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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湛一凛。
他怎么会是一副新郎官的样子?
自己明明是在客栈,怎么会跑来成亲?
是梦?
景湛试探的伸手推开喜房大门。
真实的触感......
竟真实的不像梦一般!
鬼使神差的抬脚走进房间,映入一片大红喜庆色彩。
红漆银殊桐油涂满墙壁,一对火红双喜如同深夜魑魅鬼影穿梭于人心之中。铺好大红方布的喜台上是一对龙凤鸳鸯烛,烛火摇曳,前方放一把镶金酒壶摆两盏酒樽,分明就是洞房前的合卺酒。
想到这,景湛猛然转头向床榻看去。
果不其然,一身大红鸳鸯喜袍坐于榻边,头上是一块龙凤戏珠的大喜红帕,一双纤细且骨节分明的白皙玉指交叠放于膝盖。
这人坐的挺拔,身旁床头悬挂大红锻绣龙凤双喜床幔,床前挂百子帐,床上铺百子被,橙红烛火将新娘子身影映于大红床幔间,拉的细长,随烛火摇曳而摆动,宛如一只火红蝴蝶困于金丝喜红牢笼之中。
是谁?
景湛抬脚走过去。
新娘子感觉一道黑影将自己裹住,便立刻起身朝旁边闪了闪,给景湛留出空间。
景湛委身坐到新娘子身边。
本想抬起手将盖头掀开,手指碰上盖头一角,便又缓缓放下。
他不确定是谁。
会是谁?
为何会做这种旖旎梦?
如若真是他朝思暮想之人该当如此?
景湛不可察觉的轻叹口气,想让自己快些醒来。
“夫君。”
清脆悦耳却满带磁性的声音将景湛思绪彻底打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不似女人那般细腻轻媚,这......
分明是苏忘离的声音!
“夫君,你怎么不掀盖头呢?”熟悉的冰冷嗓音如今满是甜腻娇柔。
勾人魂魄,吞噬骨心。
不对!
苏忘离定不会这样对他!
不是的!
不是!
欲将心中满带裂纹的高墙防线重新修葺,谁知......
“夫君,你抱抱我......”
仅是短短六个字,如寒冰利刃将景湛还未修葺完好的高墙防线尽数撞裂揉碎,顷刻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好冷,你抱抱我......”
——“我想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吧......”
回忆如同滔天巨浪涌上心头呼啸而过。
蓬莱迷醉莲香夜。
沐川幻象梅雨夜。
此刻仅一瞬间便在景湛脑海中清楚明亮起来。
他将对苏忘离的那份龌龊念想埋进心底,但梦境不可控,它虚无缥缈……
......
那张自己肖想过无数次的清秀明朗脸庞终于暴露于景湛眼前。
剑眉柔和,微挑狐狸眸中似水温清,平时紧绷的俊脸此刻染上一层淡薄胭脂红。
景湛着实被眼前景象吓得愣住。
......
苏忘离的声音如同噬心鬼魅,突破景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
仿佛坠入无边深海,景湛于此刻耳边嗡嗡作响,周围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尽数于眼前滑过,消散,破碎。
树枝头夜莺动人歌声听的不是那么真切,风声,树叶簌簌作响声,全部被阻绝于橙红暖洋洋的喜房外,耳边只有自己的小狐狸......
......
脑中一丝画面闪过,景湛撕扯的双手陡然顿住。
这场景,怎会觉得似曾相识?
似有什么正在慢慢重合……
不对!
这梦......
“夫君,你在发什么愣呀......”
又是一句勾人魂魄的嗓音,将景湛勾的头晕目眩,心中本来恢复的一丝清明再度浑浊。
......
“景湛!孽徒!荒唐!”
是谁?
“景湛!景湛!”
脑中混沌一片,明明是熟悉的声音,为何如同两人一般在自己身边?
“夫君,你还在等什么?快点呀......”
“景湛!你在做什么!”
“夫君……你抱抱我好不好……快一点……”
头痛欲裂!头痛欲裂!
“景湛!”
那道凄厉刻薄的叫声刺穿景湛耳膜,将浑浊尽数破开,终战胜邪魅赢得清明。
一双琉璃浅眸骤然瞪大,手掌结力施法。
“念君!”
只见一条火红藤蔓自红金光中赫然出现于景湛手中。
提手挥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劈向身下人的脑袋。
“啊——!”
只见身下那人根本来不及有所行动,便被花蔓索缠住脖颈,瞬间头身分离,滋出黑红腥臭脓血,本来挣扎的双手如提线木偶般顺榻沿无力垂下,显然已经死透了。
景湛收起“念君”,恶狠狠瞪住喜榻上已然不成模样的新娘子,恶心的啐了口:“我师父的一根发丝你都学不来。”
复又抬眼瞧滚落在地的脑袋,血液顿时凝滞,身体肌肉紧绷,呼吸困难,嘴角抽搐。
抽了几下才挣扎着发出一声小草的声音。
“草......”
只见俊俏清秀的脑袋已然成了一只纸糊白球,其上是鲜红未干的血画符。
岳想容?
黑水镇!
绝煞傀纵!
脑中画面终于重合归于一起!
为何?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未等景湛想清楚,周身画面如金铸消融,各种大红金黄色彩如同油墨水彩融为一体。
骤然睁眼,大口喘气,如同濒临死亡的危鱼,眼睫打颤,豆大汗珠于鬓角滑落。
自己……这是醒了?
忽而瞥眼,只见榻边身旁一道黑影,借窗外月色定睛细看,景湛猛然呼吸一滞。
什么东西?!
只见那团小黑影正趴在他身边,黑暗中一双通红明亮的大眼亮的瘆人,见他醒来,那双半球般突出的大眼猛然睁大,随后恢复原样,裂开一张大嘴,一张混沌不清的黑脸几乎被那充满獠牙尖角的嘴占去大半。
眼间它张开一张大嘴要将景湛头颅吞入其中,千钧一发之间景湛立刻拍床起身,召出“念君”旋身劈向床上那团黏糊黑影。
只见那团只有眼睛嘴巴的黑影猛然抽出短小四肢,如同荷塘中的□□一样蹬床避开,花蔓索发力速度极快,可没想到这个癞蛤.蟆跑得更快!
只见它四脚发力一下蹬到大门前,景湛只见眼前一条黑影闪过,还未反应,那只黑蛤.蟆已经逃出了门。
景湛低声咒骂一声,立刻追出去。
黑团蛤.蟆一蹦一跳窜进景湛旁边房间。
见此情形景湛猝然皱眉,额角青筋狂跳。
师父!
苏忘离!
他立刻追进去。
二楼是木板地,因常年不修,踩上去总会吱呀作响,而他一个壮年男子更是在木板地上放肆奔跑,声响更是回荡整个客栈。
照理说,这声响足够吵醒房间熟睡之人,然而,另景湛害怕的是,整个客栈竟无一人苏醒。
他跑进苏忘离房间,屋中漆黑昏暗,看不清,景湛立刻默念法咒,一双琉璃眸于漆黑中闪出一道光。
景湛心中狂跳大喊不好!
那黑蛤.蟆竟然化为一缕黑烟钻入苏忘离紧蹙眉心之中!
只见苏忘离脸上鬓间大汗淋漓,上牙紧咬下唇,一只手紧抓褶皱床单,睡得很不安稳。
景湛见此心中慌乱。
他似乎从未这般慌张过,这种陌生的感觉猛然涌上心头,自跟随苏忘离以后,不论何种危险困苦苏忘离总会在他前面,仅留一抹坚韧挺立的背影于他。
可现在,苏忘离躺在榻间昏迷不醒,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将那团黑蛤.蟆逼出来。
人于慌乱无措之时,总是会遵从自己最原始的本能。
景湛便是如此,立刻迈到苏忘离床前,握住他消瘦的双肩,来回摇,试图要将人摇醒。
苏忘离在景湛手中如同被人抛弃的烂木偶,浑身上下毫无力气,被摇的来回晃。
“师父!你醒醒!师父!你睁眼看看我!苏忘离!你看看我!”
声音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快,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不行……
不行!
景湛临近崩溃边缘,只能抓起自己最信赖最依靠的东西。
召出“念君”,念离藤条上布满的雪白花瓣此刻全部变成猩红色锋利刀尖。
“念君,念君......”景湛胡乱的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寄予这条藤蔓什么希望。
“入梦......”如同与这花蔓索待过无数日夜一般,景湛本能又熟稔的念咒。
直到景湛睁开眼,对于自己和念君的默契还是不可思议。
只是余光瞥过周遭,便将他心中那些本就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得更加天翻地覆。
第四十三章 仙君噩梦
“娘, 我......我饿了......”
一声清脆稚嫩的嗓音回荡于景湛耳边。
小孩浑身上下破旧脏乱,紧紧贴在女人身旁, 满是泥泞脏兮兮的小脸上耷拉着,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眸泛着碎光可怜巴巴望向街边包子铺。
周遭人来人往,富裕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看日头应当是正午时分,驿站酒肆里全是满当当的人, 两三人一桌,饥肠辘辘,喝酒吃肉,喧哗热闹。
肮脏破败的两人于锦衣玉食之间异常突兀。
小孩拉住娘亲缝上补丁的粗布袖子, 抬一只占满泥污的小手胡乱抹了把脸颊汗水, 原本就已经乌灰的脸, 更脏了。
“娘......”小孩见娘亲不理人, 依旧不死心的叫着, 可怜兮兮,活像只被人丢弃的小花猫。
女人虽是一身粗布结衣,一张脸瘦到脱像的凹进去, 但那双细长微挑明眸仍是闪烁点点光芒:“离儿, 娘......娘没钱......我们......我们等你爹回来......等他回来......”
苏忘离依旧不死心,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眸紧紧盯住对面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控制不住地咽了几口唾沫, 身体饿的直发抖, 小手却依旧紧拽女人衣袖, 小声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话如同恶鬼魔爪,紧紧勒住女人纤长脖颈,似是要将她一瞬间勒住,逼得她说不出话,双眼猛然变得通红,大颗大颗泪珠自眼眶滑落。
苏忘离见状立刻慌张失措,双手拽住女人衣袖,想要伸手替女人擦去面颊泪水,奈何他太小了,太矮了,连女人腰部都不到,只得无措的大喊起来:“娘亲!娘亲!我,我不吃了!我不饿了娘亲!你别哭,你别哭呀……娘......”
许是太饿了,太小了,又或是吓着了,苏忘离一张占满泥灰的小脸皱的像包子褶一样,本来是要劝人,可劝着劝着倒是自己哭去了。
清澈透明的泪珠划过脸颊,一张泥脸被冲刷的全是泥道子,像极了路边垃圾堆中的小野猫。
女人见状立即坤袖掩去泪水,委身蹲在男孩旁边,伸出一双苍老龟裂的手,捧住苏忘离委屈的小脸,用细长拇指轻柔拂去男孩脸上的泪水和泥污。
那张白皙水嫩的小脸终于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从黑泥里显现出来。
“不哭...…不哭...…离儿......男子汉......不能哭......不能哭......知道吗......啊?”女人强忍泪水,颤抖声音,还不忘教导身边的男孩。
苏忘离最听娘亲的话,见女人这样说,立马抿起嘴,绷着脸,忍住不眨眼,眼眶中泪水来回打转,眼睫沾上点点水珠,就这般,抽泣着将泪水硬生生憋回去。
三伏天里,又是正午,焦躁的大太阳烘烤大地,周遭不知哪里传来的蝉声,不知疲倦没日没夜的瞎叫着,扰的人心慌烦躁。
“离儿,我们回家……回家......”女人站起身,许是太久没吃东西,起身太快,没站稳,来回打转几步,竟硬生生摔倒在地,没了知觉,昏迷过去。
苏忘离见状立刻扑上去,要将女人拉起来,可他太小了,身子小,力气更小,拉不动,只能坐到女人身边嚎啕大哭,不断推搡着女人孱弱的身子,却不见她醒来。
景湛心痛不已,再也忍不住,不管是不是于梦境里,抬脚就要上去帮忙。
谁知刚一动作,周遭便是一阵刺耳的破碎声,像极了陶瓷玉器落地摔烂的尖锐响声,紧接着,景湛眼前画面龟裂破碎化作齑粉,将景湛置身于黑暗之中,仅是片刻,便又重新构造出新的画面。
景湛仔细打量周遭,自己正身处一间潮湿漆黑的破庙里,由于太久不通风,烂庙里弥漫开一股腐朽烂木的酸味,呛的景湛只想打喷嚏。
转眼间瞧见不远处干草堆上躺着一人,定睛细看,才发现是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苏忘离的娘亲……
她眯起一双眼,嘴唇干的裂皮流血,枯糙身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如同一片枯叶。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去呼吸,手脚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离......儿......”
嘶哑声音溢出破裂嘴唇,她似乎刚刚苏醒,见身边无想见之人,用尽全力喊出口,在景湛听来却如同细语。
景湛只听见寂静的破庙外,一双硬板鞋穿破风声,踏着干裂土地跑过来。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
“娘亲!娘亲!”只见男孩怀里抱紧了油纸包,泥泞小脸笑容灿烂跑进来,看着自己娘亲眨眨眼,见娘亲醒了,便立刻跑到身边跪下,将怀里抱了一路揉的软乎的油纸打开,里面是一个包子,只是包子卖相不好,外面素白的皮还沾上些黑泥。
“娘亲......你吃......”苏忘离吞了口唾沫,声音欢喜软糯,将包子小心翼翼送到女人面前,见女人混身使不出一点力,便一手将包子拿起来,一手掰一小块干净的,递到女人嘴边,小声道:“娘亲,你,你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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