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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尔紧贴那被选中者的身体,摸索着他的脸颊、后脑。两人的动作太近,几乎到了暧昧的程度。
面具从对方的脸颊上滑落。
该隐的绝佳视力让他第一时间看清了那头亚麻色的鬈发和那对湖蓝的眼眸。
迷茫的眼神,发颤的肩膀。
无辜的羔羊。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间。
亚伯?
怎么会是亚伯?!
“看一看,我们今晚的贵客。”
终于,主持人开了口。
这一回,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而暴露出了原本的声线。
维莱恩.甘斯特。该隐辩认出了那个声音。
克鲁尔发话了,声音里的兴奋感根本藏不住:“我要向你们隆重介绍我的新奴隶。”
“——新奴隶!”四面的围观者跟着他的声音重复,重叠的声音如同审判,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逃脱城市的律法与限制,背叛我,也背叛荣耀的家族。”
“——不可饶恕!”
“谁帮了他?谁违抗我?”克鲁尔的眼神在人群中逡巡,“他有没有活着离开低贱的居民通道?有没有资格接受我的惩罚?”
“——谁帮了他?”
该隐已经挤到了平台下方。
亚伯的状态似乎很不好,双目失神,身体也在微微打颤。
该隐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你们竟敢伤害亚伯!
那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很多变故。
该隐三两步跨上台阶,却被早有准备的克鲁尔挡住了去路。
克鲁尔站在高处,手中刀刃泛着骇人的寒光,向他扑来。
该隐没有武器,倾身避开刀锋,向台阶上直奔而去。
平台上是亚伯与维莱恩。
维莱恩看见该隐冲上前来,立刻拽住亚伯的衣袍,拉着他往平台上方退去。
但亚伯早就蓄了力,不顾发麻的身体,一拳击中维莱恩的脸颊。
黛丝的请求他没法满足,但这个图谋不轨的歹徒势必要得到惩罚!
维莱恩被他击中,火上心头,张手过来就要抓他的脖颈。
亚伯弯腰躲开,向着台阶下逃去。
平台上一片混乱。
下方的观众并不慌张,各自向旁边退去,留出中央的表演舞台——这种佯攻的戏码以前也出现过,更何况,真刀真枪地见了血才有意思呢。
因为迷药的作用,亚伯的脑袋仍然昏沉,之前鼓足力气反抗,现在渐渐开始力不从心,被身体强壮的维莱恩振臂抓住了袍子。
袍子领口被拽得猛地一收,紧紧勒住亚伯的脖颈,几乎陷入皮肉之中。
该隐已经摆脱了克鲁尔,冲上平台,险险接住向后仰倒的同伴。
那一瞬间,亚伯的痛苦表情吓得该隐心跳一滞。
他攥住亚伯的后袍用力一扯,将整块后袍撕开,终于将亚伯从维莱恩的限制下解救出来。
可是克鲁尔又到了。
“你真够放肆的,维里亚特。”克鲁尔握着短刀冷笑道,“从我的手下抢人,你也不看看现在整座城市里是谁做主!”
该隐几乎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
所有人的记忆明明都被他清理了!
为什么他还知道亚伯?!
“我先与亚伯认识,也是我把他从试炼场里带出来的!”克鲁尔吼道,“把他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试炼场?
该隐心里一惊。
“你这个骗子……”亚伯全身虚脱,只能扶着该隐的肩膀,但还能厉喝出声,“你说你是城里的居民!”
克鲁尔笑了:“我确实是。这里哪一个人不是居民?”
“你还与这样的罪犯合作!” 亚伯的声音因为迷药和外伤已经有些沙哑了。
“什么罪犯?”克鲁尔一愣。
“他,在巷口,”亚伯抬起手,轻蔑地指向维莱恩,“你别装作不知情。”
维莱恩的脸色一寒:“是你!”
该隐顿觉被动——亚伯为什么和这两兄弟都认识?!
“克鲁尔。”维莱恩在后面喝道,“这个人不能留。”
“急什么?我还没玩过呢。”克鲁尔盯着亚伯的脸颊,露骨的眼神几乎顺着他的衣领钻进皮肤里。
该隐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了。
“你是不是已经试过了?”克鲁尔举刀指向该隐的脸颊,“我知道你以前喜欢玩女人,没想到现在换了口味。他的叫声有没有女人好听?用起来是不是比女人更舒服?”
该隐眼底泛起血红:“闭嘴!”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有资格让我闭嘴?!”克鲁尔举刀砍下来。
该隐拉着亚伯翻身躲开了对方的进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残影。
维莱恩在众人的后方,纵观全局,顿时发觉了该隐的破绽。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向亚伯猛扑过去。
只要让亚伯陷入危险,就能控制住该隐。
果不其然,察觉到维莱恩的动作,该隐急忙转身,将亚伯拽到身后,将维莱恩一脚踹开。
他成功了。
维莱恩被他用尽全力的一击踢中膝盖,向后仰倒,从台阶上摔下。
但因为维莱恩与克鲁尔两人所处位置一前一后,此刻,因为全力解决维莱恩,该隐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克鲁尔的刀刃攻击之下。
——心脏绝不是攻击重点。
脖颈才是。
克鲁尔因为过度激动嘴唇直颤,双眼瞪得滚圆。
亚伯瞥见他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满脑子都是在试炼场里,栽倒在他身上的那具尸体。
他拼尽全力起身,重重扑倒在该隐的肩上。
刀锋一闪。
浓烈的血气弥漫开来。
该隐转头,眼底泼上一片血色。
他甚至来不及抬手把血液擦干。
冰凉的刀刃割破空气,又一次劈头砍下。
该隐不再顾忌自己的安全,一把攥住克鲁尔的手腕,强行夺下对方手里的短刀,不顾满手的鲜血,反手一刀扎进克鲁尔的前胸。
四周传来阵阵的叫好声——观众在为该隐庆祝。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克鲁尔终于从平台上滚下,该隐这才得空去看亚伯。
这一看,他的心都凉了。
横呈的刀痕像豁嘴般向外大翻,原本白净的脖颈上被血液糊成一团,鲜红的皮肉汩汩冒血。
他紧紧地按住亚伯的伤口,试图减缓血液的流速——
可是没有用。
断面太深太广,他根本压不住。
该隐的手颤抖起来。
他控制不住。
亚伯艰难地喘息着,可每呼吸一下,血水像小小的喷泉般从脖颈上射出,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表情满是痛苦,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下了气声。
他在说话——好像在说话,该隐没法确定。因为脖颈断裂,亚伯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该隐听出了哭腔。
他也要哭了。
他又一次看见亚伯在怀里垂死,而他自己无能为力。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人群、克鲁尔、维莱恩,平台、光芒,全都消失了。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有怀里的温热液体真实地存在。
该隐摸索着对方的伤口:“亚伯,亚伯?”
没有人回答他。
一片漆黑中,他看见亚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半空,可瞳孔完全没了神采。
该隐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了。
他俯身,将耳朵贴在对方的胸口。
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哪怕最最微弱的一声心跳。
第15章 可鄙的异变
该隐坐了很久。
怀里,亚伯的身体慢慢变冷,可他喉间的干涩感越来越重。
血液冷却后,回荡着甘美的气息。
恍惚间,该隐出现了某种幻觉,似乎他只需要尝上一口,就能忘却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他眼神空空地低着头,视线聚焦,良久后才意识到,面前是他自己的手指。
沾血的手指。
血液的芳香在鼻尖萦绕不绝。
他听见亚伯低声劝他:尝一口吧。
这不是亚伯会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呢?
我不知道,可我就是知道。
你错了,经由血液我们才能成为一体。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带给你的能使你愉悦,我留下的能让你铭记,我感受的能令你一同感受。
我们为什么要成为一体?
我们曾被分离,我们本该成为一体。
该隐抬起手指时,脑中残存的理智还因极度的羞耻企图阻止他的行为。
但一尝到血液的味道,所有的抗拒感都消失了。
漂浮,充溢,轻盈。
痛苦褪尽,喜悦涌来。
温热的液体中流淌着极度的欢愉、极度的宁静。
他吸吮着亚伯断裂的脖颈,像狼撕咬着钟情的猎物。
可餍足过后却是难以填平的欲望沟壑。
他过去怎样发誓要保护自己唯一的兄弟、唯一的同伴,如今就怎样把神圣的誓言一一打破。
极其邪恶,极其可鄙。
该隐将头深深埋进怀里,无声地呜咽起来。
他不想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单凭想象他也知道自己满口鲜血的样子有多怪异,
他吸血,以别人的痛苦为自己的欢乐之源。
这样的怪物怎么有资格乞求原谅?
又一阵金属撞击声,这一回砸在他的心口。
剧烈的钝痛让他有一瞬间身体僵硬。
温热的血液卡在嗓子里。
该隐狼狈地呛咳出声,血液洒了一地。
下一刻,他怀中的亚伯消失了。
血液消失了。
连这个孤独的世界都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
死寂。
该隐揉着自己的眼睛。
眼眶肿痛,泪水冰凉。
他跪在地上,摸索着周围的环境,感觉到手掌下粗糙的泥土和起伏不平的路面。
仿佛回到了之前他摸索了很久的、无光的废墟之中。
他艰难地撑着僵硬的身体站起来,虚弱地踏出一步。
第三次金属撞击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该隐已经没法分辨他是不是真的被击中了。
剧痛之下,眼前一片模糊。
周围的黑暗被橙色的光圈渐渐驱散开来,耳边也响起了低语。
该隐痛苦地捂住脸颊,良久后才敢睁开眼睛。
绕墙一周的烛光是暗淡的橙黄色,使得原本就昏暗的酒馆里更是一片朦胧。女性的歌声从中央舞台上传来,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莫名的缠绵意味。
该隐听不清她的歌词,却能感觉到其中的靡靡之意。
头疼欲裂。
亚伯。
眼前的桌面上已经堆满了空酒杯。沉重的身体表明这副躯体脱离了他的意识掌控。
穿着暴露的女性调酒师对着他媚笑,厚厚的唇瓣逆着发光的桌面显出艳红水润的光泽。
重来了。
该隐扶着沉重的脑袋。
一切重来了。
上一次他就是从这个酒馆里醒来的。
他跌跌撞撞地向着酒吧大门走去。
亚伯。
他瞥见酒吧里的侍者与客人彼此调笑,甚至有人在自己的座位里就将衣服脱得干干净净;他听见角落里的粘腻水声和急促的呼吸声;闻见空气中隐隐发酸的酒精味和怪异的香味。
有人一直守在酒馆门口。见到他出来,对方恭敬地出声:“该隐阁下,明天还有两项合议案件等您审理,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他们穿过曲折狭小的巷子,绕过遍地污渍的后门,向着该隐的房子走过去。
亚伯不敢喘息。
疼。
他记得之前自己的脖颈被刀横截,高高地溅出鲜血,每一次呼吸都是莫大的折磨。
但是……但是现在似乎什么事都没有。
他试探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皮肤平滑,没有伤口,一切正常。
确认身体无恙之后,亚伯终于回过神来,
他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熟悉的黑暗。
亚伯扶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迈开步子,差点被地上的破砖烂瓦绊个跟头。
是最初的那片废墟。
首先要从黑暗处走出去,去城里,去找该隐。
这一次他没在黑暗中耽误太久,就找到了上次的那个出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不对,巷口并没有什么事故。
亚伯松了口气。
如果维莱恩还在伤害黛丝,凭他现在的状态,还真不一定能将他制服。
穿过小巷,走上主街,经过那家熟悉的黑店时,亚伯完全不听侍者的招呼,直接绕了过去。其实他是真的想把店老板打一顿。
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找到该隐要紧。
幸好他记路记得还算熟,此刻虽然没有该隐领路,找到了一条熟悉的路,也就能找到该隐的房子了。
终于,熟悉的建筑遥遥在望。
亚伯疲倦地叹了口气。
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望见亚伯一身浮尘的狼狈相,友善地问候道:“阁下,您还好吧?”
亚伯抬起头来,看见了熟悉的人:“赛特。”
“您认识我?”赛特的表情有些惊奇。
亚伯眨眨眼睛——一切确实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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