色的火光,那光团惨叫一声,原本就惨淡的光晕更加黯然下来,竟是比刚才又虚弱了几分。
宁安城连日不休的雪已经停了,化雪后的天气又冷了些。百姓们正忙着扫门前街道上的积雪,嘈杂喧闹的声响撞在复玄的结界上,一丝也传不进寂静的屋中。
干净的房间里灯火通明,暖融如春,一道泼墨山水屏风隔开了林巉与复玄。林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声弱如游丝,神色却显出几分宁静。
那被秋明如打进林巉体内的鬼东西邪得很,它依附在林巉心脉旁,任凭复玄怎么逼都逼不出来,强行抹除又会触动林巉的心脉。复玄实在无法,只能暂且将它强行封印起来。
林巉已昏迷了两天,复玄便在屋中不眠不休地守了两天。
他坐在屏风外的桌边,属于狼的竖瞳已经变回了正常的双眼,只是那双眼瞳依旧是压抑的暗红色,显出一种隐隐的不详之感。屋中温暖的灯光在他的身遭略微染上一圈光晕,他垂眼看着手中的微弱光团,如果除却他手中光团的哀嚎,他的神色与语调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温和。
“你想借师父的外袍御寒?”
“你想用师父做囵生阵的阵眼?”
“你想让师父下水渡你?”
……
复玄每说一句,指尖便亮起一抹火光掠入秋明如的元神之中,秋明如的元神剧烈颤抖着,连一句求饶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痛号。复玄怕吵着林巉,早在周围布下清音阵,那惨叫纵使再如何尖锐凄厉,也一丝都没有传出去惊扰屏风后的林巉。
在秋明如不断的惨叫间,屋中原本紧掩的木窗被风略微叩开,寒冽的风涌进屋里,吹得外屋帘幕轻扬。
顾长风的身形在复玄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
复玄皱了皱眉,顾长风瞬间心领神会,连忙回身轻声关上了木窗。复玄将手中秋明如的元神施了个禁咒,随意丢到了桌上。他起身,绕到屏风后,干净柔软的床榻上,林巉眉目沉静,依旧在昏睡之中。
复玄远远看了一眼,确认林巉并没有被冷风吹到,便放下心来,他绕回屏风后,看见放进冷风的顾长风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室,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上面开了一朵花。
“查到了吗?”复玄看了一眼心虚的顾长风,走到窗边,他抬手略微擦了擦结霜的窗面。天气寒冷,屋檐下已结起细薄的冰棱。
顾长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复玄,点了点头道:“查到了。元山真人所中的乌灵蛊是源自魔界的一种邪蛊,传言需用上千活人鲜血浇灌,以魂灵为祭,任由其中怨念滋生秽气,再由秽气伤人。乌灵蛊极难培育,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百里成一,本身又极邪极秽,所以在千年前乌灵蛊还未蔓延之时,便有正道人士联合三界,将乌灵蛊为数不多的成蛊连带着制蛊方法尽数毁去了。乌灵蛊最后一次现世,是在一千年前的魔界,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中了乌灵蛊的人会如何?”复玄看着窗外的冰棱,有些出神道。
“乌灵蛊主秽力,植于脉络之中,从污染周身灵力开始,到神智,最后吞噬生机,让人衰竭而死。”
“解法。”复玄转过血色的双眼,冰冷中显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虐。
顾长风咬紧了后牙,眼中几乎流露出一声叹息。
“无解……”
复玄面前的木窗忽然间轰然炸开,破碎的木屑四散飞溅,一块锋利的碎木掠过复玄的脸颊,带起深深的血痕。无边的寒风妄图呼啸而入,却被复玄的结界牢牢抵挡在外。
“殿下……”顾长风被忽然掀起的灵力暴动逼退数步,他稳下.身形,强定住心神,道:“殿下,乌灵蛊虽不能解,但却可以压制。”
周身浩荡的压迫一滞。
“可以永远压制吗?”复玄看向顾长风,声音像是淬了冰。
被复玄一句话问到点子上,顾长风一哽,他垂下视线,低声道:“不能……”
复玄扣住身前破碎的窗杦,尖锐的碎木刺入他的手掌,渗出鲜红的血,他却似浑然不觉。屋内沉默的气氛几乎要将顾长风淹没,顾长风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复玄出声道。
“如何压制?”
“用纯净之物压制即可,此后最好少受伤,少过度动用灵力,免得内里空虚,乌灵蛊趁虚侵蚀。”顾长风如蒙大赦,连忙道。
“若压制,能压制多久?”
“越好的纯净物压制得越久,千年前中蛊的魔界之主寻到了传说中的雪晋果,压制了乌灵蛊足足六百年。”顾长风回答道。
“六百年……”
“是的,若不是最后魔界动乱,他身负重伤濒死,使得乌灵蛊趁机反噬,说不定会压制得更久。”
复玄眼中仿佛沉淀着无数的深色,他无意识地紧了紧扣在窗杦上的手,残木上微微凝固的血渍又覆盖流过新的血液。
“殿下,你的手……”顾长风看着复玄鲜血淋漓的手,担忧道。
“若我没记错,妖界白狐族中有一枚昭天珠,集天地灵髓而成,至纯至净,是三界不可多得的宝物。”
复玄出声打断顾长风的担忧,他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跟顾长风说着另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顾长风的耳中,却是犹如天雷般炸响。
复玄松开窗杦上的手,转过身来看向顾长风。他的眼睑天生略微上挑,汇聚一处的末尾更是显得有些锐利,在他抬眼略微瞥人时,透出一股逼人的锋芒与煞气。如今他一身素衣,只是站在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木屋里,看向顾长风时,却无端给他一种站在至高处睥睨天下的上位者之感,迫人的气度让人几乎下一刻就想要臣服。
“这么多年了,我也该回妖界了。”
“殿下……”顾长风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狂热的兴奋,他的脸迅速地涨红了起来。
“自当为殿下肝脑涂地!”顾长风在复玄面前弯腰行一大礼,恭声道。
礼后,顾长风直起身来,他竭力压下眼中的狂热,让自己语调平稳下来。“殿下想……”
复玄却忽然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顾长风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退下吧。”复玄仿佛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向那副山水泼墨屏风,无声道:“日后再议。”
顾长风看到复玄投去的视线,心中明了,他压下心中的急切,丝毫没有商讨大业被打断的不满,他神色如常,同样无声应道。
“是。”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幻化成雾,消失在屋中。
他是个聪明人。
复玄走进内室,随手将桌上秋明如颤抖的元神扔垃圾一般丢进空间中,他绕过屏风,在林巉的床榻边坐下。林巉的一只手略微搭在云被外,修长如玉。复玄用自己未曾沾上鲜血的手轻轻握住林巉的手,俄尔,妥帖地将林巉的手放入温暖的云被中。
复玄看到林巉的眼睫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复玄抬手,轻柔地摩挲着林巉的眉目。他冷淡时显得锋利的眉目,只有在对待林巉时,那如锋般锐利的眼尾才会轻轻弯起,化成春水荡漾般的柔和。
仿佛是神智回笼后感觉到痛楚,林巉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了起来。
“师父……”
温和的灵力渗进他的筋脉中,安抚下他体内泛起的疼痛。复玄叹息一般的声音响在林巉的耳边,如同沉沉夜色中伸出的一双手,终于缓缓拽出了林巉深陷泥潭的神智。
第34章 暖色
林巉艰难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一双手。
那双手形状优美,骨节分明,放在林巉的眼前,牢牢地挡住了屋内略有些明亮的光线,以免林巉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被光线刺到。
那是复玄的手。
林巉神智逐渐回笼,他仿佛想起来什么,忽然一把抓住眼前复玄的手,挣扎着想要起身。
“怎么了师父?”复玄扶起林巉,还不忘在他的腰间垫一个软垫。
林巉先是被复玄脸上的血吓了一跳,他伸手捧住复玄的脸,又仔仔细细地看着复玄的双眼。
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澄澈清浅,没有丝毫那晚涌现出的骇人猩红的痕迹。一切犹如林巉的错觉。
“到底怎么回事?”林巉用干净的袖子擦去复玄脸上的血渍,露出颊边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又皱了皱眉头:“脸怎么了?”
虽然林巉并未说明,可复玄却本能地知道林巉的第一个问题在问什么。
复玄想了想,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对着林巉答道:“没什么,煞狼本性就暴虐嗜杀,我身上又还有睚眦煞气的影响催化,平常倒没什么,可若心境一但动荡,便有些难以控制。”
“难以控制?”林巉皱着眉头。
“便如前夜,血煞逆行,心神难控。”
“即是如此,若是以后……”
还不待一脸担忧的林巉说完,复玄便打断道:“不会。”
林巉一愣。
“不会。”复玄定定地看着林巉,重复道:“只有师父才能让我心神失控。”
他握起林巉的手,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林巉的手上,轻声间犹如一声叹息般地说道。
“师父对我很重要。”
他垂着眼,虚虚掩着眼中的略微的笑意,屋中的细碎璀璨的灯光映着他一双浅如流光的眼,缓缓飘浮在他的眉睫之上,他静静地坐在林巉身边,温暖的额间触着林巉冰凉的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虔诚之色。
那句轻飘飘的话,明明没有任何别的语气,飘到林巉耳中,却是让他心神一颤。
屋外的风急天寒一丝也侵不进屋内,他跟复玄两人如同人间最寻常不过的凡人,在大冷天待在避寒的屋中,点起明亮的烛火,烤着暖融融的地龙。所有世事都被挡在屋外,只剩屋里的一片不必顾虑以后,单纯而短暂的温暖。只有他与复玄两人,他就坐在他身侧,对他轻声说道,他对他很重要。
林巉心底竟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几乎是同时,林巉便猛地回过神来。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荒唐!
林巉老脸一红,从内到外狠狠唾弃了一遍自己。自家的小徒弟一向是最贴心的,如今不过是对自己说句暖心话而已,自己居然还能胡思乱想,百年的心性真是白练了,索性找根柱子撞死得了!
复玄有些不解地看着脸色莫名青一阵红一阵的林巉,良久,他看着林巉还是没回过神来,便略有些迟疑地出声唤道:“师父?”
“师父在想什么?”复玄看向林巉:“能同我说说吗?”
“嗯?”林巉有些晃神,被复玄一叫,刚回过神来看向复玄,便撞进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中。
“什么?”林巉刚刚清醒过来的神智又变得有些懵神。
复玄被林巉难得的呆愣逗得轻声笑了出来,他看着因为懵愣而眼睛睁得微圆的林巉,心里不由想到,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冷若冰霜时好看。
执剑而立时好看。
斥责担忧时好看。
笑如春风时好看。
……
如今这副呆愣的样子也好看。
这个人所有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好到了他的心尖尖上去。
他怎么能放手呢?他怎么敢放手呢?
他心中深沉,眼中却依旧满是澄澈轻愉,趁林巉还未反应过来,他便装作不察地一直握着林巉的手,道:“我说,师父在想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跟你说了那还得了。林巉闻言吓得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移开视线,但看着复玄专注的、亮晶晶的眼神,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移开目光。
他仿佛是才发现,复玄已经长大了。
那年偶然捡回来的那只站都站不稳的奶崽子,如今竟已经长成了自己面前这个俊逸的男子,站着时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个头。
仿佛只用了一瞬。
林巉定下心神,看着复玄,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轻轻笑了一下,掩去眼中的怅然。
他从复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泛起灵光白晕的指尖抬起,轻轻抹在复玄脸颊边的伤口上,那道血口便缓缓愈合,到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什么。”他说道。
“别总是这么粗枝大叶的,有伤也不处理,又是在脸上,若是留疤了,我看还有哪个女修会心仪你。”
“我才不需要别人心仪。”复玄毫不在意地回答道,顺势将自己的一只手往背后藏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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