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余的这副样子，让他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
他们两个，不该是这样的。
这种悲凉的情绪就这么蔓延在两个人的心中，双方都这么看着彼此，死一样的沉默。
片刻后，姜余率先回了神，他恍惚地看了一眼祁辛，然后仓皇地从他的身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窗户前。在目光所及范围之内，他能看见的，只有无尽的草垛。远处的黑夜里，好像还有着若隐若现的群山。
他可能是被带到了一片无人区。
或许已经不在之前的那个星球上了。
姜余的喉咙似乎是被人给掐住了一样，让他觉得有些疼痛，在说话时想要干呕。他转过头来，看着已经站起来了的祁辛，颤抖着双唇道：“你把我带到哪儿了？”
祁辛摇摇晃晃地按了按自己的颧骨，嘶声了一下，然后看了姜余一眼，“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旅游星球，记得么？”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皱了皱，脸上有着非常浓郁的哀伤，仿佛世界都灰暗了一般，“很早之前我就把它买下来了。”
听到这话，姜余一下子就懵了。
见状，祁辛痛苦地皱着眉头，说道：“我本来是想跟你来这里度假的，可现在……这都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的？”怔然间，姜余赫然间从嗓子里扣出一声冷笑，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非常幼稚而又惊怒地推了祁辛的肩膀一下，“我逼你什么了？我逼你喜欢我了，还是我逼你迷晕我了？你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凭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啊？！”
“你说我凭什么？”祁辛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一下自己又被自己点燃火气的姜余，心里莫名的好转了一些，脸色也跟着鲜活了起来。可姜余的话却一下又一下，像是小刀一样割着他的心房，让他觉得疼痛难忍。祁辛受伤的脸抬了起来，在窗外的月光下，他的双眼里似乎盛满了姜余看不懂的寒意，“你是我的人，你说我凭什么？你都要跑了，我难道不能拦着你么？”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姜余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们离婚了！”
“没有！”祁辛忽然爆发出了一声低喝，“我说没有就没有！”
这一声令姜余怒极反笑道：“好，好，没有！那你抽屉里放了那么久的离婚文件是什么，难不成是假的？”
祁辛一下子哑了火，他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和姜余说清楚要离婚的原因，可现在说……晚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姜余，眼眶就开始有些发酸，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姜余。
他后悔了，他应该早点说的，他应该早点在姜余还喜欢自己的时候就说得。
可即使重来一次，祁辛也知道当时的自己依旧会选择什么路，他就是这么笃定的选择去相信，姜余会一直喜欢他。
可是现在，姜余不喜欢他了。
祁辛的眼眶越来越酸，他抿了抿嘴，声音抖地不成样子，“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跟你分开过，怎么可能愿意跟你离婚。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事，所以我就来解决，可我，可我不这么做，你觉得我母亲她能放过你么？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跟你分开，哪怕是……以前。”
这么说着，祁辛便委屈地想上去抱住姜余，可却被姜余先一步给躲开了。
这一举动让祁辛的表情更加脆弱了。
“我就是想让你陪着我。”祁辛忍着心痛，颤抖着说道，“为什么你非想要离开我。”
“我们不可能了。”或许是祁辛的表情太过于吓人了，这让原本就吃软不吃硬的姜余心里一动，忍不住开了口，非常直白地跟他说了实话，好让他彻底死心，不要再继续做傻事。
祁辛一时间如雷击顶，姜余的话轰鸣般地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余认真地说道：“从始至终你都活在自己世界里，不管是做什么，你想得都是自己。比起喜欢我，喜欢那个死去的人，你更喜欢的也是你自己。我确实是不喜欢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可我们是夫妻，为了你，我愿意去学，愿意去做。而你呢，你有问过我的意见么？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么？没有。不管是你看不上我也好，又或者是自以为是觉得这样能够在保护我的前提下，更快的解决问题也好，你这么做就已经是对我的伤害了。但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对不对？我是一个男人，更是你的伴侣，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没有正眼看过我。我不管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但你必须得承认，一开始，你只把我当作一个为你和你的母亲争权夺势的附庸品，对不对？”
祁辛现在的样子，才像是被人暴打了一拳，他恍然若失地看着姜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始至终，你都来没有理解过我，甚至是真正的告诉过我你喜欢我。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哦对，是在十几年前，但你自己并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人。那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我还是当时的那个臆想？你如果真的有那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如果你一直喜欢的都是我，那我们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又为什么会在流放的时候喜欢上其他人？现在你再好好想想吧祁辛，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口中的喜欢的，是在你回家了以后，对不对？你有想过为什么么？”
姜余冷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一点一点的剖白分析着，他牵强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继续说道，“不是你恍然大悟了，而是因为你当时的那个小情人死了，你还被骗了，所以你伤心，你愤怒，你需要一个人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需要借口来告诉自己，其实你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他，你真正喜欢的，是你口中的那个人而已。而那时候我又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又发现我就是当年那个人，那这一切就这么完美的，顺理成章的如你所愿了是不是？”
第52章
一个又一个问题，就像是惊雷一样在祁辛耳边接二连三的炸响。
姜余每次跟他长篇大论的时候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先抛出一个他没法交出满意回答的问题，在他犹豫着怎么回答，又或者是不想去回答的时候，再自问自答般地说出真正的原因。而这种原因，恰恰就是祁辛最不想承认，也最不想去听的。
他像是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他原本没有血色的脸在这一瞬间也彻底白了下去，像是鬼一样没有人气。
姜余发出了浓厚的一声叹息，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祁辛一下子慌了，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姜余的后背。这个后背的温度是那么的让祁辛贪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渴望拥抱着姜余的。
可是姜余却不愿意让他抱。
明明他以前都是抱着姜余睡觉的。
祁辛急急忙忙地说道：“你别走，你走不了的，即使你出了这栋房子，你也出不去这个星球。”
“谁说我要走了？”姜余并没有挣扎，而是不急不缓地说道，“是你把我带来的，你得把我送回去。”
从一开始的茫然惊慌，再到现在的冷静思考，姜余花费了极大的力气。
可他已经想清楚了。
“不可能。”祁辛松了口气，但依旧执拗地说道，“我不会让你走的。”
“我说过，我们没可能了。”姜余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他不知道这份耐心什么时候会被祁辛给消磨干净。至少不是现在，他虽然觉得头疼，觉得两个人现在处于一种极度不正常和矛盾的状态中，可姜余依旧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并没有丧失掉这份平日里的冷静和耐心。看着祁辛现在的样子，姜余甚至觉得有一点可怜，他就像被猪油蒙了心一样，看不清前路。
姜余的拳头还在隐隐作痛，他十分没有滋味的说道，“你这样做没有意义。”
“有意义，”这么一听祁辛就急了，“当初你在家里也是这么和小安一起培养感情的，你现在就很在乎他！”
姜余有些莫名地动了一下/身体，原本祁辛也死死地抱着他不愿意松手，可等意识到姜余是想转过身来看自己后，便稍微松了一下，双手改成了环抱着姜余的脖子。姜余转过身来，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套了一个枷锁那样难受，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总说我变了，可你也变了，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也不会说这种话。”
祁辛一下子就有些委屈，“我不说话你嫌我闷，我说话了你又觉得我变了，是不是你不喜欢我了，所以我就哪里都不好了？”
姜余扯了扯嘴角，摇摇头道：“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够好聚好散，刚刚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可我，我……”祁辛觉得自己的心口揪得难受，疼得让他难过，脊背都要弯了下去。
他如此这般着急忙慌的神情让姜余一阵恍惚，这和以往的祁辛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明明他刚来找自己的时候，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可能得不到的真的会更让人知道珍惜吧。
姜余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值得被别人珍惜的地方，他对祁辛除了一腔真心外，还有什么呢？可这一腔真心里，还参杂着因为长相而一见钟情的喜欢，还有不得不选择的政治联姻。兜兜转转到最后，除了这些，他没有什么可以让祁辛值得去珍惜喜欢的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喜欢上他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姜余闭了闭眼，心里有些发凉，其实说到底，他只是不相信祁辛会喜欢自己罢了。
“你别离开我。”祁辛着急地抿了抿嘴，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这种感觉让祁辛的心脏都多跳了两下，他闻着姜余身上的味道，带着渴求的眷恋的语气说道，“你不能离开我。”
姜余四肢僵硬地被他抱着，“为什么？”
“因为，因为……”祁辛的双手更加用力了，像是要把姜余揉进他的胸膛里一般，膈得两个人的骨头都有一些疼，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松手，“只有你一个人爱我，对我好，我，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就想要你。”
姜余只是沉默。
祁辛松开手，双手抓着他的肩膀，白/皙的脸上出现了潮红，“我和你在一起确实目的不纯，可我母亲结党营私，和夏部长等人朋比为奸，如果我不跟你在一起，我就要娶他女儿夏菱。和你在一起确实是我母亲的授意，可也确实是我的初初衷。我只能……我也没有办法，为了对付她，我能有什么办法？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喜欢上我……我看别人都说，你们大安朝的皇室中人凉薄寡性，你却不是这样。就连邓肯也跟我说你好……可我当时听不进去，我不相信你会对我好，更不相信你喜欢我。我只是，觉得你和我母亲她们一样沆瀣一气，是一丘之貉。”
姜余漠声说道：“是你演足了戏，让我觉得我们两情相悦。”
这句话令祁辛心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没有办法，他只能选择垂下眼帘低声逃避道：“长公主唐柔和我母亲积怨已久，这你也是知道的。几年前，她找到了一个和我母亲前夫很像的人做了皇宫园丁，被祖父发现了。祖父当时虽然知道这件事是长公主做的，可还是对我母亲再次心生不满，再加上之后她和夏部长走得太近，还有其他……都被祖父知道了，我受了连累，被一起流放到外星。那一年多你一个人在家……辛苦了。”
姜余默不作声地听着。
月亮高高悬挂，外面风声呼啸，好似当年祁辛刚走那一天的大风一般。
他听着这几个字，眼睛一眨，心中不免涩然。他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而坚持。
“我们皇室的人在流放星球被列为最下等人。”祁辛静静地说道，“夏部长在没有成为外交大臣前，和军机大臣文森的关系很好，有他打点，我的母亲在那里过得还算舒适。她休息的小屋里可以容纳两个人，可她并没有……我和她的关系你肯定也猜到了不少，我虽然很恨她，可当时心里也多少有过期盼……后来，在我差点病死的时候遇上了那个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祁辛的嘴巴动了动，可上下嘴唇却像是有千斤重一样，压得他说不上来话。
犹豫了很久后，在见到姜余的神色如常的情况下，祁辛心中酸楚，却依旧徐徐解释道：“《流放星球战争计划》你应该听过，这是皇室最高层机密文件。我被流放的那一年，古星人残部撕破了空间壁垒，卷土重来。而他大军入境的地方，就是我所在的那颗流放星球，它实在是太偏远了，银河政府的援兵无法及时赶到，所以当时我们只能组成自卫队。我跟他，都是其中的一员。”
原来如此，患难见真情。
姜余嘲弄地看了看他，其实这个剧情和他猜想的也都八九不离十，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救过病重垂危的祁辛。
“难怪在我照顾你的时候，你的眼神总是那么奇怪。”姜余心中一动，便开口讥讽了一下。
祁辛在诉说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变成了平常那样，他的脸上带有着经年累月的冰层，眉宇间的肃杀气越来越浓。可是在听到姜余的这句话后，他却忽然萎靡了下去，一时间陷入了语塞的境况之中。
姜余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祁辛的耳朵开始变得越来越红，脖子后面的小绒毛也因为淡淡的尴尬而炸了起来，沉默了良久后，他才再次拉下了脸，轻声道：“……祖父在得知战况后并不想派兵增援，而是在数万人战死后才在总理和银河政府的坚持下，不得已发兵。而等他们到了以后，我们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战死的。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在我回来的那段时间里，我的母亲一直在散布着流放星球的消息，试图引起古星人重返银河系的大面积恐慌。并且还从文化大臣那里下手，妄图揭露我祖父任由古星人屠杀流放罪犯的事实，从而促使他倒台。长公主虽然和我母亲不合，对祖父也心存芥蒂，但她并不希望祖父因此下台，于是……我便在康复后与她联手了。”
后来的事情姜余其实也隐隐约约地早就猜了出来，他听着祁辛的坦白，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我是没有询问过你的意见。”祁辛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姜余的右手，接着他的另一只手也覆盖了上去，“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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