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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在家的时候你也并不吃早饭啊。沈俞一想,为什么总是计较早饭呢。
不过也能理解。可能沈俞一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会每天做早饭的机器人,想的时候可以干一下,随叫随到,比起他的生活圈子就像一块拖布,实用却乌突突的,所以也没有别的话好讲。
“我真的要挂了。”沈俞一看了一眼面前的吕平安,“同事在叫我。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先这样吧。”
然后挂掉了电话。
吕平安很复杂地看着他。
“也不用说谎吧。”吕平安道。
沈俞一低下头。
“我也不想说谎话。”他说,“可是我总是没办法对他说分手。”
吕平安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吧。你假装出差的这一个月现在这住着,平时没人会来,周一会有钟点工来打扫卫生。”吕平安说,“就是离你工作的地方有点远。”
沈俞一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
“远点没关系。谢谢你,平安。”
“不用谢我。”吕平安瞪他一眼,“你别总烦我就行了。”
沈俞一笑了笑:“今天炖个花生猪脚吧,你留下来吃吗?”
吕平安口水疯狂分泌。
“吃,我给希希打个电话让她也过来。”
饭后,沈俞一起身去刷碗。吕平安叫了他一声,说厨房有一个外置的洗碗机可以用。沈俞一点点头,捧着吃空的碗筷走进厨房。
阮希坐在沙发上玩吕平安的手指。
阮希跟吕平安是青梅竹马,比他大两岁,比沈俞一大三岁。自从跟吕平安结婚之后一直也把沈俞一当弟弟照顾。这会儿闲谈,轻声对吕平安说:“总觉得俞一特别招人疼。”
“你不是吧。”吕平安说,“我不招人疼吗?”
阮希想了想:“真的有点像你弟弟。”
吕平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搂住阮希:“当时如果也有人像我这样帮帮他就好了。”
吕舜安是一个很温和善良的小孩,却又敏感自卑。因为性格太软弱,在学校里遭受了长达三年的校园暴力和霸凌。他没有朋友,决定从教学楼上飞下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去说一句别跳。
吕平安初见沈俞一的时候他就像吕舜安一样,经常软弱地垂着头,独来独往,容易受人欺负。吕平安觉得得有人做他的朋友,这样在关键的时候才能拉住他。
温行被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刘秘书。
“你在这站着干什么。”温行冷淡地说,“没事做吗?”
刘秘书心惊肉跳,硬着头皮提醒温行文件还没有签完。
温行拿起桌上签了一半的纸,随意地翻了翻,然后猛地掷在桌上。
“这种东西也拿来给我看?”温行说,“出去。”
温行回到家里果然一片漆黑。他按开玄关的灯,照亮小小的一块地方。
手机响了,他坐在玄关的矮柜上接起来。
“哥,你拿到俞一的指围就给我发过来。”温筱筱咋咋呼呼的,“你挑的石头都到了。”
温行顿了一会儿:“十二号。”
温筱筱怀疑地说:“你问过了?”
“我试过了。”温行揉了揉眉心,“什么时候能拿到?”
“我回国给你带过去。”温筱筱说,“俞一呢,我想跟他说话。”
“你跟他有什么说的。”温行的声音有点冷,“我挂了。”
温行在玄关坐了好一会儿,又给温筱筱拨了回去。
“干嘛。”
温筱筱挺不高兴的,温行总是挂她电话。
“你给沈俞一打过去。”温行说,“问问他在哪。”
温筱筱很长地哦了一声,惹得温行皱起眉。
“哦什么。”温行说,“你打不打。”
“可以打,都好商量。”温筱筱笑得很坏,“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没吵架你干嘛不自己打?”
温行有点后悔拨了温筱筱的电话。
他不想告诉温筱筱自己为了沈俞一决定出差一个月把自己丢在家里而生气。
温筱筱威胁说马上要挂断了,让温行有什么事自己去解决。
温行忍了忍,最后还是说:“他出差了,你就问他到了没有。”
温筱筱还要再说,温行声音绷着:“温筱。”
温筱筱只好答应,又嫌温行太凶,不知道沈俞一怎么忍的。
沈俞一才不是忍。温行不满地想,沈俞一喜欢我到不行,用不着忍什么。
过了半个小时温筱筱给温行发了条消息,大意是沈俞一已经到了,住得酒店还不错,心情很放松,晚饭吃了花生猪脚和清炒荷兰豆,回避了温筱筱想不想她哥的问题。
温行把温筱筱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从玄关站起来走进家门。
睡觉之前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发给温筱筱的电子版戒指设计图纸,想象沈俞一戴上它的样子,才放心地睡了。
第7章
沈俞一出差两周了,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温行的外套又被咖啡弄脏了。
“滚出去。”
温行提着衣领,把第二次把咖啡掀翻到他衣服上的新助理从怀里薅了起来。
刘秘书恰好推门,温行指着她说,“去一趟人事,把她给我弄走。”
刘秘书带着心术不正的小女孩儿走了出去。
温行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看脏了的外套,走进里面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一张床,薄毯堆在上面,靠近门的地方放着一个很大的衣柜。
温行拉开柜门,里面按照颜色深浅排满了西装,下面甚至有八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的皮鞋。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仍然没有动静。
沈俞一下班之后去了趟以前常去的超市,与吕平安的公寓有些距离,但是里面有卖一种味道特别的果冻,沈俞一很喜欢。
从超市出来之后沈俞一走向地铁口,手里拎着一兜果冻。他买的有点多,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到左手,还是没避免手心被勒出一条红印。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把略长的袖口拽到手心,然后再把塑料口袋放上去。
温行原本晚间是有一个聚会的,不怎么合法,以赌马为噱头聚集一些商界人士。但他对赌马提不起兴趣,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回家。
他坐在后座闭目,前面忽然有辆斜刺里冲出来的奥迪贴着车头变了道,司机脚踩急刹,温行猛地向前倒,被迫睁开眼。
已经到了红绿灯路口,旁边就是地铁站,温行余光看到一个人在人流中站在原地,隔着袖口把白色塑料袋放在手心。
温行猛地转过头去。
沈俞一还不知道被发现了,隔着袖口的布料提果冻好像没那么勒手,他动了动,没注意右后方有一个骑平衡车的年轻人,往右边走了走。
“沈俞一!”
温行不顾还在车道上推门下车,大声叫了沈俞一的名字。
沈俞一堪堪躲过与平衡车一齐跌倒的命运,呆呆地看向温行的方向。
绿灯亮了。
沈俞一看到温行穿着体面的西装,穿过跃跃欲试过路口的车流,面色阴沉地向自己走来。
身后喇叭响成一片。
沈俞一悚然一惊,转头便跑进地铁口。安检并不严格,他很快通过卡机奔上已经响铃的地铁。
温行眼睁睁看着沈俞一的脸在地铁的玻璃窗被速度拉得模糊,然后呼啸而过。
吕平安接到了温行的电话。
“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吕平安是来蹭饭的,怀里还抱着桃子。如果不是沈俞一正坐在自己面前,如果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听温行的这句话,温行茫然的声音,他会认为是沈俞一辜负了温行。
他叹了口气,不顾沈俞一的阻拦,给了温行肯定的答案。
“他看见你了,你不在我这还能在哪。”挂了电话之后吕平安对沈俞一说,“问题差不多也该解决了。”
沈俞一还是在发呆,吕平安只好又问他是怎么想的。
沈俞一想了很长时间。
桃子拿了一只他买来的果冻撕开包装,被吕平安拿走又放回去。
吕平安给阮希打了电话。
外面起了风,呜咽的声音卷走沈俞一最后一丝力气。
“我想……跟他分手。”沈俞一的声音很干,“你把地址给他吧,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吕平安不知怎么,嗓子也有点发干,心里有很酸楚的难受。
“俞一……还喜欢他,是吗。”
沈俞一这次没再做长久的思考,滚圆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远方失去焦距。
“是啊。”
他的声音弱得像微弱的烛火,只要一点点气流就能彻底吹熄。
“但是没有办法。”
第二天是周末,沈俞一慢慢地起床吃早饭,换好出门的衣服,然后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一闪,一条新消息。
沈俞一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说不清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轻轻划开了那条短信。
是一条广告,告诉他购买过的牙刷正在打折。
牙刷不是给自己买的,是为温行。有天早上温行的电动牙刷莫名其妙地坏了,沈俞一只好买了同城的快递给他,与自己的是同款不同色,比之前为温行买的那根便宜不少。
沈俞一抿了抿嘴,手指长按,点了删除。
沈俞一没有出差。沈俞一说了谎。
温行觉得这件事很难理解,比在美国留学时拿错的等离子物理学期刊还要难以理解。
沈俞一穿着连帽衫走下来,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
温行下了车,叫他。
“沈俞一。”
还是那副样子,皱着眉,好像沈俞一太笨,总难令他满意。
沈俞一垂着头,有些苍白的嘴巴抿着,看不清表情。
温行忍不住去掰他的脸,触手却一片湿热,他愣了愣,卸下手中的力道。
又过了一会儿,沈俞一抬手胡乱地抹了抹眼睛,然后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通红,眼珠里还有没有消散干净的水汽。他看着温行,声音带了点鼻音。
“我要去看看妈妈。”沈俞一说,“你能送我一下吗?”
沈俞一坐在后座,温行开车的时候不停地看着后视镜,可是沈俞一一直抬着右手盖住眼睛,倚在靠背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墓园到了,自顾自下了车。外面有卖花束的阿婆,他随便拿了一束,没要温行付钱。
墓园入口到母亲的墓碑要走一段路。
在这段路里沈俞一回忆了自己与温行的开始,他们的那个对视。那时候自己和温行都要年轻一些,他在酒吧里与醉酒的温行接第一个纯稚的吻。
然后他们上了床,温行打了几通电话,说我不是同性恋,问他要不要交往。沈俞一很难回忆起当时的想法了,不过那时候他刚刚失去妈妈,做什么荒谬而自暴自弃的决定都情有可原。
他与温行莫名其妙地走到一起,在堆满了雪的苍冷冬夜里,昏黄的路灯下对温行第一次怦然心动。温行微微俯下/身,为他摘掉眉毛上的雪花。
那一刻沈俞一甚至想要成为雪花,做被温行摘掉的那一朵,能融化在他灼热的指尖好像就足够。
他曾经以为他失去了妈妈,却得到了温行。可现在他知道不是这样的。沈俞一确实失去了妈妈,但温行,他从没有真正得到过。
赵雪兰的墓碑到了,沈俞一把花放在她的碑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回去的时候他也一直没有开口,重新路过卖花的阿婆时,沈俞一忽然停住了。
“温行。”
沈俞一叫住一点也不温柔的温行,宛如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样,充满陌生和不确定。
“我真的好喜欢你。”
温行看着他,沉默地面对沈俞一的剖白。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沈俞一又哭了。
“可是我不想再跟你谈恋爱了,温行。我跟你,就像,就像——”
沈俞一的眼泪流得又凶又急,字句都变得含糊。
“——就像你的西装,和,和小天才手表,永远都没办法相衬。”
风起了,在早秋的墓园,沈俞一终于彻底失去心爱的人。
第8章
沈俞一说不出“你对我不好”,因为他不想撒娇,也不想责备温行。只是温行需要一个更成熟的恋人,沈俞一恰好不是。
他也说不出分手,只是告诉温行不想再与他恋爱,希望温行意识到戴着沈俞一这块表不能永远。
可是温行看着他哭红哭肿的眼睛,很长时间,只是说,你不要哭了。
沈俞一,你不要哭了。
我送你回去。
温行没有发火,没有皱眉,也没有回应沈俞一说的不相衬,他只是平静地将沈俞一送到吕平安的公寓楼下,开锁,沉默地看着沈俞一拉开车门走进楼道。
温行的车停在黄绿的梧桐树冠下面。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只打火机和一包烟,坐在真皮车座里抽完了半包。
车里的空气已经呈现出灰蒙蒙的颜色。
温行咳了几声,把打火机丢在一边。
他不知道他在楼下待了多久,沈俞一就站在窗边看了多久。车发动的那一瞬间,沈俞一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温行也许对沈俞一有一些喜欢,只是这喜欢不很重要,告别只需半个小时的停车时间。
沈俞一不知道应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但眼泪太难控制,大概率是难过占了上风。
温行控制不住地想起沈俞一流满了泪水的脸,他固执的,红肿的大眼睛,连嘴唇都咬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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