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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着昏迷的沈孤鸿来到小溪边坐下,随手折了一根植物,那是根细而长的普通花枝,上面点缀着一些小的连花瓣都看不清的花。南冥将其放在眼前晃了晃,就是因为花瓣太小了,才让人不自觉的想到天上的繁星。
他本是随手把玩着手上的花枝,望着身边的那条小溪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时兴起,用洁白的花蕊戳了戳躺在他身边的沈孤鸿的脸。
没有反应。
他不死心地继续戳一戳,还是没有反应……
南冥就这么板着一张脸,时不时戳对方一下,直到发觉对方眉峦微微皱起,才撇了撇嘴,悻悻然地收手了。
细长的花枝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哪怕刺破皮肉,他也宛若未觉。
“啧,这么没防备怎么能行?要是本座一时没忍住想杀你,你该怎么办?大抵已是死了百八十回吧。”南冥死死盯着沈孤鸿的脸看了良久,才吐出了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呢喃。
晨曦照射在小溪上,波光粼粼,沈孤鸿手指轻.颤,惨白的嘴唇微动,猛然拉住了在他身边的南冥的袖子。
南冥微惊,险些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从而扭断。
一道夹杂着担忧的“阿冥”就这般从沈孤鸿口中逸出,显然是做了什么噩梦,双眉紧蹙,额角冷汗涔涔,让人望去一颗心都忍不住揪紧。现如今,这个向来俊朗不凡,高高在上、不可染指的仙尊正表情有些难受的拉着他,面上也是少有的脆弱。
南冥对沈孤鸿这个人大抵是爱极又是恨极,什么感情淡了,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心底不可遏止地惊起了一滩惊涛骇浪,而他的目光却显得异常深邃,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
静默良久,他终是摒弃杂念,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开始检查对方的身体状态,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这都是怎么回事,堂堂的仙道第一人,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暗伤?
南冥神色复杂的看了沈孤鸿一眼,再一次反复的查看了一下对方的伤势,被自己戳的那剑与蛇咬伤的地方暂且不说,那么多的陈年旧伤是怎么来的?
他平日里不都是在洞府里修炼吗?哪里会受什么伤?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沈孤鸿的眉心,在惊觉自己竟然想舒展开那紧皱的眉头时,猛然收回了手。
南冥眼中晦暗的神情一闪而过,紧紧地抿了抿嘴,设下重重结界过后,终是不顾自己的身体还是伤痕累累,从而为沈孤鸿输入灵力。
直到确认沈孤鸿的伤势有所好转,他才开始服用丹药调息自己的伤势,他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大多都是一些皮外伤,也就被传送时受的内伤有些严重。
……
沈孤鸿醒来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鼻间弥漫的尽是浓郁的花香,他一手扶着头,按了按太阳穴才好受了些许。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那一碧如洗的天空,以及不时飞过的蝴蝶。心头不禁感到一丝迷茫困惑,失去意识之前自己还在逃亡之中,眼前这又是哪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对了……南冥,他在哪里?
环顾四周,他很快发觉了那抹明媚张扬的红衣身影。南冥盘膝坐在他身前五步远的地方,素来张扬肆意的面庞上神情淡淡,艳丽精致的脸上气色却是极为难看,嘴唇也微微翻出青白,看上去便是一副受伤未愈、气血两虚的模样。
他……的伤严重吗?
沈孤鸿掏出自己往日里炼制的天极丹药,喂给对方后,想起这些时日来对方的决绝,他又默默坐回了他方才醒来的位子。
身上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沈孤鸿淡淡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心境竟完全不同于往日,不仅对疗伤和处理身后事务全无兴趣,反而只想静静望着眼前那人,守着身前一方宁静。
即使他已经对自己说过了那样断情绝爱的狠话,当着众人的面不管不顾地要与自己和离,可现在望着他,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从心底某处还萌发出淡淡的愉悦。
他轻叹口气,觉得自己只怕是痴妄了,曾以为深入骨髓的清冷自持,在扑向战场的一刹那就已经荡然无存——那样张扬炽烈的红色,分明是为了扰乱他心神而存在的。
南冥对沈孤鸿心中所思全无察觉,他依旧眉关紧皱,面色很是糟糕,想必疗伤的过程并不好受。沈孤鸿也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放轻手脚凑上前去,执素白衣袖轻柔拭去他额角的汗滴,又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南冥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毕竟以往这种照顾人的事他几乎没有尝试,衣食起居自然有人帮忙打点好,要他想办法照顾一个受伤虚弱的人,难度不亚于颠倒乾坤。
他绞尽脑汁回想,突然想起数百年前从玉少英那里没收来的凡间话本,他当时好奇玉少英为什么会看这种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也抽了一两本看过,里面记载着郎情妾意的爱情故事,一方患病卧床,另一人照顾的情节比比皆是——似乎不仅包括添衣盖被,还有做饭喂食?
想到这件事,向来冷静淡漠的仙道第一人不由得微微窘迫,虽说他与南冥这等修为之人早已辟谷,却也并不排斥寻常五谷杂粮,必要时摄入一些也有利于伤势的恢复。
只是……自己着实对庖厨一道知之甚少。
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停留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沈孤鸿沉吟半晌,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撑起身来,向着小溪边走去。
大半个时辰过后,闭目调息的俊美男子才低低闷哼一声,明媚的双眸睁开,从调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魔族的自愈能力远非常人可比拟,这一番调息下来,南冥体内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随着意识回笼,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沈孤鸿的身影,看到那人并未在昨日躺卧之处,一颗心不由得有些慌乱。他的阵法真有这么差劲吗?老是出事,这一次会去他一定要好好恶补研究一下结界禁制之法。
直到他回过头,惊骇莫名地在小溪边发觉那道颀长的人影,白衣如雪,发如鸦羽,而这样如同九天神祗的人,现在居然在……和一条鱼作斗争。
沈孤鸿这个人一向缺乏面部表情,可是在面对连自己也无法掌控的场面时,苍白的脸色因窘迫微微现出一两分红蕴,色泽浅淡的唇稍稍张开,又被溅上来的溪水浸染的莹润,濡湿的几绺长发湿哒哒黏在侧脸上,看得南冥在心底默道了一声“好蠢”,却还是忍不住想将那几缕碍事的青丝拨开。
这般的沈孤鸿和南冥记忆中的相距甚多,一点也不清贵高华,淡漠疏远,沈孤鸿久居上位,身上总是自带威仪气魄,这样脸色窘迫的样子恐怕是数万年都难得一见。
这溪中的游鱼,颇具灵性,滑不溜手的,每一次在沈孤鸿快要抓住时又会调皮的跑开,沈孤鸿万年不变的冰瘫面都被这群游鱼打破了。
捉鱼虽难,可在流云仙尊毫不吝惜地用上了三成灵力的情况下,难度还是大大降低。水中腾跃的鱼儿终究放弃了挣扎,被凝实的灵力流牢牢捆住,沈孤鸿将落网的鱼儿抓在手心,向来清冷的眼中划过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南冥也不懂为什么,分明沈孤鸿抓鱼的姿态艰涩又笨拙,受了伤的脸色更是惨淡,向来洁净的衣衫上也沾着血迹水渍,压根与好看两字沾不上边,也比不上以往的孤高清冷,可他就是该死地移不开眼。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灼.热,沈孤鸿似有所感,猝然抬起头,正与南冥直勾勾的视线撞了个满怀。不知怎的,面对着这样的眼神,他心中突然微微一痛,仿佛被小刺蛰了一般,细长的眉忍不住皱起,稍微别开了眼去。
他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却本能地有些慌乱与排斥。
南冥见他别开眼,原本有些柔软的神色刹那间冷了下来,又恢复成了一贯的张扬邪肆,肆无忌惮:“本座怎生不知道,仙尊还有大清早泡在水里纳凉的爱好?”
“……你受伤了,我捉了条鱼,烤给你吃。”
沈孤鸿依旧惜字如金,气息却显得不太稳定,不知是因为伤势未愈还是心情不佳。等到他登上岸边,南冥才发觉他只身穿着一件白色里衣,而原本广袖的外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突然沉默下来,外袍上清寒浅淡的气息伴随着药香若有若无的环绕全身。
南冥冷哼一声,也不打算将外衣还给沈孤鸿,就在一旁静静看他下一步行动。沈孤鸿也没太留神他的反应,抵着唇闷闷地咳了两声,便从附近拾起一根洁净木柴将手中的鱼刺了个对穿,又收集了些左近处的枯枝,施了一个小火苗甩到枯枝上,却不料那么一个小小的火苗,竟是险些把那一小片花海给全烧了。
沈孤鸿微微凝起眉峦,一遍一遍的在那里试着火的温度威力,研究个生火竟是严肃地如同在研究什么奥涩难懂的古书。
南冥不禁心中一颤,敢情你干什么都这么认真,本座当初还以为你是有多喜欢看那些鬼东西。
大抵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南冥眉梢挑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他默默的板起脸,流露出一种凌厉的美感:“本座早已辟谷多年,且我不吃鱼。”
沈孤鸿淡淡瞧他一眼,却不作回应,垂眸注视着手中燃烧的小火苗。毋庸置疑,他的手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这样的手曾经伏过魔除过妖,拂过琴下过棋,但烤鱼,南冥可以肯定这绝对是沈孤鸿平生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简直要虚脱。
感谢订阅的小阔爱,抱住打个滚~
第24章
沈孤鸿在尝试多次过后,这火总算是生了起来,没有再一次祸害到周遭无辜的花草。
南冥早已辟谷多年,本也是不爱五谷杂粮之辈,唯一的嗜好也不过是那一杯浊酒,可就连他都知道鱼在烹饪之前是要先刮去鱼鳞的,这人倒好,还真是直接穿成串就烤了,至于佐料,更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南冥白皙的手指把玩着胸前垂落的长发,眼角余光却是不动声色的看向那个冷着一张脸,却偏偏是在小心翼翼烤鱼的某人。
他垂了垂眸,终是当做没有看见这人,继续闭目调息。
隐隐的焦糊味弥漫在鼻尖,竟是连那浓郁的花香都被其掩盖了下去,南冥蹙了蹙眉,猛地睁开眼看向始作俑者,想要冷嘲热讽对方几句,可终是没有开口。
这一看之下入眼的便是白衣仙尊眉间几不可察的一蹙,以及眉眼间那带起的几丝狼狈,默默的将手中焦糊成碳的鱼毁尸灭迹。
南冥重新闭目,全当没有看见某人的窘态。
耳边响起一些细碎的水声,这是……重新去抓鱼了吗?
南冥深吸了一口气,黑曜石般的眼眸危险的眯起,他所修逍遥道,向来讲究的是随心而为,这般躲避对方又算得了什么。
他终是揉乱了自己的一头墨发,随着自己的心去了,恶狠狠地瞪向对方,对方却因一心扑到了捕鱼大业上,没有察觉到。
比之第一次捉鱼时的艰涩笨拙,这一次沈孤鸿明显流畅了许多,不大一会功夫就有一条肥硕的大鱼落入了他的手中,沈孤鸿的一双眼睛蕴着淡淡地沉静气息,亦如他往常般有条不紊,哪还有之前的窘迫,所以之前的那些景象到底是他的幻觉吧!
南冥随手摘了一片细长的叶子,本是随手把玩,却在蹂.躏了好几片叶子过后,取了一片叶子凑在略有些单薄的唇边,一股轻轻淡淡的曲子就从翠色的叶片间缓缓逸出。
曲子悠悠扬扬,本是极为清脆之音,可由南冥吹出来却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狂傲气息。
沈孤鸿穿鱼的动作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没有多余言语,手中动作不停,他竟是有些贪念两人现如今的这种相处,他大抵早已是痴狂了,如若可以,他是真的想放下天下人,而只静静地守候这一人。
溪水沿着峥嵘兀嶙的岩石潺潺泻下,汇成蜿蜒曲折的溪流,不时有游鱼跃出水面,从而窥看这水上的花花世界。
岸上的一片花谷中,只有两个人,一个红衣张扬,艳丽的脸上透着魔魅的柔美,一个眉眼泠泠,漆黑的发如瀑,仿佛千山万水都在他一身风拂欲飞的衣袂之上。
可这样的一个人此刻却偏偏是在翻烤着手中的鱼,或许就连他在炼制再珍贵的丹药时,也没有像这般小心掌控着那一丝一毫的火候。
当沈孤鸿把烤鱼的的树枝从火堆上拿下时,肉的表面已烤得有些发黑,但比起第一回 那直接黑成炭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如若仔细看,就又会发现这鱼既然还有些部位夹杂着血丝。
南冥本以为这人是要将鱼递给他了,他要拒绝的话都快脱口而出,而这人竟却是再一次将那鱼毁尸灭迹了。
南冥:“……!”
他原本还算可以的心情一下子从万里无云变成了阴云密布,虽然他的确是不想要,但就是莫名的火大。
沈孤鸿如此重复了四五遍后才把手中勉强看着能吃的烤鱼递给南冥,他的脸上许是不小心弄上了些许的炭灰,以往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有那么一两缕散乱在脸旁,虽有那么一两丝狼狈,看着却是比之以往的威严而不可冒犯,不知要好相处多少倍。
南冥半阖着眼,口气冷硬的道:“本座说了本座辟谷多年,且我不吃鱼,仙尊就这般想再听本座重复一遍不成。”
沈孤鸿手上微一停顿,静默了一两秒,既而淡淡接道:“也罢。”这般看着就不好吃的烤鱼他本也是拿不出手,可看着对方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总觉得心下空荡荡,总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南冥那般冷淡的如同不想再多见他的模样,终是刺痛了沈孤鸿的心,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寂寥,气息都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稳,对方已是连多看他两眼也不愿了吗?
沈孤鸿眼帘微垂,藏住眼下一切的情绪,默默收回了那只拿着烤鱼的手。
“拿来。”冷冷的声音从南冥的牙缝中吐出,他的脸色比之方才的苍白,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东西,那到底是恼怒,自嘲,还是无奈多一点呢?
他这一句话实属平地惊雷,竟是让沈孤鸿这般冷静淡远之人都明显的一怔,南冥懒得管沈孤鸿是怎么想的,直接从对方手上夺过了那条烤鱼,这鱼虽然和之前那几条相比,算是最拿得出手的一条,可那焦糊的外皮,光是闻着就有一股腥味扑鼻而来的鱼肉。
这鱼……真的能吃吗?
南冥抿了抿唇,板着一张脸,修长的手指毫不介意漆黑碳灰的将那其中一面的焦糊鱼肉一一除去,余下的已是白净的鱼肉,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南冥微微愣了愣,脸色险些大变,但很快又倘若无事的啃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贯的优雅,但却明显的有些风卷残云的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什么人间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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