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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兴冲冲地越过老树,没走几步又顿住脚步,回头朝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
幽黑寂静的夜似乎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其中了。
忆起阿哩那双黑溜溜的大眼以及毛茸茸的圆耳朵,梁小斗在心中叹了口气:等和家里报了平安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再来看他吧。
他抬头看了看半圆不圆的月亮,扭头认定一个方向,便沿着灌木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梁小斗有感而发,想起上学的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具体的词句他早就还给老师了,只记得是讲述一个捕鱼人误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见识到那里面的人平和安宁与世无争的生活的故事。
摇摇头,梁小斗感叹,他这也算是与古人有了相同际遇了,等他回去,一定要写一篇《妖怪窝记》,来荼毒后世的孩子们。
说到回去,他失踪这几天,外面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了,他失踪的消息一传出去,怕是不少人都得出来寻他。
二叔从来都是严于律己的那张脸,想必是要换个背景,不知道有没有人好心帮他录下来,回去一饱眼福。
想到这儿,梁小斗脚步一顿,他年少轻狂的时候,对这种近乎于变态的被迫出行产生了严重的逆反心理,那时候每次在路上逮着机会,他就自己偷跑,不知道被二叔抓到过多少回,然后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虽然说,后来大了,他听话了不少。但是……二叔该不会把他迷路当做故技重施,以为他逃路了吧。
欸,不会的,不会的。
梁小斗对着空气摆摆手,重新迈开步子。
二叔都是老江湖了,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他想要看见的可是翘首等他归来,老泪纵横,恨不得跪下认错的二叔,可不是一手提着棒子,一手将鞭子舞得虎虎生风的二叔。
想着下山后,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都在静候着他,梁小斗就忍不住兴奋。
啊,他要去吃牛排,去喝烈酒,要去他的尘尘那里寻求慰藉,要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上三天三夜不起来。
这么一想,梁小斗加快步子,恨不得踩上风火轮下一秒就扑入文明社会的怀抱。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脚下的草丛出现了被人踩过的痕迹,梁小斗谨慎地小心前行,没走多远,他便停了下来。
眼前那棵盘根错节的歪脖树,是不是有点眼熟?
走过去一看,树干上赫然有三个结疤一字排开。
这是,又走回来了?
梁小斗一对桃花眼满是凝重,他在四周仔细查看,并没有发现任何怪异的摆设,便又不甘心地朝着前方走去。
没过多久,他再次回到了原点。
不肯死心的梁少爷,迈开沉重的步子又走了一遭,这次他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坐在了那棵老树下。
“谁他奶奶这么缺德,下禁制就下,干嘛设迷魂阵,要是不想让人走不能放快告示牌吗?”
他捶了捶酸痛的腿,满心的欢喜渐渐被失望冲击的七零八落。
出不去,他也不要回那村子里了,他就坐在这里等着,直到可以下山为止。
然而,不如意的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静夜里,由远及近传来鸟类拍打翅膀的声响。
很快,一个黑影划破夜空,疾速地朝着梁小斗的方向俯冲而来。
梁小斗一惊,立即向后翻滚,同时快速地抽出靴子里的匕首。
这个时候,梁小斗悲哀地发现,他二叔为他精挑细选的这把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利刃,在这些妖怪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黑色影子盘旋一圈,猛地换了一个方向。转了个弯,稳稳地落在了老树的枝头上。
梁小斗定睛一瞧,那黑影不大一团,此刻一双泛着绿光的圆眼也正朝他看过来。
……是一只猫头鹰。
梁小斗这几天比逛动物园还增长见识,什么没见过,此刻看到一只猫头鹰,已经觉得十分合情合理了。
反而是猫头鹰似乎有些不解,疑惑地歪着头,盯着他看。
自从这妖怪窝遭到袭击后,似乎每天晚上都有人进行巡逻。因为巡夜的人最后多半都会光顾到他的房门前,所以梁小斗基本上已经熟悉了他们差不多大部分的种属。
这只猫头鹰倒是第一次见,他见阿随姑娘和大黑牛都去睡了觉,原本以为今天晚上是公休呢。
正想着要不要和这位不知能不能听懂人话的老兄,象征性地解释一下原因,没成想,审视完当事人的鹰兄立即采取了措施。
上报!
只见猫头鹰抖松了全身的羽毛,微张开嘴,扯着嗓子就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声。
梁小斗想要出口的话立即又咽了下去。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但是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想到这儿,梁小斗干脆又爬回树下,靠在树干上,惬意地盘腿大坐起来。
猫头鹰一声啼叫过后,倒是安静了下来,但是鹰啼声却在回声中一声接着一声向远处传去。
猫头鹰叫过之后,就又扭过头看向梁小斗。
梁小斗一脸无所畏惧:我倒要看看,你这是什么花式玩法。
一人一鹰在相对无言中渡过了短暂的沉默时光,很快一道光亮由远及近,转瞬就到达了对峙现场。
衣决飘飘的白衣像是盛开的花瓣,长身玉立在半空中的那个人,一头白发飞散,清冷的面孔在暗夜中似乎都散发着珠光。
梁小斗再一次瞪大双眼,怀疑有人把CG搬到了荒山野岭里来。
那横在枝头的猫头受到的惊吓比梁小斗还大,扑腾着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幻化成人形,单膝落在白衣人面前。
“山主,属下失职,没想到惊扰到了修养中的您,真是万分抱歉。”
那人看着比牙大不了几岁,身形纤细,一身过于朴素的灰衣,齐耳短发,头顶正中有根长长翎羽支出来,像是根接收信号的电视天线。
他急急开口:“我只是看到一个陌生人,想让人过来帮忙。”
白衣的“村长”朝他抬手,清冷的声音像是月下飘过的一阵凉风:“无事,我左右睡不着,就来看看,你去巡逻吧。”
灰衣人微微侧头朝着梁小斗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上梁小斗明显看热闹的眼神,皱了皱眉,却还是点头称是,重新化作灵巧的猫头鹰,拍拍翅膀飞走了。
猫头鹰飞走了不要紧,但现在的情况是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梁小斗一激灵,整个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再一看村长挺拔的身高,他索性扶着树从地上站了起来。
半空中的人缓缓落在梁小斗面前,此刻,梁小斗手痒难耐,只恨自己一时冲动把手机随手就扔了,又恨自己没有远见,怎么不随身揣上十个八个充电宝。
几日不见,村长似乎更加不食人间烟火,整个人冷清得厉害,但那张冰雕玉琢鬼斧神工的脸,真是太戳梁小斗的点了。
他暗自捶胸顿足:只有他一人看到这画面,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他不说话,村长倒是先开口了,语气无波,神情冷淡。
“你怎么还在谷里?”
梁小斗:嗯???
协商
由于太过于沉浸村长的颜值,梁小斗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便问道:“你说什么?”
白衣“村长”便靠近一步。
梁小斗急忙后退两步,并抬手制止他靠近:“等等,等等,您站那里就可以了。”
冷清的“村长”沉下眼,淡淡问道:“你,害怕我?”
梁小斗立即道:“哪能呢,我这不是要拉开焦距,才能有远景,才能保持全身入镜吗?”
“村长”根本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见梁小斗说完,便有滋有味地摸着下巴,向后又退了半步。
……
两人对视,一时静默无声。
“村长”便有重复一句:“你怎么还在谷里?”
这“村长”的声音也未免太好听了吧,梁小斗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入迷过,只能轻咳一声,勉强拉回神志,回答他的问题。
等等,他刚刚问的什么来着?
“我记得让人送你下山了。”
“村长”完全不知道梁小斗丰富的内心活动,自己倒是先起了个头。
梁小斗便顺利接上话,“哦,这不是你们村子第二天就遇袭了嘛,那白胡子老头说,为了谷里人的安全封山了,要下个月才能出去。”
闻言,“村长”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梁小斗一直盯着他的脸,见此,以为对方不高兴了,便道:
“那袭击……确实挺不仁道的,村子里似乎受了不小的影响,对此我深表同情。”
这里的人毕竟收留了他一晚,他危急关头这种看似逃命的行为,好像确实也不像是知恩图报。
甚至,他还有损坏别人村里的传家宝,以及引狼入室的嫌疑。
梁小斗觉得自己得对着“村长”好好解释一番了。
“不过,村长,我一个普通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做的事情也不多,留在这里浪费大家的粮食,我也感到过意不去。还不如就此下山离开,如果村子里需要的话,等我下山还可以提供一些食物,以解当前的燃眉之急。”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发现“村长”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甚至因为皱起而稍稍破坏了美感的眉,向下更深地皱去。
梁小斗只听他缓缓开口问道:“你话中的村长是谁?”
梁小斗眨眨眼,有些跟不上这位神仙的思路。
等他反应过来,脑海中灵光一现,忍不住愉快地问出他甫一见面就想问的问题。
“那么,请问如何称呼您?”
紧皱的眉渐渐舒展开,“村长”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你同他们一样,我叫山主即可。”
这可真是有些遗憾,梁小斗心中惋惜,据他所知,山主可不是个名字。
叹了口气,这位山主大概也不会愿意放弃大好河山,和他回伏海当个coser。
认清了现实,梁小斗便决定回归到自救这个首要任务上。
他道:“那么,山主大人,请问,您可不可以让我现在离开这里呢?”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只要能离开,您有什么条件,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都可以答应满足您。”
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放在以前,可都是别人点头哈腰对他说的。
形势所迫,梁小斗对自己说,没办法,谁让自己被困在这里了呢。
但是这位仙气飘飘的山主大人似乎没能捕捉到梁小斗这句话的终极威力,而是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没办法,现在出不去了。”
梁小斗:“没……什么叫现在出不去了?”
他指着身后的方向,“这个迷魂阵是谁设的,解开不就好了?”
“或者,”他试探性地问道,“放我出去,再重新设置,是那么麻烦的事吗?”
山主看了他一眼,又侧目扫过他身后的老树,最后身形微动,抬手在虚空中张开一只手掌。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手指纤长剔透,几乎是一下子就吸引了梁小斗的视线。
只见山主大人轻推手掌,无形中有什么挡在了他的手掌前,让他再无法前进。
梁小斗一顿,也学着他的样子,轻推双手,很快便和他一样,碰触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确切地说,那应该是一层屏障,隔断了山上山下的连接,也阻挡了他离开的脚步。
“这才是禁制……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打开。”山主如实说道。
“不可能啊,我刚才明明从这里穿过去了。”他扭头去看山主大人,目光真切,“真的,我还走了好远好远才回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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