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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刚一下飞机,吴霁心就收到了黄西玲的消息,要他先回杂志社一趟,交接下一个工作任务。
他到杂志社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做媒体的人天天加班,这个时间大家都没走,正在公司吃晚饭顺便聊聊八卦。
吴霁心按照习惯接了杯热咖啡才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一回来可不得了,周围的同事早就听闻他今早的壮举,他刚一坐下便收获了一阵揶揄。
吴霁心脸皮薄,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岔开话题问大家:“黄姐呢?”
“黄姐在楼下开会,你估计还要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好久,现在就想回家,吴霁心想。
他没事干,坐着听大家聊八卦,旁边的同事见他干坐着无聊,有意让他也加入晚餐八卦队,于是挑起话茬问他:“小吴最近双喜临门,给我们这帮老员工分享一下秘笈呗。”
吴霁心一头雾水,“什么双喜临门?”
倒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同事惊讶了,“你没看微博?前几天那篇写论文顶替的稿子火了,转发快顶上咱组其他稿一个月总和了。”
这话题一露头,大家的兴趣都来了,另一个姑娘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男朋友在警察局上班,听说他们这两天把论文原作者抓了。”
大家一阵不理解:“抓原作者干什么?”
“有人举报那个小姑娘和他之间有贿赂行为,再加上这段时间研究所的事情敏感,就抓起来一通调查了。”
吴霁心小口抿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听着,手里攥的手机上依然是和林頔的对话框。
“好戏来了!”刚刚那位讲八卦的姑娘语调上扬起来,“这一查可查到了不得了的事,在他电脑里找到了一年前非法实验的资料,警察们一看,这可是条大鱼!立马报批抓了起来,安的是非法行医罪。”
这姑娘继续和一旁听八卦的同事解释:“就是小吴和宁哥之前查的那个非法实验的案子,抓的这个叫林什么,年纪轻轻,长得挺好看,好像还是个头部负责人,估计得判一两年。”
有人啧了一声,“一两年都少了,判个五六年还差不多。”
其他人又接茬:“小吴是真适合咱这一行,你们说论文顶替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谁查啊?人家小吴一查就能查到条大鱼,这本事咱还真没有。”
“小吴你最近可得小心点,因为你那篇稿子才被抓的,小心家属来报复。”
忽然,“啪”地一声,吴霁心手里的咖啡砸到了地上,棕色的咖啡汁水迅速在地板上蔓延。
保洁大妈立马拎着拖把和桶过来了,一边擦地一边小声嘀咕:“这咖啡洇到木地板里可不好擦。”
“小吴怎么了?”
大家一回头立马闭嘴了,吴霁心一脸惨白,冷汗簌簌地往外冒。
他腾地站起来,双腿是软的,撑着桌子才勉强没有摔倒。
“等会黄姐来了帮我跟她请个假,我后天下了课来公司。”
吴霁心近乎艰难地留下这句话就往出走,留下一头雾水的同事们面面相觑。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号,因为手抖的太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连清正躺在床上在打游戏,吴霁心一个电话进来他又被K.O了,他看清来电人是吴霁心后翻了个白眼才接起电话,“吴大美女您又怎么了?”
“林頔被警察带走了。”
连清猛地坐起来,“什么?为什么被带走?”
吴霁心不敢说,含糊其辞地解释了几句研究所之前的勾当,着急地问他:“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找律师?”
连清听他解释时就慌慌张张地去衣柜拿衣服了,“找律师也得到明天了,你现在在你家等我,我过去和你商量。”
挂断电话后吴霁心才回过神,他在公司门口呆站着,失了全身力气般慢慢地蹲了下去。
夜里的风像流动的刀子,一把把照着他的脸、脖子、耳朵上划,把他划得几乎没了知觉。
吴霁心从公司赶到家时连清已经到了,阴着脸在门口等他。他不敢直视连清的眼睛,输了密码开门让他进来。
家里维持着林頔离开时的样子,阳台的窗户还大开着,冷风飕飕地往室内灌。
连清扫视了一眼这个家,玄关处有一双情侣拖鞋,客厅茶几上的杯子也是情侣的,沙发上有几个很可爱的玩偶抱枕。
真像小两口。
吴霁心关好门,正打算和连清商量,然而嘴还没张开就被忽如其来的一拳打倒在地。
连清比吴霁心矮,也比他单薄,原本是绝打不过他的,但吴霁心此时昏昏沉沉毫无防备,再加上这一拳没留任何力气,竟直直地把吴霁心打得摔到了地上。
几乎一瞬间,吴霁心的嘴巴里就大股大股涌出了甜腥的血味。
连清蹲下去,抓着他的领子,试图把他拎起来。
他眼眶猩红,咬牙切齿地问:“吴大记者,我不自己查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吴霁心颓然的耷拉着脑袋,嘴里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想说自己不知道那篇论文的原作者是林頔,但他没脸说这样推卸责任的话。
连清像被气到了极致,但又不忍心看吴霁心这样子,自己骂了几句人,不甘地松开了他的领子。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连清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悲哀,“林頔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第46章
吴霁心坐在地上,隔了很久才艰涩地开了口:“解气了吗?解气了我们想办法吧。”
连清逐渐恢复冷静,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也不看吴霁心,“明天我去找律师,你上你的学,不用管。”
“我的错,我必须要管。”
连清听了这话忍不住吼他:“你管什么?你什么都别掺和才是最好的!”
吼完他低下头喃喃自语:“怎么偏偏是你,你让林頔知道了怎么活……”
吴霁心嘴里的血还在往外冒,他被迫咽下一口血沫,艰难地说:“别告诉他。”
连清偏过头看了一眼吴霁心狼狈的样子,苦笑了一声,“他肯定会知道,他那么聪明。”
说完,连清又陷入回忆,“他连和没多少感情的前女友分手都能哭一晚上,你这样还不如一枪崩了他。”
冷风还不停地在往室内灌,但没有人去关那扇大开的窗户,两个男人就这样坐在地板上被风吹了一夜。
北京程序走的很快,警察在林頔的电脑里搜到确凿的证据后,很快就向检察院报捕了。
他又从拘留所被转到看守所,等待法院的审判。
在拘留所期间有几次不多的打电话机会,林頔全打给了连清。
林頔体贴的挑了连清不上班的时间给他打电话。
连清正在家躺着,他原本是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但他看到明显不同于普通手机号的来电号码时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接通的一瞬间林頔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连清,我是林頔。”
一听到林頔的声音连清就忍不住眼泪了,哽咽地问他:“在里面过得还好吗?我们很担心你。”
这个“们”指谁就不言而喻了,林頔沉默了一下才接茬,“里面很清静,我难得能有这样一大块时间不去考虑未来和生活,你不要担心我。”
连清听到林頔说的是“你”,心里顿时一阵警戒,他怕是都知道了,于是赶紧转到正题,“我们给你找了律师,你别担心,没准就判无罪了呢。”
林頔却在对面无声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做错了事,从非法实验的第一天起我就该预料到这个结局,这都是我应得的。”
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忽然说:“连清,帮我留意一下美国的工作信息吧。”
连清愣住了,明白了什么似的开口问他:“决定了?”
林頔笑了一下:“这次留下案底了,以后在国内找不到正经工作的。”
连清眼眶又红了,“你放心,我帮你留意。”
两个人说到最后,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吴霁心,连清明白,林頔已经知道了。
林頔知道的那天是进了拘留所的第五天。
拘留所有固定的读书看报时间,那天被分到的报纸正好是新视点创办的《视界月报》,视界月报每月一号发行,内容是前一个月的大事件汇总。
拘留所里的人形形色色,拐卖儿童的、强暴妇女的、组织卖淫的、抢劫伤人的,总之除了林頔没一个有闲情逸致读书看报,除了睡觉吹牛看电视,就是念经祈福赶紧离开这里。
只有林頔喜欢有字的东西,一个人抱着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当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忽然被一篇文章的标题吸引。
——《学术特权的显露:学术造假背后的关系链》
刚读完开头,林頔的冷汗就已经冒了出来。石璐璐的大名赫然出现在这篇文章里,而文章里那个“背后不知名的”、“为了晋升、职业发展而背叛学者道德”的原作者,就是他自己。
林頔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强压着内心的不适读到结尾,正当他打算翻页时,忽然注意到了文章末尾的署名。
责编:张宁,吴霁心
电子版首发日期是他被抓的前一天。
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林頔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哑了、聋了,不然为什么此刻的世界这么安静。
他的身体因为惊吓和恐惧已经抖的不成样子,脑子里不断闪现的却是燕城那一晚的场景,吴霁心那么温柔,抱着他说爱他,说要保护他,说不会再让他受苦了。他全都相信了,他打算不再那样别扭了,打算和他一直好好生活下去,可为什么命运就这样作弄他。
林頔早就被这个世界驯服了,任何一个人这样对他他都不会多难过。但这个人是吴霁心,他狡猾地把自己的过去挖了出来,剥开自己的心,然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
他忽然就想起了第一天来这里时的耻辱。
拘留所进来前要脱光了全身检查,当他问能不能不脱内裤的时候,工作人员轻蔑的瞥了眼他白净的脸,说:“必须全脱。”
里面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他进来以后全都一脸好奇的盯着他,看清他的脸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几声揶揄的笑声。
一个老大模样的人问他犯了什么事,当听到非法行医时笑了一下,“文化人才能犯得了的罪啊!”
他在第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感到一只手往自己大腿上摸,吓得不敢动,但那只手愈来愈过分,竟然开始往他的裆部和屁股上摸。
充满羞辱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林頔心里清楚这时候要保持冷静,但脑子却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吴霁心温柔的面孔和拘留所里耻辱的回忆扭曲着,像怪物一样扑向他。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忽然,林頔“啪”地一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拘留所里那些个张牙舞爪的人一下安静了,扭过头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这个自己打自己的人。
林頔却像魔怔了一样,一遍遍骂自己。
“违法犯罪,抓你不冤,活该。”
“一把年纪被一个大学生玩得团团转,活该。”
“供吃供喝供住还陪睡,犯贱。”
第47章
从拘留所换到看守所的那天,北京下了雪。
林頔在看守所熬了五个月才熬到庭审。
看守所里都是像他一样等着法院最后结果的人,这里的人每天要么祈祷自己的亲友办到取保候审,要么祈祷自己的律师干过法院的公诉科。
那些在外面体会不到的对生存的期望、对死亡的畏惧、对自由的向往,在这里都被无限放大,赤裸裸横在林頔的面前。
林頔每天浸在人性极恶与悲悯中,早被磨得麻木了,心里的那点情和爱在法律和生存面前根本什么都不算,他甚至开始为以前婆婆妈妈的自己感到羞愧。
知道真相那天的晴天霹雳仅仅持续了一周,他一巴掌把自己打醒了,没什么比好好生活更重要,他再怨再恨也只怨自己恨石泽,至于其他人,只不过是把他送向自己该走的路罢了。
林頔在看守所待得清净,这几个月里他又把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这地方让他彻底变了,甚至以前那些他不愿触碰的、掺杂着悲痛的事,现在看来也没那么能影响到他了。
老实讲林頔真觉得看守所不错,吃喝清淡,既不用天天对着电子屏,也不用天天对着领导,每天神清气爽,连皮肤都变好了。看守所甚至还给他订阅了三大刊,天生读书人林博士被关进局子里还能每天触摸世界最新科学进展,在一众天天打牌度日的抢劫强奸诈骗犯里显得格格不入。
除了偶尔要忍受性骚扰以外,其他方面林頔都很满意,甚至关到后来竟然有点不想出去,他一想到出去要面对复杂的社会就觉得干脆在里面当条咸鱼也不错。
他进来的第四个月进来个新人,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眉清目秀,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违法犯罪的。
他们屋的老大一见到这小孩就知道是个软柿子,大大咧咧地问他:“犯什么事进来的?”
那小孩低着头,怯怯地说了句:“杀人。”
周围顿时噤了声,本来无所事事的林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只见那小孩依然低着头,一副又害怕又倔的样子,林頔看他这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
刚刚问话的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干巴巴的说了句:“可真看不出来。”
原本还被众人隐隐划为“可欺负”行列的新人在第一天就在不知不觉中立了威,平平稳稳过了一周也没人敢来找他的茬。
林頔依然保持每天看期刊的习惯,忽然有一天,那个小孩拉住了他,说自己也想去看书。
林頔瞥了他一眼说:“那就一起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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